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一陣,時不時地,池照還會去客房睡一晚,每一次他都給出了很充足的借口,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漸漸疏遠的開端。池照這麽做是想測試一下祁煜暘是不是還依賴他,順便讓以後的決裂不會那麽突兀;祁煜暘這麽做則是因為,現在的他沒法對池照說不,更沒資格要求池照做這做那。


    又是一個相敬如賓的晚上,池照從浴室裏出來,身上還帶著溫暖的熱氣,他掀開被子躺進去,閉上眼睛就準備睡了。


    係統練習中途抽空出來看了一眼,祁煜暘靠在床頭,不知道正在看什麽文件,表情還挺認真的,而它的宿主,已經快睡著了。


    ……真的相敬如賓以後,它反而感覺不適應了呢。


    池照入睡需要十到二十分鍾,而祁煜暘手裏的那份東西,他一共看了一個多小時,明明隻有兩頁,還是電子稿,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完,他居然看了那麽長時間。


    這份文件的內容,就是池照這幾天正在整理的各種財產,祁煜暘盯著文件裏的各種沒有溫度的數字,最後,把手機輕輕放到了一邊。


    整理財產,賣房子,看望很久都沒有去看過的母親,這些舉動,太像是要為長久不會回來的遠行做準備了,可是,池照沒有收拾過行李,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再聯係到經紀人白天告訴他的,池照側麵跟他打聽了幾個靠譜的基金會……


    祁煜暘深吸一口氣,他看向安靜地躺在身邊的人,克製了很久,才沒有伸出手,將人抱在自己的懷裏。


    明天,就是治療的最後一天。


    程然跟他說過,過了明天以後,所有回憶都會被想起來,曾經薛興凡對他用過的催眠手段,都會被擊潰。到了那時,他就不會再頭疼,也不會再病態的依賴薛清了。


    無窮無盡的悲傷突然湧上心頭,其實在治療進行到中期的時候,他的心態就已經發生了變化。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程然和薛清說的都是對的,他的確不正常,他的確是病了,已經病到模糊了人類和物品的界限。


    在沒有接受治療前,他蠻橫的想著,不管怎麽樣,薛清都不能離開他,而且他還把這種想法歸結於他愛薛清,而愛是自私的,所以他出現這種想法也是正常的。


    可事實是,那不正常,那隻是一種病態的、罔顧他人意願的偏執,他自私的隱瞞了真相,在這段從來都不清晰也不明朗的關係中,薛清始終都沒有被他放在與自己相當的地位上,他把這種變質的占有欲標榜為愛。如果這是愛的話,那愛也太可怕了。


    治療的完成度越高,祁煜暘的大腦就越晴明,他也越能看清,究竟做出怎樣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有時候,兩人的關係就是一個死結,忽視死結,那個堅硬又固執的疙瘩就會永遠留在心裏,不管到了什麽時候,那種狠狠勒緊疼到不行的感覺都不會消退。時間從來都沒法帶走痛苦,它隻能讓人們適應疼痛。


    解開死結的過程更疼,而且解開之後,鮮血淋漓、徹底變形的傷口也會被大喇喇的呈現在人前,但,傷口總歸是可以愈合的。


    ……


    這一晚,祁煜暘看了池照好長時間,係統都要被他盯毛了,天快亮的時候,祁煜暘走下床,他穿戴整齊之後,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池照枕頭邊上,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又過了三個小時,池照才睜開了眼睛。


    看到祁煜暘不在身邊,池照還愣了愣,他問係統:“祁煜暘去哪了?”


    係統已經無法發聲了。


    池照眨了眨眼睛,“怎麽不說話?”


    【我說不出話來。】


    池照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緊張地問:“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emmmmm……】


    池照:“……有話直說!”


    【還記得在剛來的時候,我跟你說這個世界是躺贏嗎?】


    池照狐疑的回答:“嗯,記得。到底出什麽事了?”


    係統很滄桑。


    【哎,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統算,統算不如人算。邏輯啊,它就是個圓呐。】


    在池照即將發火前,係統終於沒再賣關子,它讓池照去看枕邊的那份文件,在池照沒醒的時候,它已經提前掃描過一遍了。


    【總之,你看的時候一定要保持心情平靜,其實這也沒什麽,雖然劇情失敗了,但是咱們還有別的獲取成功值的渠道啊!你之前把祁煜暘虐的死去活來,怎麽著,這個世界也能拿到幾點成功值!】


    就是睡了一覺而已,怎麽一覺醒來,他的劇情又失敗了?!昨天不是還板上釘釘的嗎!


