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告訴過池照勤政殿的方位如何,也沒人告訴過他要去哪裏找沈無眠,辣雞係統現在又不在,他隻能自己摸索著找。好在,偏殿和主殿距離不遠,沒過多久,池照就在一間放著冰的耳室裏找到了沈無眠。


    因為之前糾結的太嚴重了,這幾天沈無眠幾乎就沒怎麽睡過覺,剛剛吃過飯,覺得有些困,他就來到耳室這邊,假寐了一段時間。


    即使困得要死,沈無眠也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在陌生的環境裏睡著,所以,池照剛進來,他就聽到了動靜。可是來人腳步輕浮跳脫,體重很輕,一聽就不是練武之人的步伐,而在這個時間,敢隨便進到耳室來的人,就隻有陳佚一個。


    這回沈無眠沒說不讓別人進來,但有點眼力的人都知道什麽人可以放進來、什麽人不可以,看來是他這些天的舉動讓底下人誤會了。


    沈無眠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鬼使神差的,他居然沒睜開眼睛。


    而另一邊的池照,看到他正在睡覺,當即就站在門口不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出去嗎?


    池照扒著門框糾結一會兒,最後,還是進來了。


    來都來了,就這麽走了,好像有點虧。池照躡手躡腳的走進來,他站在自認為的安全範圍內,然後伸著脖子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沈無眠。


    沈無眠出身軍政貴族家庭,他爺爺和陳佚的太爺爺是太子伴讀與太子的關係,從年少一直融洽到了年老。沈無眠的爺爺戰功赫赫,榮寵一生,最後以國公之位去世,等到了沈無眠的父親這一輩,繼承國公之位後,繼續積攢軍功,實在沒級別可升了,皇帝就破格把他抬成了外姓王。再等到沈無眠這裏,他算是祖孫三輩裏最厲害的一個,直接把自己弄成了攝政王。


    三代都是將領,在沈無眠的麵相上,池照也能看到殺伐果決的淩厲與冷冽,旁人都是閉上眼睛之後麵容就會變得柔和安靜,可沈無眠閉上了眼睛,還是那個樣子,讓人不敢心生懈怠。


    池照在這兒待了好一會兒,沈無眠始終沒有動靜,看來是睡得真熟,麵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池照勾了勾唇。


    他踩著比貓還輕的步子來到床邊,然後慢慢跪坐在腳踏上。


    他望著沈無眠的目光很認真,因為他正在琢磨,沈十六到底是個什麽樣子,難道真的和沈無眠很像嗎?這麽俊美招眼的長相,世上居然能有兩個?


    還就那麽巧,都和小皇帝扯上了關係,得虧這是個古代世界,如果這裏是現代世界,那不就成了霸總、白月光、替身三大名梗融合的狗血故事了。


    當然,霸總指的是小皇帝,至於白月光,就是沈十六了,沈無眠麽……思來想去,池照隻想到了一個可以用來形容他的詞。前世小白花,今生霸王花。


    想著想著,池照自己把自己給逗樂了,沈無眠的長相和花朵沒有半點關係,給他安上這樣的形容詞,實在是太違和了。


    陳佚的每個動作都在沈無眠的監視中,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與極盡試探,到後來的膽大包天、放鬆警惕,再到現在的輕快笑聲,沈無眠全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收在袖子裏的手不由自主的繃直,沈無眠一時覺得自己應該立刻起身,掐死這個膽敢在他入睡時接近他的人,一時覺得自己應該用內力拍出一掌,讓陳佚口吐鮮血,三個月都爬不起床。


    總之,他的每個想法都充滿了血腥的味道,而現實中,別說動一下,就連呼吸,他都本能的放緩了,因為他怕陳佚發現自己是裝睡,然後快速逃離這裏。


    攝政王殿下苦心孤詣的裝睡,池照自然沒有發現,他撐著下巴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麽意思,就打算走了,不過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沈無眠那長長的睫毛,頓時在心裏嘖了一聲。


    怎麽比女孩子的還長啊。


    池照沒觀察過女孩子的睫毛有多長,但他看過廣告,所有睫毛膏廣告裏的模特,都沒有現在的沈無眠睫毛長,簡直了,長這麽長的睫毛幹什麽,專門用來勾引男人嗎?


