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瑜如此說,卻其實在概念上,他和任豐一樣空泛。任豐是完全不懂,不懂瓷器也不懂價格。而淳瑜則是懂瓷器,卻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價格來衡量。


    遊俠卻是拿過了瓶子,“這對於大家少爺來說自然是中等,但是在這樣的窮山惡水之地,可算是上上等了,”遊俠越是如此說,越顯得興奮,“一般的瓷器行,得值這個數。”遊俠伸出了一隻手,五隻手指。


    “五兩?”任豐心頭一跳,這麽多?


    遊俠卻搖了搖頭,“五十兩。”


    “不會吧!”這次輪到任豐興奮了,他幾乎是用著一種虔誠的姿態將那瓷瓶拿在手中的,便是生怕摔了,壞了。


    “若是遇到酷愛瓷器的椋國商人,這麽好的釉料,我看能賣上80兩甚至100兩。”遊俠接著說道。


    任豐看著這瓶子,又聽著遊俠的話,隻覺得有些頭暈,“你先別說了,我聽著滲得慌。”他這手裏捧著的,說不定是一百兩銀子,這是什麽概念?任豐到現在連銀子都沒見過,看到的都是銅子,這一下一百兩……他的小心肝有些難以負荷了。


    “這瓶子,咱們開個和聚賢居一樣的酒樓,不成問題。”遊俠笑著坐在椅子上看著任豐。


    任豐隻覺得現在雙腳輕飄飄的,身子骨都有些發軟了,這和中五百萬彩票就是一個性質啊!


    “淳瑜!”任豐顫著聲喚了一聲。


    淳瑜抬眼看著他,眼中有些疑問。


    “你幫我拿著,我怕被我給砸了。”任豐將難瓶子慢慢的轉移到了淳瑜手中,才發現他自己的手也在顫抖。想到自己竟然拿一百兩銀子喂雞……任豐的心又是一顫。


    “得了得了,瞧你這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待會兒我去無鹽鎮,幫你換一張銀票回來,省得你待會兒晚上還得擔心他是不是磕了碰了。”遊俠調笑著道。卻是完全正中了任豐的心。


    這瓶子若是這麽放著,他估計得一直提心吊膽,可是換成銀票?他該藏哪兒呢?


    “說起來,你爹娘怎麽弄到這瓶子的?”遊俠好奇的問道,畢竟這麽破敗的家,忽然出了這麽個寶貝,還真有些格格不入。


    任豐搖了搖頭,“我在床下麵找到的,就扔著,沒怎麽放好……”任豐道,想到當初找到時的模樣,也不想是有多貴重。


    “哦。”遊俠應了一聲,而後便道,“吃飯吧!”


    任豐應了一聲,眼光卻還在淳瑜手中的瓶子上。


    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遊俠忍俊不禁,便道,“好了,別看了,吃飯。”


    淳瑜將那瓶子放在了一邊的床上,便也執起了筷子。


    “不會滾下來吧!”才吃了口飯,任豐便看著那瓶子,一臉擔憂的道,便是連口中菜的味道的好壞都不知。


    “不會。被子是軟的。”淳瑜答到,吃了一口青菜,便蹙了眉,扒拉了一口飯,又是蹙眉,“鹽放太多了,飯夾生。”他道。


    “這麽挑,你怎麽不自己燒?”遊俠不服氣的說道,夾了一筷子青菜塞在嘴裏,心道,他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有幾分自信的。但很快那臉上原本還淡定的神色,在嚼了幾下口中的食物後終於有些熬不住了,真鹹!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將那菜和飯咽了下去。


    任豐一小口一小口的扒著飯,偶爾吃口菜,眼睛完全在那張床上。


    “小豐,菜的味道怎麽樣?”遊俠看著任豐完全神遊的樣子,便問道。


    “恩。”任豐應了一聲,又吃了口飯。


    遊俠與對麵的淳瑜對視了一眼,終是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扭身在任豐一臉詫異的目光中拿起了那瓶子。


    “你……”


    “我去給你換錢,不然依照你這樣子,晚上我們估計還得吃鹹菜夾生飯。”遊俠如此說著便已經出了門。


    任豐立刻站了起來,“路上小心。”他道。


    遊俠扭過頭剛要回答,知道了,卻聽任豐又道,“別摔了瓶子。”


    此刻,遊俠忽然有一種摔瓶的衝動。


    第41章


    遊俠在初三那天的早上離開了。


    這天的任豐還是如往常一般的早醒,卻發現淳瑜竟然已經起了,坐在桌旁手上拿了塊白布。


    “怎麽起得這麽早?”任豐伸了個懶腰,扭了扭脖子活動筋骨,顯然一時間還沒有發現屋中的異樣。


    淳瑜沒有言語,而是一雙眼冷冷的看著遊俠已經冰涼的被窩,手上的白布被他捏了捏。


    任豐是順著他的眼看過去的,現實一愣,隨後便笑著道,“這家夥今天也起得這麽早?有趣抓野味了?”


    “他走了。”淳瑜的聲音淡淡的,就好似伴著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氣一般的肅冷。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那個男人走了,他的心中會是如此的複雜,並不是不舍,也沒有愉悅,卻是一時間找不到比複雜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了。


    “恩?”一時沒有聽清的任豐疑惑的側頭。淳瑜將手上的白布交到了任豐的手上。


    任豐的眼中依舊疑惑,看著淳瑜半響,這才垂下頭看那塊白布。


    這白布其實並不白,而是帶著破舊的成色,是淡淡的米黃。無疑在這樣的地方要找到一塊上等的白布,便與找一頭肥壯的豬一樣的難。


    白布上的字跡是潦草的,但好在任豐能看得懂。這個世界的文字與現代的相去不遠,雖然任豐不清楚遊俠是如何知道他識字的。不過那家夥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卻其實一直都是心細如塵。


    因為潦草,任豐辨認了許久。


    隨後便僵硬在了原地,他是不敢相信的。


    ‘我走了,小豐,如果還有機會回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銀票不要藏在褥子下麵,容易受潮,放罐子裏吧!珍重。’


    明明是臨別的話,卻還要用銀票的事來打趣任豐。但此時的任豐顯然是笑不出來的。


    在遊俠離開之前,任豐確實從沒有將遊俠曾說過的會一直陪著他當真。雖然那時遊俠說出那樣的話,讓他的心安定。但畢竟,在任豐看來,遊俠是一個適合四海為家的人,一時的安定讓他窩心,卻總是要遠走,就好似每每他講述那些遊曆的村鎮發生的故事,總是眉飛色舞。


    但是此刻他真的離開了,任豐的心中卻並不是單純的難過或者捕殺,而是對遊俠的背信的怨氣。就好似小孩子,原本得到了父母的允諾,能夠得到意見長久期盼的玩物,卻在最後被告知,不能買了……恨不能當麵的質問,恨不能撒潑、無理取鬧。


    沒有機會,因為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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