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老樣子,不說話、不鬧騰。”


    說到這些,十四抬起了頭,“主子,在屬下看來,十六是一心求死。”


    一心求死……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沈無眠笑了一聲,這笑聲太輕,聽起來不像是冷笑,也不像是諷笑,好像隻是想笑便笑了,根本沒有多餘的情緒在裏麵。


    沈無眠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今夜黑雲壓頂,無星無月,沈無眠將右手背到身後,寬大的衣袖跟著拂動,“本王去看看他,你們在外麵守著。”


    “是。”


    三聲應答同時響起,但除了十四,剩下的兩聲,誰也找不到究竟出自於哪裏。


    沈十六被沈無眠關在地牢裏,這是王府最隱秘的囚室,夏天的氣溫比外麵還要高出好幾度,若是在最熱的時候,能把一個人活活熱死在裏麵。現在就是最熱的時候,但沈無眠不會讓沈十六就這麽死了,所以,他派人在這盯著,隔段時間就往他身上澆一桶剛從井底打上來的刺骨冷水,替他降溫。


    說實話,在劇情裏,沈十六的待遇比陳佚好多了,他一開始就被沈無眠關了起來,但沈無眠沒有折磨過他,隻是把他關著,一日三餐還會送來,到了最後一段時間,為了讓陳佚看到他有多慘,沈無眠才下令對他用刑。


    現在的沈十六就是沒有受過刑罰的,對普通人來說能要命的悶熱和時不時就來上一遍的冰火兩重天,對暗衛出身的沈十六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


    沈無眠雖然睚眥必報,但他隻報複自己該報複的人,沈無眠痛恨的是陳佚的背叛與羞辱,雖然沈十六也背叛了他,可沈無眠對他就沒有那麽大的恨意,因為沈十六是暗衛。


    暗衛麽,所有的感情從小都被培養成了畸形的,眼裏就隻有主子一個人。即使陳佚讓沈十六倒戈,沈無眠也不覺得沈十六是真的愛上了陳佚,說不定在沈十六眼裏,陳佚就是一個新主子而已。


    以往想到這些,沈無眠會覺得很諷刺、很痛快,可今天再想到這些,沈無眠心裏又多了幾分陌生的情緒。


    比如……慶幸。


    通往地牢的暗道黑暗無比,而且空氣越來越渾濁,越來越悶熱,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上的感覺也影響到了心裏,沈無眠覺得,自己的心也是越來越悶、越來越渾,已經到了看不清的地步。


    此時的地牢裏隻有沈十六一個人,聽到有人過來,靠牆垂頭坐著的沈十六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和沈無眠有九分相似的臉。


    不止臉相似,這些年他一直在學習沈無眠的生活習慣、待人處事的動作與表情,學到最後,他連自己原本是什麽樣的性格都不知道了。就像現在,沈十六坐在地牢裏會怎麽樣,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沈無眠如果坐在地牢裏,肯定會麵無表情,漠視一切,於是,他現在的樣子就是麵無表情,漠視一切。


    至於他心裏在想什麽,就隻有他自己才知道。


    看到是沈無眠過來,沈十六的神情變了變,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很快,他就跪在了沈無眠麵前,低聲說道:“十六見過主子。”


    ——皇叔霽月清風,皎如玉樹,朕最喜歡的,就是皇叔這驚為天人、見之難忘的麵容。


    言猶在耳。


    就是這張臉,隻是一瞥,便入了陳佚的眼,讓還未從生死大難中緩過神的陳佚魂牽夢縈多年。即使自己也有這麽一張臉,即使自己陪伴了他多年,也還是抵不過當年的淡淡一瞥。


    沈無眠早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他唾棄自己、厭惡自己,可不管怎麽樣,都沒法把已經歪曲的心思再度扭轉回來,明知道會被背叛,明知道對方眼裏的人不是自己,還瘋了一樣的想要貼過去,想要代替占據在他心中的人。


    連沈無眠都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蠢笨癡傻成這個樣子。


    最可笑的是,現在看著沈十六,原本對沈十六沒有多少恨意的他,竟然非常想撕下他的這張臉皮,這樣,以後就沒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陳佚也就隻能再看著自己了。


    雖然心裏這麽想著,但沈無眠不會這麽做,他的清貴高傲不允許他做出這種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和一個低賤的奴仆爭風吃味,說出去的話,恐怕沒有一個人會信。


    沈無眠垂眸看著跪在身前的沈十六,半響之後,才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就是他來這裏的唯一目的,他想知道那個答案。


    “當年,你為什麽要救陳佚。”


    沈無眠突然把沈十六關進了地牢,知情人肯定會不理解,就連沈十六自己也想得到一個答案,雖然他從來都沒問出來過。


    而沈無眠給了他一個答案,他當時說的就是沈十六出手救陳佚這件事。替身貿然出手,暴露了自己的行蹤,這是大忌,沈十六自己也知道。雖然他不明白沈無眠是從哪裏得知的這件事,不過他也明白,自己已經是個廢棄的棋子,沒有用了。