    池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以後,他趕緊拿過枕頭邊上的文件,翻開之後,一目十行的就把內容都看完了。


    這份文件,就是祁煜暘當初看的那份有關夏蘭的文件。


    那天在墓園撿到飽經風霜的一角真錢之後,池照也想過會不會是劇情裏有什麽他們不知道的地方,但池照的想象力沒那麽強,他再怎麽想,也想不到自己是置身於一個晚八點黃金檔狗血耽美大劇的劇情裏。


    池照愣了很長時間,“這是祁煜暘放的?”


    係統的聲音很沉痛。


    【嗯,節哀。】


    池照:“……”


    隻要知道一個關鍵性的信息,剩下的細節就很容易能串聯起來了,比如,為什麽那天祁煜暘會突然失態;為什麽薛興凡有那麽多可以下手的目標,最後卻選擇到了祁煜暘的身上;為什麽夏蘭的墓前會有燒剩下的真錢;為什麽薛興凡會突然消失,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裏。


    係統大氣也不敢喘,它就這麽看著池照愣愣的發呆,好久之後,池照才再度發出聲音,“薛興凡到底是怎麽死的。”


    這個係統是真不知道,它知道的都是跟劇情有關的東西,而劇情全都是圍繞著主角發生的。每個世界其實都是一個不斷循環的時間圈,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曾經在某個真實的世界裏發生過,負責采集的工作人員把這段時間采集回來,複刻人像和劇情,然後才會有係統帶著宿主進入完成任務。


    這個世界已經循環過無數次,每個進入的宿主都不一樣,他們扮演過各種各樣的人。係統查了一下,池照是扮演薛清的第二個人,第一個剛進來就死了,沒有機會觸摸到隱藏劇情。


    係統沒有直接說不知道,它讓池照等一等,然後自己跑進了主係統的數據庫,開始翻找這個世界的其餘劇情。


    過了一個多小時,係統才終於找到了有關薛興凡的蛛絲馬跡。


    【他把祁煜暘放走以後,就帶著贖金離開了,當天晚上,他在自己妻子的墓前把所有贖金都燒成了灰燼,然後又把大部分灰燼裝在了麻袋裏,淩晨的時候,他上了一艘輪船,用偷渡的方式去了d國,灰燼也扔在了海裏。在d國,他找到了那個被祁煜暘父親雇傭的卡車司機,放火燒死卡車司機和他新交的女友以後,他就自殺了。】


    跟池照預料的差不多,他長長的呼吸了一遍,“自殺了也會有屍體,屍體呢?”


    【已經火化了,他沒證件,死的時候身上衣服破破爛爛,又是在貧民窟被發現的,d國人員想當然的就把他當成了流浪漢,按照程序停留公示了十五天,見沒人來認領,就火化了。】


    池照緊了緊手心,“那也會有骨灰啊,骨灰呢?”


    係統聽出了池照的言外之意,看來他是想把薛興凡的骨灰帶回來安葬,確實,在知道背後有這麽多的隱情之後,即使薛興凡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而且還害的祁煜暘受了那麽多年的苦,係統也沒法輕易的把他定義成一個壞人了。


    係統默了默,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唏噓。


    【骨灰……骨灰也沒了,無人認領的骨灰隻會保存五年,在你過來之前的兩個月,他們剛剛處理了薛興凡的骨灰。】


    池照有點晃神,他想不到,在現代社會,監控遍地、記錄伴隨一生的世界中,原來一個人想要消失得幹幹淨淨,也是這麽容易的。


    係統沒有再說話,池照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這是祁煜暘給他的。


    他是……


    開門聲突然傳來,池照的思緒被打斷,他下意識的看向門口。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第83章 渣了那個娛樂圈大佬(26)


    祁煜暘從門口走進來, 池照放下手裏的文件, 慢慢站起來。


    穿過臥室的房門, 祁煜暘的視線一下子就落到了那份文件上,他的腳步僵住,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他的雙腳死死地釘在地上, 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


    他在等待屬於他的最終判決。


    池照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走了過去,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 劇情徹底崩了,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了, 既然再也不會有補救的機會,那池照也就沒必要繼續保持人設了。


    這樣一來, 池照整個人的氣質都和平時變得不一樣了, 此時的他看上去不僅淡漠、而且還有了幾分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意思。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聽到池照的問題, 祁煜暘張了張口,但還沒有說出話來,池照自己就回答了:“是那次你喝醉的時候麽。”


    大約三秒過去, 祁煜暘才垂下眼睛, 點了點頭。


    池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很快, 他又問道:“你的病, 已經治好了?”


