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臉色變得不好看了起來,他在心裏暗罵了一聲,嘖,還真讓陛下說中了。


    右相看向沈無眠的眼神更加不爽,不過他還是攔下了即將出現的血腥一幕,“且慢!”


    沈無眠抬眼看向右相,後者頂著他的眼神壓力,麵不改色道:“陛下說了,隻有你俯首認罪,他才會來見你。”


    旁邊的大臣詫異的看向右相,不明白他唱的這是哪一出,如果真的認罪,沈無眠就徹底完了,哪還有見到陛下的機會,再說了,剛剛沈無眠說自己要見陛下,充其量也就是個做戲的說詞而已。現在陛下和沈無眠已經是死敵了,沈無眠怎麽可能還想見他,恨不得殺了他才對吧?


    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包括沈無眠的屬下們,一開始他們還在心底冷嘲熱諷,覺得右相真是白日做夢,可是,在發現沈無眠真的不動了之後,他們就慌了。


    然後,他們就看著沈無眠緊緊抿唇,神情冰冷又陰沉,雖然頂著一張馬上就要大開殺戒的臉,但他卻沒有做出符合自己神情的事,而是翻身下馬,親自把佩劍遞給了一邊的守城將士。


    “王爺!”/“主子!”


    不同的聲音響起來,震驚的情緒傳走在兩方勢力中,沈無眠把劍交出去,又把身上的鎧甲脫掉,然後,他又抬起了頭,看向遠在城樓上的右相,用眼神問他,這樣夠了麽?


    他沒有認罪,也沒有俯首。


    可是,他認輸了。


    右相同樣很震驚,他震驚於沈無眠就這麽輕易的放棄了自己活命的機會,也震驚於小皇帝對沈無眠的了解程度。


    剛剛那句話,是他臨出來前小皇帝教給他的,他說,如果沈無眠不聽話,就用這句話威脅他,到時候他一定會聽話。


    望著沈無眠孤獨又狼狽的身影,右相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


    這個人……對陛下似乎是真心的。


    反過來再看他們陛下……


    果然,自古以來最薄情的都是帝王家啊。


    城門這邊正劍拔弩張的時候,池照還安安靜靜的坐在皇宮裏,擺弄著手底下的一壺酒。


    主係統看見沈無眠真的孤身一人、不帶武器和護甲的走了進來,一邊鬆了一口氣,另一邊又覺得有點驚訝。


    老實說,這幾天他一直都在等,等池照突然心軟、或是搞出什麽騷操作,導致這次任務再度失敗。畢竟他都看了三個世界的錄播,對這種事也算是習慣了,可是沒有,池照一直都表現的很好。對於那些難以下手的事情,他也都完成了,簡直就跟脫胎換骨了一樣。


    沈無眠回來之前,主係統都在小心警惕著,現在看到沈無眠回來,主係統就徹底放心了。


    現在全陳國、不對,應該說是全世界都知道陳國的攝政王倒台了,哪怕池照改主意,他也沒法再做什麽了。


    主係統欣慰的伸出一根數據線,同樣拍了拍池照的神經元。


    【幹得不錯,明天渣受係統就回來了,我先去跟它交接,你自己一個人能行吧?】


    池照聽到這句話,立刻乖乖點頭,“當然,我一個人沒問題的,爸爸再見。”


    主係統:“……”


    【嗯,再見。】


    *


    沈無眠被關進了大牢,好歹是前攝政王,右相對他還是不錯的,給他找了一個堪比監獄五星套房的牢房,還配有八人豪華看管套餐,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沈無眠坐在牢房裏,沒有難過、沒有懊惱、沒有憤懣,他隻是恍惚的想著,原來被監視的感覺是這樣的,難怪陳佚一直不喜歡。


    說是認罪就可以見到小皇帝,可是沈無眠等了一天,都沒見到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夜半時分,窸窸窣窣的聲音突然響起,原本閉目休息的沈無眠瞬間睜開了眼,池照已經站到了他麵前。


    垂眸看著沈無眠,池照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這裏讓你很放鬆麽?”


    別人聽不懂,沈無眠卻是立刻就聽懂了。


    剛剛,在小皇帝進來之前,他睡著了,所以直到小皇帝走到自己麵前,他才突然驚醒過來。按照以往,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可是這一次,他實在是太累了,先是掛帥出征,不眠不休的廝殺了兩日,後來聽到消息,他又披星戴月的往回趕,連續十幾天,他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此時到了陰暗的牢房,得知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之後,他倒是可以好好睡一下了。


    沈無眠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不過扯了半天,也沒笑出來,池照望著他眼底的青黑色,還有下巴上新長出來的細密胡茬,沒有再說別的,他偏過頭,對身邊的人吩咐道:“去外麵守著。”


    池照說的外麵是牢房外麵,把牢房圍起來的是一圈木樁,跟池照進來的新任侍衛總領不太放心,不過他想了想,還是走出去了。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他倆都知道,外麵有一堆人正密切關注著裏麵的動向,沈無眠撐著滿是塵土的地麵站起來,重新回到平常的視線高度。沈無眠開口,嗓音裏帶著長久趕路的疲憊和沙啞,沒有一丁點麵對右相和禁衛軍時候的氣勢。


    “陛下,你現在是得償所願了麽?”