    十四說得沒錯,沈十六就是一心求死,他希望沈無眠能給他一個痛快,可是兩個多月過去了,沈無眠始終沒有動作,不殺他,也不懲罰他,更不會放了他。


    今天,看到沈無眠進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的死期終於到了,可在聽到沈無眠的問題之後,他愣了愣。


    明明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沈十六卻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屬下……也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那個孩子驚惶無措的在水中掙紮的時候,他這顆本來應該沒有一絲溫度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他不想看著那個孩子就這麽死掉,於是,他出手了。


    這一切都是轉瞬之間發生的,等他把人帶出水麵,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他落荒而逃,根本沒發現過那個本該昏死過去的孩子居然短暫的睜開了眼。


    這麽多年,沈十六都不知道自己救的孩子究竟是誰,還是沈無眠把他關起來的時候,他才得知,原來那時他救的是小太子。


    暗衛不能回答自己不知道,這會讓主子不喜,可在這個問題上,沈十六隻能回答不知道。而在聽到他的回答以後,沈無眠的表情漸漸發生了一些變化。


    似動容,似嘲諷,似憤怒。


    在旁人眼裏無厘頭的答案,在沈無眠這裏,卻是清晰無比。因為,他和沈十六感同身受。


    他就是這樣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親近陳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才會做出這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他更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究竟算什麽。


    一麵想要殺了他,一麵又想要護著他。


    “你後不後悔。”


    太長時間沒有聽到沈無眠說話,沈十六竟然有些走神了,他慢慢的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何事後不後悔,請主子明示。”


    沈無眠的聲音異常低沉,“救陳佚這件事。”


    如果不救陳佚,沈十六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如果不救陳佚,他還能活的更久。每個人都是想繼續活下去的,哪怕是感情畸形的暗衛,他們也有繼續存活的欲望。


    可是,停頓了一息,在沈無眠的注視下,沈十六搖了搖頭,“不後悔。”


    ……


    從地牢裏走出來,沈無眠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滋味。


    他以為陳佚可笑,可實際上,最可笑的人是他。


    沈十六也許已經被培養成了感情畸形的暗衛,可是,他對陳佚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畸形的,他值得陳佚十年如一日的記掛著,也值得陳佚為了他、而選擇背叛自己。


    站在空無一人的院落中,沈無眠突然有些想笑。


    他想悲涼的放聲大笑,可別說笑了,就是抬一抬下垂的唇角,都做不到。


    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自己和沈十六,究竟哪一個才是替身。


    ……


    沈無眠的習慣就是抽風似的出現一次,然後長時間消失,再之後,再抽風似的出現一次。池照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他出現的頻率,於是,這次沈無眠再度消失,他就不去管了。


    之前池照還會想著時不時去刷一下存在感,但鑒於沈無眠有崩劇情的跡象,池照安安分分的待在自己宮殿裏,不管紅淚怎麽忽悠他,他都不會再出去。小皇帝始終不出來,自虐狂的攝政王又死活不去看他,這就導致了整個皇宮烏雲壓頂,不管是宮女還是隨召前來的大臣,都不敢在這裏多待。


    池照是因為活得太久了,所以格外沉得住氣,如果劇情沒有要求,他能在這一畝三分地待到駕崩,而沈無眠那邊,一開始他是賭氣一般的不願意過去,後來,為了不讓自己總想到陳佚,他開始給自己找事幹。


    他給自己找事幹,很多大臣就沒事幹了。


    ……


    前朝暗流湧動,池照偶爾也能聽到一些消息,比如哪個大臣又被攝政王抄家了,哪個大臣撞柱威脅攝政王,攝政王冷眼旁觀不說,還給那位大臣送了一條白綾,說是這樣死的更好看一點,氣的那個大臣當場暈倒,口吐白沫,差點歸西。


    前朝的勢力正在逐漸被攝政王的人馬代替,誰也不知道攝政王到底怎麽做到的,怎麽他抓別人的小辮子就是一抓一個準呢?連常大人的小妾私通門房這種事他都能知道,然後拿到朝堂上來對付常大人。


    可憐常大人一把年紀,他不過是看攝政王醉心權勢,想給他找個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於是就在朝堂上說了一句攝政王年歲已到、該娶妻了,結果就被用這麽丟臉的事來攻擊。


    池照每天就跟聽故事一樣聽紅淚說這些事,紅淚做什麽都是來自沈無眠的授意,所以聽到紅淚說這些的時候,池照往深裏想了想,覺得這是沈無眠還在不信任他,以為他想親政。


    安靜如雞的係統不想說話,隻是不打招呼就掃描了一遍池照的大腦結構。它總覺得,池照的大腦肯定和別人長得不一樣,不然不能笨到這種地步。


    ……


    又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晚,池照剛睡著,突然,係統說話了。


    【宿主,快醒醒,刺客進來了!】


    池照睡得迷迷糊糊,猛然被叫醒,他一骨碌爬起來,“什麽?什麽鵝進來了?!”


