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雲舟起身在屋子裏站著,提醒道:“別忘了地契!”


    康氏看上去溫和,不過能獨自在外過這麽多年,可見她性子是柔中帶剛的,自有其倔強的一麵,不過最近這大半年,她覺得兒子懂事了許多,因此下意識便願意聽他的安排,也不做多想,手腳麻利地便將東西收拾好了。


    東西不多,全部塞進馬車,還夠兩個人坐的,薛雲舟扶著她上車,自己也坐了進去。


    康氏疑惑道:“王爺不是已經率大軍出征了嗎?敵軍離京城還遠得很吧?怎麽不太平了?”


    “不是因為突利,是因為薛衝。”


    康氏嚇一跳:“他不是已經流放充軍了嗎?”


    “可他還有手下,那些人也不知道有多少,究竟藏身在哪裏,薛衝一定猜到當初是我搞的鬼,說不定早就對我恨得咬牙切齒,我怕你一個人住這裏不安全,王府好歹有護衛守著。更何況,王爺出征前已經吩咐過,讓我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薛雲舟說著又問,“娘,你的地契呢?”


    康氏轉過身,從貼身衣物中將地契取出來,拆開包在外麵的帕子:“帶著了。”


    薛雲舟有點不自在地抬手撓撓臉,雖然開口閉口叫著娘,可自己畢竟不是他親兒子,這會兒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沒好意思拿,心道:難怪薛衝隻能在賬上做文章,那渣兒子埋伏了五年都沒能將地契弄到手,原來是被康氏貼身藏著了。不過渣兒子估計也是心虛,寧願想一些拐彎抹角的法子也不敢直接開口問,不然以康氏對兒子的信任,拿到手不是挺簡單的?


    薛雲舟想得理所當然,完全忘記了自己與這身體原主的差別,若不是他穿過來了,康氏也不會因兒子變得懂事而欣慰,更不可能將他當成家裏的頂梁柱來依賴,這地契自然也不可能輕易拿出來。


    康氏將地契往他麵前送了送:“你要這個做什麽?”


    薛雲舟伸著脖子仔細看了看,見她直接塞到自己手裏,隻好硬著頭皮接著了,道:“萬一要離開京城,以後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我打算將這些帶不走的都賣掉,娘覺得呢?”


    康氏越聽越覺得心驚,她沒想到形勢突然就這麽緊張了,略微猶豫了一番,點點頭:“好,聽你的。”


    “先收起來吧,回去找個穩妥的人將事情辦了。”薛雲舟笑了笑,“娘放心,即便賣也要找個好買家,娘若是舍不得,以後有機會回京城就再買回來。”


    康氏淡淡一笑,眼底有幾分黯然:“我有什麽舍不得的,離開京城也好,這裏也沒什麽值得掛念的。”說著輕歎一聲,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薛雲舟見他眼眶微紅,心裏對薛衝的厭惡又添幾分,正想開口安慰兩句,目光一轉突然看見街角一個熟悉的人影,心頭猛地一跳,急忙探出車外,壓低嗓音喊:“慢點慢點!”


    車夫不明所以,連忙拉了拉韁繩。


    薛雲舟將旁邊的護衛叫過來,抬手指了指,低聲道:“看見那人了沒?”


    護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仔細辨認了一番,大吃一驚:“那不是王爺一直在找的……”


    “沒錯,正是樊茂生!”


    薛雲舟見過樊茂生本人,自然一眼就能認出來,而那護衛隻是看過畫像,好在樊茂生一身武人氣質,相貌也較為粗狂,極好辨認。隻是沒想到找了那麽久都找不到的人現在竟突然現身了,而且那麽巧在賀淵不在的時候現身,薛雲舟心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護衛不用吩咐,立刻主動請命:“屬下過去看看?”


    薛雲舟點頭:“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護衛棄了馬,又低頭檢查了一番,確認裝扮不引人注目後,便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薛雲舟則急忙叫車夫加快速度往王府趕。


    回去之後先叫下人將康氏安頓好,又吩咐何良才去尋找合適的買家,準備將康氏和自己嫁妝裏的田莊鋪子都賣了,吩咐道:“不要以王府的身份出麵。”


    何良才知道他是怕引起別人注意,連忙應是。


    薛雲舟在書房坐了片刻,起身倒水研磨,準備給賀淵寫信。


    雖然目前還沒有確切的消息,但他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推測,樊茂生必定和薛衝有關,不然當初不會那麽湊巧在他的莊子上出現,現在又這麽湊巧在這種節骨眼出現,而薛衝花了那麽多銀兩,也不可能僅僅是養一些死士。


    薛衝餘黨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賀淵,他必須寫信去提醒他多加防範。


    薛雲舟將墨研好,提起筆才發現找不到紙張。


    案頭堆滿了從薛衝那裏搜刮來的賬本和信件,他急得抓了抓頭發,把餘慶叫進來收拾,自己也跟著在裏麵翻了翻,當翻到一半時,突然看到一本薄冊中滑出一封微微泛黃的信封。


    薛雲舟頓了頓,撿起那信封,見外麵沒有任何字跡,就拆了開來,將裏麵的信件取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著看著猛地瞪大雙眼。


    “……高家但凡目睹之人均已滅口,隻剩一男童,男童喚高子明,已將屬下當作救命恩人……屬下觀其麵相乃堅韌之人,便自作主張留其性命……大人正當用人之際,不妨將其收養,日後他必定對大人感恩戴德……”


    高家……高子明……


    薛雲舟拿著信的手下意識捏緊,急忙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信中的“大人”必定是薛衝,按照高子明的年紀來看,那時薛衝還沒有繼承爵位,稱“大人”沒錯,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最後薛衝在上麵批了一個字:可。


    薛雲舟見過薛衝的字,認得他的字跡,因此可以百分百肯定這封信是寫給薛衝的。


    不過便宜爹也真是夠了,一封信而已,又不是大臣給皇帝上的奏折,竟然還姿態十足地在上麵批示了一個“可”字……


    薛雲舟一邊腹誹,一邊興奮地將這封信收進袖子裏。


    信中雖然沒有明確說為什麽要滅高家的口,但薛衝年輕時必定也不是什麽好鳥,保不定就是哪次作惡時被高家的人看見了,所以他才下令要殺人滅口。


    看信的時間裏,餘慶已經將案頭收拾好了,又整整齊齊鋪好了信紙,薛雲舟誇了他一句,開始提筆寫信,將目前所有能推測到的信息全都寫了進去,又囑咐賀淵多加小心,最後將信口封好,叫人快馬加鞭送了出去。


    之後薛雲舟又趕去地牢,正碰上宋全在給高子明施刑,看到對方滿身鮮血,心裏仍有強烈的不適感。


    宋全看到他,急忙走過來行了一禮,道:“此人嘴巴硬得很,一口咬定沒什麽可招的了。”


    薛雲舟抬了抬手:“先停,我有話說。”


    高子明已經虛脫,頭發散亂、衣衫襤褸,可抬眼看過來時,那眼神依然清明,甚至還彎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薛雲舟看著他,既同情又敬佩,忍不住道:“沒想到你還真是條漢子,這麽忠毅的人跟著薛衝為非作歹真是可惜了。”


    高子明閉上眼,沉默不語。


    薛雲舟朝他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我問你,你為什麽對薛衝這麽忠心耿耿?”


    高子明冷道:“不關你的事。”


    薛雲舟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笑了笑:“是不是當年你全家遭人毒手,就剩你一個,後來你被薛衝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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