    池照抬起眼睛,回答道:“還沒有。”


    沈無眠聽了他的回答,眼中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東西,他轉過眼睛,漠然的視線在牢房中探尋著,看到桌子上多出的一壺酒,停頓一瞬之後,他突然笑了。


    “是啊,當然還沒有。”


    他還活著,怎麽能算是得償所願呢?


    聽到他笑,又說了這麽一句奇奇怪怪的話,池照納悶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壺酒,池照抿了抿唇,沒有辯解。


    看到他的神色,沈無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隻不過,他不太甘心。


    兩輩子,栽在同一個人身上;兩輩子,都沒有得到這個人的一分真情。為什麽……隻有他活的這麽失敗?


    巧奪天工的酒壺轉眼就出現在他手裏,拿過一邊的酒杯,沈無眠倒了一杯出來,池照隻帶了一個杯子過來,這杯酒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皇家賜酒,就是賜死的代名詞,沈無眠看著透明的酒液涓涓流出,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好像麻木了,也習慣了,甚至,還有一種即將得到解脫的暢然。


    端著小巧的酒杯,沈無眠低聲問道:“陛下有什麽想對我說的麽?”


    牢房安靜了很久,然後才傳來專屬於少年的帶著一點澀礪感的聲音,“……對不起。”


    對不起。


    他最不需要的、最不想聽的,就是這樣的一句對不起。


    咽回喉嚨中的苦澀和血腥味,幾息之後,短暫失聲的咽喉終於又發出了聲音。


    “我以前想要你的命,現在你想要我的命,就算是扯平了,”沈無眠自嘲的笑了笑,然後看向站在自己麵前的少年帝王,“惟願……以後的生生世世,我都不會再遇見你。”


    池照的神情一直沒什麽變化,甚至有點淡定的過了頭,連外麵的侍衛都唏噓著這叫什麽事,池照卻還有心思走神。


    直到聽到沈無眠的最後一句話,池照才瞬間變了神色。


    他的神情中充滿了不敢置信,以及沒有反應過來的可憐與茫然,沈無眠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才繼續望向眼前的人。


    眼前人終於不再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他的臉色蒼白了一些,眼角也不自覺地垂下,活似被人狠狠地傷了心,沈無眠低低一笑,還想在藥效發作前說些什麽,但就在這時候,藥效發作了。


    而直到這一刻,沈無眠才發現,自己喝的並不是想象中的毒酒。


    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眼前的世界也跟著天旋地轉起來,猝不及防的,他向前倒去,池照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撐住他,彼時沈無眠還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他清晰地感覺到,小皇帝手忙腳亂的扶住了他的身體,避免了他摔倒在地的一幕。


    而在沉默了一瞬之後,他收緊了自己的手臂,兩條沒什麽力氣的胳膊環在他的背上,一點一點收緊,像是幼童表達對家人的依依不舍,又像是溺水之人對海上浮木的渴求和執著。


    第108章 渣了那個攝政王(24)


    沉重的眼皮再度抬起,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昏暗, 過了很久, 沈無眠才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環境。


    在他對麵,恍惚站著一個人影。


    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和腐朽味充斥在鼻尖, 熟悉無比的環境瞬間喚起了沈無眠腦海裏的回憶,他還不死心, 試圖動一動自己的胳膊, 可是他的胳膊被吊在半空中,後麵連著兩條厚重的鎖鏈, 即使還能動, 供他活動的區域也不超過一寸。


    和上一世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待遇,唯一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沒有病入膏肓,他還能站起來,還能和眼前的人對話。


    隨著他的動作,叮叮當當的聲音環繞在這間逼仄且不透風的小房間裏,從他睜開眼睛開始,陳佚的臉色就沒有變化過, 他很平靜, 看不出是喜是怒。


    沈無眠站起來之後, 原本吊著他胳膊的鎖鏈就垂了下來, 他的腳上也有兩條, 鎖鏈長度很短, 就夠他在這麵牆附近活動,這麽一看,倒是比上一世強點了,畢竟上一世的時候,他連這點活動空間都沒有,隻能跟喪家之犬一樣,癱在牆根下麵。


    沈無眠抬手觀看鎖鏈的時候,對麵的陳佚突然開口。


    “我把沈十六送走了。”