    祁煜暘喝醉酒是兩個月之前的事, 既然兩個月之前就已經知道夏蘭死亡的真相, 那麽綁架他的人是薛興凡這件事,他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原本還需要一兩個星期才能徹底完成的治療,估計也已經全部按成了吧。


    藏得可真深啊……


    果不其然,祁煜暘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又點了點頭。


    池照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冰冷,就好像徹底撕掉了遮掩用的遮羞布一樣,他看上去過於坦誠,這讓祁煜暘本就不安的心跳動的更加急促。


    “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麽。”


    祁煜暘有千言萬語,可望著池照無情又冷漠的眼神,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所有語言都是蒼白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符,在現在的他麵前,都失去了其原本的作用。


    這不是語言和文字的錯,這是他的錯。


    等了十幾秒,始終沒看到祁煜暘說話,池照抿了抿唇,往前走去,他走的很快,轉瞬就越過了祁煜暘的肩膀,開門和關門的聲音接踵而至,冰冷且沉重的防盜門砰一聲關上的時候,祁煜暘恍然有種錯覺,自己好像又被關到了一個黑暗逼仄的屋子裏,這裏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和空氣,隻有無休無盡的窒息與痛苦。


    唯一與上回不同的就是,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放他出去了。


    池照剛離開的前幾秒,祁煜暘呆愣的站在原地,過了前幾秒,他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一樣,猛的回神,想要去追,可隻是邁出一步,他就生生的停住了腳步。


    慢慢的,他的神情變得扭曲,雙眸受到刺激一般的閉上,他用力抓住自己的頭發,不堪重負的弓起腰,看起來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頭發幾乎要被他連著頭皮一起揪下來,可身體上的疼痛無法緩解大腦內部的疼痛分毫,這一次的頭疼比之前的哪一次都劇烈,好像下一秒,祁煜暘就要死了。


    程然的醫術沒有問題,祁煜暘腦內的催眠的確都解除了,可是,池照在他靈魂中打下的烙印、在他精神中刻畫下的符咒,依然存在,這是所有心理醫生都無法治療的、要陪伴他一生的枷鎖。


    劇痛撕扯著他的神經,祁煜暘跪坐在地上,半響之後,他艱難的睜開眼睛,望著空無一人的周圍環境,突然,他笑了一聲。


    最開始的笑聲,很輕,後來,越來越重,再到後麵,幾乎就是放聲大笑,可這笑聲比哭聲還淒厲、還令人動容,聲聲都搔刮在耳膜上,哀莫大於心死,大約就是這個樣子。


    本來以為知道夏蘭死因那天,就是他這一生最絕望的一天了,但他沒想到,絕望的後麵,還有更為灰暗孤寂的未來。


    ……


    池照走出去以後,並沒有離開太遠,他把自己的整張臉都遮住,然後來到了旁邊廣場的兒童樂園裏,這個兒童樂園是露天的,可今天外麵下暴雨,根本就沒有小孩子過來,池照爬進最高的那個塑料管道裏,終於,周圍安靜了,隻剩下劈裏啪啦的雨點聲。


    身為明星,最不方便的一點就是,如果他想離開自己的家,找個地方好好思考一下未來,都沒有地方去,隻能像流浪漢一樣鑽兒童樂園的管道。


    撐著臉,池照問了一句:“接下來怎麽辦?”


    聽到這個問題,係統來了精神。


    【現在看來呢,咱們應該及時止損,這樣,你去找個地方死一死,我給你屏蔽痛覺,等你死完以後,我再給你找一個特別特別簡單、絕對保證你躺贏的世界,這回,咱們一定要幹一票大的!】


    池照:“……”老實說,現在係統說什麽他都不信了。


    “這次你也說躺贏,結果呢?”


    【……我哪知道這個世界還有這種隱情在,下個世界我保證找一個沒得洗白的,這樣好了吧?】


    不管係統怎麽保證,池照就跟沒聽見一樣,他撐著臉,低低的歎了口氣。


    “他居然放我走了。”


    池照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奇怪,係統納悶。


    【你是希望他放你走,還是希望他不放你走?】


    “我希望他放我走,又希望他不要放走我。”


    池照希望的是,祁煜暘可以像一個正常人那樣,雖然難以抉擇,但最終還是抱著尊重他、也尊重自己的心情,放他走;但是,他也希望祁煜暘對他的感情沒有變,他還是無法離開他,還會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再一次找到他,帶他回家,不再放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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