萬琥寺礦區,廢礦涵道口。


    淩晨五點四十二分。


    天未亮,風在林間喘息,像一口憋著勁的舊風箱。


    李二寶正蹲在一截斷裂水管後,耳中傳來高磊壓低的聲音:“信標更新了。”


    “哪一組?”他問。


    “……林風的。”


    李二寶動作一頓。


    他沒有立刻出聲。


    高磊深吸一口氣:“從西坡斷口傳來一次脈衝信號,帶有主動激活指令,強度極高,模擬資料包定位特征,已經被對方遠控係統捕捉。”


    “確定是林風激的?”


    “可以肯定。”高磊咬牙,“那個信號……我寫過。我們幾個測試的時候,是他第一次摁下去的。他用的是主動模式。”


    李二寶沒有說話,隻抬起頭看向遠方。


    霧開始往斷嶺那頭回卷,微風撩起地麵薄塵,像一層失控的呼吸。


    “他是在告訴我們,敵人正在調轉主控火力方向。”李二寶低聲道,“西坡崖下是陷阱,但……我們從東嶺出去,有機會。”


    “你要改路線?”黃宇問。


    “改。”李二寶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塵土,“東嶺原本是他們預設火力合圍終點,現在被林風提前點亮了誘餌。”


    “他們會誤以為我們主力正在向西坡靠攏,而林風的位置才是最終撤點。”


    “他們會調動東嶺側的前壓組,向西收網。”


    “也就是說——東嶺,短時間內是空的。”


    高磊一愣:“你是說……他把自己炸成了一扇門?”


    “不是門。”李二寶語氣極輕。


    “是一塊磨刀石。”


    他望著霧中那一線還未閉合的山脊線,眼神清明而冷靜:“他把敵人最鋒利的那口刀,折斷了。”


    ……


    與此同時。


    鶇鳥係統中控室,移動戰術車。


    “鶇鳥”盯著屏幕,臉色並未出現太多波動。


    “貳號終端失聯四分鍾,通訊靜默無應答,信標異常。”


    旁邊的技術官員低聲報告。


    “熱源交匯點已斷,雷達組反饋——z-23節點信標仍在閃動,但未有實質坐標偏移。”


    “目標是否已毀?”


    “……不確定。”


    鶇鳥沉默片刻,開口:“調主火力組,從東嶺收束撤離,向西坡收攏。”


    “林風是李二寶的輔助者,資料極可能在他身上,李二寶隻是掩體。”


    “貳號雖強,但他不是不會死。”


    “給我查——誰把那把刀折斷了。”


    ……


    東嶺林帶,礦區邊緣。


    晨霧開始退散,遠處天邊有一點極淡的銀色破開黑暗。


    李二寶帶隊在崖邊暫避,確認遠控火力追擊未跟進。


    黃宇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能撐下來嗎?”


    “不會。”李二寶很平靜地搖頭,“他不會撐下來。”


    “他是去死的。”


    “我們活下來,是因為他死了。”


    “我們現在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踩著他的命走的。”


    所有人沉默了。


    低矮的風口處,四五人蹲伏在樹根與碎石之間,泥土濕潤,氣味沉悶。


    李二寶正低頭查看傷員狀況。


    欒西被固定在臨時擔架上,身上的外套已經被利刃剪開,露出胸口斜貫而過的血道,左側肋骨有塌陷,氣管壓迫得呼吸極重。


    “止血鉗沒問題,彈頭也取了,但右肺估計塌了。再拖一個小時,就算不死也會昏迷成植物。”老k靠在一旁,沙啞著嗓子說。


    他的聲音很虛,但手上動作還穩。


    他的左臂腫得像塊鼓起的肉包,被木棍和綁帶臨時夾板固定。他右手還能動,還在用一個脫脂棉球清理欒西傷口邊緣的汙血。


    李二寶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呢?”


    “肋骨斷兩根,沒進肺,能扛。”


    “能扛,就別死。”李二寶語氣不輕不重。


    “死不了,李生。”老k喘了口氣,嘴角泛白,卻笑了,“我都被人從車底拖出來兩次了,再死一回,不劃算。”


    “別說話了。”一旁的趙倫低聲,“你嘴再硬,血壓也撐不住。”


    高磊蹲在一塊樹根後,小心調試戰術通訊器:“終端信號已截斷一小時,雷達上我們已經是‘失聯狀態’。鶇鳥係統的火控網不會再浪費時間掃描死點。”


    “這片區域,我們還有三十分鍾的窗口期。”


    “之後呢?”胡建軍問。


    “之後就是獵狗回頭,咬斷繩子的時間。”


    “檢查下彈藥還剩多少。”


    李二寶將背包翻開,把每人剩下的彈藥、火力支援工具和戰術煙彈逐一擺在地上:


    彈匣:剩餘彈藥七成,其中兩組為舊彈;


    信標幹擾器:隻剩下黃宇手裏的那一個,電量不足60%,再啟動一次就會燒斷芯片;


    火力壓製組的應急信號彈:共三枚,其中一枚已被雨水打濕;


    防破片手雷五顆、震爆彈兩枚;


    醫療用品基本告罄,隻有少量抗感染藥劑和生理鹽水。


    黃宇將狙擊步槍調至半自動模式,壓低音量:“如果要從東嶺出去,必須打掉兩個點。”


    “一個是中間哨戒位,最可能是無人機替代崗,也可能是隱伏點。”


    “另一個,是斜坡出口的地雷帶。”


    “那片地雷原本是他們封閉用的,現在剛好擋在我們前頭。”


    李二寶蹲下,手指在沙地上畫出一條彎線。


    “胡建軍、趙倫抬著欒西走主通線,老k跟我走側林坡斷口。”


    “高磊帶所有殘餘設備,往北三十米繞出引林道,從敵雷帶右側切出,打虛火。”


    “黃宇在最東坡定點支援,負責盯第二哨點。”


    他說完,看了眼每一個人。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點頭。


    他們眼中疲憊,但神色一致。


    不是悲壯,是清醒。


    每一個人都明白,這不是“還要不要拚”的問題,而是“還值不值得活下去”的問題。


    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活,是為了林風死得不白。


    李二寶緩緩站起身,望向遠處霧還未散盡的林間高脊。


    他輕聲說:


    “我們不是撤退。”


    “我們是去接林風,交過來的這條命。”


    “帶著他的那份,繼續往下走。”


    ……


    樹葉微響,風聲沉沉。


    薄霧開始向林背一側退去。


    那是太陽將要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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