    池照表情一本正經,而心裏正在上演沙雕版霸總大戲,古代世界實在無聊,沒有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池照就隻能這麽自娛自樂,又把自己逗樂了,池照想都沒想,就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扇子一般濃密烏黑的睫毛。


    猝不及防的,沈無眠睜開了眼。


    池照:“……”


    僵硬半天,池照張了張口,“皇、皇叔……你聽我解釋。”


    沈無眠靜靜的看著他,“嗯,解釋吧。”


    第90章 渣了那個攝政王(6)


    雖然嘴裏說著要解釋, 但池照根本沒想過自己還真有解釋的機會, 他以為按照沈無眠的脾氣,下個動作就是飛起一腳, 把他踹到背後那麵牆上去, 或者怒喝一聲, 叫進來好幾個侍衛, 把他拖出去關小黑屋虐待好幾天。


    萬萬沒想到, 這個攝政王他不按套路出牌, 他竟然真的要自己解釋。


    解釋什麽,有什麽可解釋的?


    不就是色膽包天、鬼迷心竅嗎?智商小於一隻禦貓的人也能看出來啊。


    池照大約明白了,這位攝政王就是要難為他, 然後借機生事。


    池照有點害怕,現在係統不在, 如果沈無眠真的要對他怎麽樣,沒有係統給他屏蔽痛覺, 他絕對死定了。


    陳佚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自己, 沈無眠抿了抿唇, 撐著床榻就要坐起來,誰知他隻是起來了一半, 就見陳佚本能般的往後退了好幾步, 手還不自覺的揚起, 那動作, 就像是要遮擋什麽東西。


    這是個防禦的姿勢, 陳佚怕自己打他。


    沈無眠的心,頓時就刺痛了一下。


    也是啊,他之前做的那麽明顯,連不怎麽能見到陳佚的朝中大臣都看出了他的態度,更別說身處其中的陳佚。


    之前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即使睡著了也是在夢裏哭,不就是因為他的態度嗎?


    讓陳佚感覺到難過與害怕,這本就是沈無眠的目的,可是現在目的達到了,他的內心卻酸麻得很,沒有一點開心的意味。


    各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心裏一閃而過,砰的一聲,沈無眠抬頭看過去,原來是陳佚退的太快,撞倒了一個矮凳。


    皇宮裏的東西可都是上品,這個矮凳當然也一樣,也不知道這個凳子是用什麽材料做的,巨硬無比,池照小腿正好撞上這個凳子,感覺磕到了骨頭,一瞬間,他差點趴到地上。劇痛傳來,搞得他特別想蹲到地上緩解鑽心的疼痛,可是沈無眠就在自己麵前,他不敢蹲。


    於是,池照僵硬著身子站在原地,尤其是右腿,僵硬的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仔細看,還有點微微發抖。


    撞到肉的話,疼一陣也就過去了,之後青紫兩三天,慢慢就能恢複。可要是撞到骨頭,那種渾身神經一瞬間都被拉扯到緊緊繃起的感覺,能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沈無眠察覺到了池照的異樣,他皺了皺眉,起身下床,快步來到池照麵前,然後不由分說的抬起他的右腿。


    池照猝不及防,哎呦一聲之後就坐在了矮凳上,沈無眠則半跪在地上,大手握著池照的小腿,稍微用力按了幾個地方,按到傷處的時候,池照發誓,自己是真的很想一腳踹到沈無眠臉上去。


    明知道有傷,還這麽按,果然是想折磨他!