    係統:“……”


    第92章 渣了那個攝政王(8)


    【鵝你個仙人板板,是刺客, 刺客進來了!】


    係統被池照氣得主板冒煙, 而後者被係統劈頭蓋臉吼了一通, 才反應了過來。


    “什麽刺客?”


    係統也不知道, 它隻能給池照播報現在外麵的情況。


    【刺客正在和紅淚他們打架, 紅淚超級厲害,一個人糾纏住了四個人, 但是刺客人數太多了, 啊!一個刺客繞過去了!】


    【他衝進來了!】


    【他砍斷了紗簾!他往你這邊跑來了, 啊啊啊啊他的劍刺過來了!】


    池照:“……”


    明明是危及性命的一幕,但因為係統的實時轉播過於激動, 搞得池照根本就緊張不起來。泛著冷光的長劍快速挑開龍床邊上的簾帳,池照借助這個機會, 靈活的在床上滾了一圈,快速落地,然後就往外跑去, 刺客見狀, 神色一沉,立刻也追過去。


    如果是往常, 池照才不會像個亡命之徒一樣隻逃跑,他肯定會轉回身去選擇正麵剛,可一來, 對方手裏有武器, 二來, 這個世界的人們會武功,實在不是他這個隻靠技巧的人就能打贏的。


    於是,池照果斷的選擇了逃跑,死在沈無眠手裏他頂多憋屈一陣,畢竟劇情崩塌不是一回兩回了,可死在刺客手裏算怎麽回事。


    皇帝的寢殿特別大,而且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器具,刺客和池照就跟老鷹抓小雞一樣,一個使勁逃,一個使勁追。池照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要被刺客殺死,根本沒注意到其他細節,但係統注意到了,它疑惑的看著刺客,覺得好像有些地方不大對勁。


    刺客一臉的氣急敗壞,他也不知道小皇帝居然那麽能跑,而且還身輕如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陛下練過輕功呢。


    追了一圈沒追上,眼看著小皇帝就要跑出去了,他急了,連忙喊道:“陛下!回來,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帶你出宮!”


    池照聽到這句話,立刻刹住車,他古怪又狐疑的轉過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隻見刺客猛地瞪大眼睛,神色快速警惕起來,長劍往前一刺,堪堪避過池照的臉,刺向了他的身後,隻是,卻刺了一個空。


    池照似有所覺,還沒把頭轉回去,眼前一花,再看,刺客和另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已經纏鬥在了一起。


    這個刺客算是陳國裏一等一的好手,不然他的主子也不會把帶小皇帝出宮的任務交給他,但還沒出五招,他就被手無寸鐵的沈無眠擒住了。


    嘎嘣嘎嘣的聲音傳來,刺客滿臉漲紅,額頭的青筋幾乎要爆掉,他艱難地轉動眼睛,看向池照,他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麽,可還沒等他把那個字說出口,他的頸骨就被沈無眠活活掐斷了。


    刺客軟塌塌的倒下去,脖子以一種十分詭異的角度彎折著,沈無眠滿眼戾氣的看著地上死的不能再透的刺客,沉默片刻之後,他轉過了身。看向呆滯在門口,一步都不敢動彈的小皇帝。


    剛剛沈無眠進來得太快,池照沒有注意到他的樣子,現在看到,池照才發現,他衣衫不整,裏麵穿著中衣,外麵就披了一件長袍,連腰帶都沒係,就像是剛從睡夢中起來的一樣。


    池照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他,他的臉上沒有一分表情,眼中也沒有一分溫度,他看著池照的眼神陌生無比,就像是在看一個物件、一個死物。


    沈無眠是從宮外的攝政王府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這場突襲來得毫無預兆,對方一共派出了二十人,這二十人個個都是頂級高手,而且無比熟悉皇宮。明明皇宮內外都已經換成了他的人馬,可這些人進來的不費吹灰之力,如果說這裏麵沒有人接應,那是不可能的。


    沈無眠瞬間就想起了上一世的時候,陳佚也是這麽快速又悄無聲息的替換了他的人,和其他人一起裏應外合,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接管了他的勢力和一切。


    原本聽說皇宮出現刺客,沈無眠沒有想那麽多,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心急如焚的來到了皇宮,放著玉璽和諸多重要之物的勤政殿他沒有去管,占據著最重要地理位置的太興門他也沒有去看,他一路快馬加鞭,心裏想的念的都是小皇帝。


    在沒有弄清刺客究竟是什麽人的時候,他最怕的,就是那些人真的是刺客,是為了取陳佚的性命而來。


    可是剛剛,他很清晰的看到,那個刺客臨死時還不忘了提醒陳佚,讓他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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