    沈無眠的身形一頓,他抬起頭,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池照也不管他是什麽反應,他垂著眼睛,看向地麵上的灰黑色石磚,其實這磚塊是什麽顏色,他也不太清楚,因為這裏實在太暗了,他什麽都看不清,就連和他近在咫尺的沈無眠,也變得模糊了幾分。


    這樣倒是正好,方便他說接下來的話了。


    “荀禦醫告老還鄉,我就讓他跟著荀禦醫一起走了,荀禦醫說,他看沈十六是個學醫的好苗子,會帶他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教導,為了方便教導,他會為他紮針,封住過去的回憶。不再做別人的影子,他以後應該會過得不錯。”


    在劇情裏,荀禦醫告老還鄉之後,沈無眠一直都找不到人,可見他藏的到底有多刁鑽。正是基於這一點,池照才把沈十六交給了他,池照對荀禦醫說,隻要他把沈十六帶走,他就同意荀禦醫告老還鄉。


    按理說,以荀禦醫的個性,是不容易被池照拿捏住的,但也不知道荀禦醫是怎麽想的,聽了皇帝對他提的交易,隻略微思索片刻,就答應了這件事。


    沈十六是不是真的學醫天才,誰也不知道,隻要他以後能做個普通人就好了。


    前生今世,最無辜的人就是沈十六,放他走,既是想成全自己的補償之心,也是想斬斷沈無眠的打擊報複。


    很久之後,安靜的房間裏終於傳來了沈無眠的聲音,他的嗓音聽上去有點奇怪,“為什麽要放他走。”


    為什麽要放他走?


    你不是喜歡他嗎,你不是一直都忘不了他嗎,好不容易到手了,為什麽要放他走?


    池照皺了皺眉,“好歹是救命恩人,我總不能看著他一直做一個囚犯,而且他長得和你很像,留下來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話說的不偏不倚,確實很像是報恩之人的說辭,沈無眠呆了一呆,“……就隻是這樣?”


    不然還能怎麽樣?


    池照差點把這句反問脫口而出,後來他又想起來,在他沒經曆過的前世裏,原主一直都愛著沈十六,沈無眠對這一點篤信不疑,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問題。


    沉默片刻,池照低聲回答道:“我的喜歡沒有那麽廉價隨意,我不會隻因為救命之恩,就喜歡上別人。”


    救命之恩不過是個引子,不管是現在的池照、還是上一輩子的陳佚,他們喜歡的都是心裏的那個人,而不是什麽救命之恩。


    陳佚不喜歡沈無眠這一點,其實從很多細節都可以看出來,沈無眠覺得不知道真相的陳佚對他很好,可實際上,他知道真相以後,對沈十六更好。就像他認為自己喜歡沈無眠好幾年,都沒有起過要和他喜結連理的想法,可是在沈十六脫身之後,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和沈十六成親。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沈無眠沒有看清這一點,池照卻看清了。


    池照的思緒發散到了上一世,沈無眠卻還在愣愣的看著他。


    他有些不明白池照剛剛說的話,他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在說,他不喜歡沈十六?


    那……他喜歡的是誰?


    沈無眠還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麵前的池照已經拽回了自己的思緒,他深呼吸,繼續說道:“你的手下都關在大理寺,昨晚大理寺的人手都被我派出去了,守衛很是薄弱,估計用不了多久,你的手下們就能逃出來,然後來救你了。”


    不去看沈無眠的眼睛,池照一口氣說道:“傳國玉璽和禪位聖旨都在勤政殿放著,等出去以後,你自己拿吧。我不喜歡當皇帝,更不喜歡做決定他人生死的君王,你一直都想要這個皇位,那我就給你好了,隻一點,希望你能做的比我好。”


    “我掌權的這幾天,京城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皇帝本該是為百姓帶來福澤的人,可我這個皇帝,帶來的隻有生離死別。沈無眠,等你做了皇帝以後,千萬別像我這樣,行不行?”


    池照說完,終於抬起了眼睛,一瞬間,他就撞進了沈無眠那幽深又冰冷的眼睛裏,池照本能的僵硬了一下,原因無他,現在的沈無眠看上去太可怕了,雖然他站著沒動,但池照就是有種他馬上要撲過來殺了自己的感覺。


    沈無眠確實想殺了他,這種想法他幾乎天天都有,但每一次,他都下不去手,有時候把自己逼得狠了,他都恨不得殺了自己算了。


    小皇帝說的這番話,直白又平靜,是個人都能聽懂,可沈無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這番話出自於陳佚的口中。


    他心裏沒有拿到皇位的喜悅,也沒有對於陳佚不想殺他、甚至有可能喜歡他這件事的竊喜,他現在的感覺,就跟被蟒蛇緊緊纏繞住胸口一樣窒息,四肢都開始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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