    ……


    這就是池照冤枉人了,沈無眠其實沒用多大的力氣,他就是想看看池照的情況怎麽樣,哪知道他那麽嬌氣,隻輕輕一按,就疼的渾身顫了一下,趕緊伸出雙手去擋自己受傷的地方。


    一邊擋,他還一邊說著:“我沒事,你、你別按了……”


    沈無眠動作一頓,他沉默地抬起頭,二人對視,池照先是茫然了一瞬,後來他也發現了自己的錯誤,張了張口,他連忙改了自稱,“皇叔,朕沒事。”


    說完這句話,池照又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現在和沈無眠的姿勢好像有些過於親密了。


    他坐在矮凳上,右腿被沈無眠握在手裏,沈無眠和他靠的很近,當沈無眠抬頭的時候,池照甚至能看清自己在他眼眸中的微小倒影。


    池照愣了愣,而在看清池照神情裏的愕然與不敢置信以後,沈無眠抓著池照腿部的手緊了兩分。


    這好像是個要放開他的信號,池照都做好準備了,結果沈無眠根本沒動,保持著這個姿勢,沈無眠低沉開口:“來人。”


    一個池照沒見過的侍衛走了進來,他不是在門口當差的那兩個侍衛之一,池照有點納悶,剛剛他可是把勤政殿轉了一個遍,沒看見還有別的侍衛啊。


    眨了眨眼睛,池照驚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天在房梁上蹲著監視人的暗衛吧!


    王府暗衛之阿七:不是的,我們有時候也會蹲在屋頂上監視人,房梁太窄,容易暴露。


    ……


    阿七進來之後,看見沈無眠和小皇帝的姿勢,還稍稍怔了一瞬,聽到沈無眠吩咐他去找禦醫,阿七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快速應了一聲,轉身便出去了。


    紅淚還站在門口,看見他突然出來,不明就裏的看過去,阿七望了她一眼。


    紅淚露出詫異的神色。


    小皇帝居然沒被罵?!


    ……從小一起長大的王府暗衛們,不知道什麽時候點亮了心靈感應的功能,一個犀利的眼神過去,就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麽了。


    禦醫來得非常快,彼時小皇帝已經被攝政王轉移到了耳室的床上,耳室本來就很小,進來四個人以後基本上就沒有多餘的地方了,禦醫看了看傷,說這就是一般的跌打損傷,沒多大事,不過需要臥床休養幾日,等骨頭不疼了,就可以下地了。


    說完,禦醫又開了一張藥方。


    池照再一次覺得自己命是真的苦。


    來這個世界一個多月了,別的什麽都沒幹,淨喝藥了,以前隻是一天一碗,現在好了,要一天兩碗。


    他揉了揉受傷位置周圍的區域,好像這樣也能緩解一點疼痛。池照咋舌,這具身子的體質也太差了吧,就是磕碰一下,居然還能傷到骨頭,都快成玻璃人了。


    池照有一下沒一下揉著腿,腦袋微微垂下,在心裏想著別的事,而在他身邊,沈無眠也在盯著他的腿,而且神色有些奇怪。


    禦醫走了以後,耳室裏一時沒人說話,紅淚走進來,她在外麵已經聽說了小皇帝受傷的事情,站在門口停頓一秒,紅淚說道:“既然陛下受傷,那還是盡快回寢殿修養吧。”


    池照聽了,沒什麽精神的應了一聲。


    他還沉浸在自己即將要喝兩碗藥的悲傷中,心情不好,當然也就沒什麽精神,可是,沈無眠在聽到他懨懨的應答之後,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奴婢這就去安排轎輦。”


    轎子能把池照從勤政殿送回皇帝寢殿,卻不能把他從這個門抬出去,小皇帝來的時候身邊就一個紅淚,總不能讓紅淚去背他,於是,阿七很有眼力見的轉了轉佩刀擺放的位置,以免一會兒背小皇帝的時候硌到他。


    轉完佩刀,阿七抬起頭,卻冷不丁的看見了主子那張看似麵無表情實際正在冷氣四溢的臉,而且,主子正在用這樣的臉對著自己。


    阿七:“……”我又做錯了什麽嗎?


    沒過一會兒,紅淚回來了,她剛說了一句請陛下起身,陛下還沒說什麽,攝政王先冷冷的回了一句:“不必。”


    這話一出,三臉懵逼,最懵逼的還是池照,他不明白沈無眠的意思,什麽不必,不必起身?難道他以後就在這個迷你屋子裏養傷了?


    陰晴不定的攝政王當然不會為他解釋,他隻是偏過頭,看了一眼兩位屬下,阿七和紅淚接收到攝政王的命令目光,連情緒都來不及收,就本能的垂下了頭,快速說道:“奴婢/卑職告退!”


    池照:“……”


    等等,你們都告退了,那我呢?我怎麽辦?不要丟下我!qaq


    池照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演的還是不錯的,但他的眼神裏裝有一分隱秘的驚惶無措,就是這一分驚惶無措,讓他的真實情緒瞬間就暴露在了沈無眠眼中。


    沈無眠微微垂眸,斂去了眸中複雜又深重的情緒,他走到池照麵前,一隻手攬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則穿過了他的膝蓋下方。


    稍微一用力,池照就被他抱在了懷裏,沈無眠年輕的時候征戰沙場,也是一員驍勇戰將,他力大無比,抱著比皮包骨稍微好一點的小皇帝,自然不費任何力氣,池照穩穩的躺在他的懷抱中,眼睛瞪得極大,總有種感覺,再睜大一點,他的眼珠就要掉出來了。


    沈無眠抬腳往外走了兩步,低眸看了一眼懷中的人,結果看到他是這個樣子,沈無眠皺了皺眉,他鬆開攬著池照肩膀的手,池照一驚,生怕自己摔下去,連忙緊緊勾住沈無眠的脖子,而沈無眠就借著這個空檔,把池照的臉按到了自己懷裏,不讓他那雙大到嚇人的眼睛露出來。


    猝不及防被按頭的池照:“……”


    其實吃驚的人不止池照一個,可是,在這個人人都是影帝影後的皇宮裏,池照是演技最差的那一個。


    ……


    好在,沈無眠並沒有打算把他直接就這麽抱回寢殿去,出了勤政殿,他就把池照放到了轎輦上,然後自己跟在轎輦旁邊,目不斜視的一起走了回去。池照一路都坐立難安,到了寢宮門口,池照看沈無眠又把臉轉向了自己,他連忙說道:“皇叔,朕能自己走,朕已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前麵兩個字,皇叔,池照是用正常音量喊出來的,後麵的字在沈無眠毫無溫度的注視下越來越小聲,到最後幾乎就聽不到了。池照那個看臉識字的技能還在,望著沈無眠三秒,池照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乖乖的伸開了雙臂,像個孩子一樣,讓沈無眠把自己抱到了懷裏。


    即使紅淚驚得腦子都要炸了,她也不敢流露出半點驚訝的情緒,隻沉默的跟在兩位主子身後,然後匪夷所思的琢磨著,以後是不是應該對小皇帝更加好一點。


    回到寢殿,沈無眠把池照放下,卻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他平時忌諱著君臣之禮,從來不碰小皇帝,更不可能青天白日的坐在小皇帝床榻邊上,可今天不知道他是怎麽了,這些規矩都不顧了,看他坐的那叫一個自然,那叫一個熟練,好像背地裏這樣坐過很多次一樣。


    確實是坐過很多次了,隻不過池照都不知道。


    ……


    沈無眠在這裏,別的太監宮女就不敢進來,池照半躺在床上,大氣不敢喘,也不敢看沈無眠,就隻能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盯著一旁的錦被,空氣太安靜,安靜的池照實在是受不了了,他轉過頭,無辜的看著沈無眠。


    “皇叔,最近你是不是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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