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也笑了,他的笑聲清冽低沉,十分好聽。


    “左相不愧是左相,這雙眼睛,果真毒辣得很,是什麽又如何,你現在已經是本王的階下囚了。”


    左相喉嚨裏發出了一個聽不太清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唾棄,麵對這麽淡然的左相,沈無眠不禁擰眉,而後者垂著頭,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剛開始隻是低笑,到後麵就是放聲大笑,沈無眠的臉色就在他的笑聲中越來越難看,終於,笑夠了,左相偏過頭,看向這個還隻有二十幾歲,根本不懂人世情愛的年輕攝政王。


    他的眼神銳利的如同鷹隼,說出的話也像是詛咒一般,“豎子可悲!陛下可能會喜歡任何人,卻絕不可能喜歡你這樣的人!你禁錮他的自由,奪取他的權柄,控製他的人生,抹消他與別人的聯係,哈哈哈哈,陛下對你,會有恨、會有怕,唯獨,不可能有你想要的情愛!”


    屬下的頭變得更低了,他完全不敢去看攝政王此時的臉色,他不敢,魏大人卻敢,聽到他說的那樣一番話,沈無眠非但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暴跳如雷,反而比剛才還平靜了。


    望著他古井無波的瞳孔,左相難得詫異了一分。


    對沈無眠來說,左相的話確實是句句都插心窩子,但是他也沒什麽可生氣的,因為這是事實。


    如果陳佚沒有認錯人,如果當初沈十六沒有救過陳佚,他們兩個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那陳佚絕對不會依賴他,更不會愛慕他,他們會像眾多皇帝與輔政大臣一樣,年少扶持,等到長大了,就漸行漸遠。當小皇帝羽翼豐滿的那一刻,他最想殺的,就是這個曾經輔佐過他、同樣會治理朝政的攝政王。


    左相還想再說什麽,一個人走了進來,沈無眠餘光看到來人,頓時想也不想,就走了過去,身為主子,向自己的暗衛迎過去,這也算是頭一回了。


    過來的暗衛就是留在皇帝寢殿那四人之中的一個,他低聲說了兩句話,沈無眠神色一變,立刻就離開了刑訊局,沒有他的吩咐,剩下的人還是沒對左相用刑,而左相看著沈無眠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暗衛過來是對沈無眠報告小皇帝的情況,前半夜小皇帝一直沒睡,後半夜倒是睡了,可是沒睡一個時辰就起來了,現在正沒精神的坐在床頭,暗衛擔心,想要給他請禦醫,他卻擺了擺手,說自己沒事,就是睡不著。


    暗衛不知道這樣需不需要報告主子,糾結半天,直到看見小皇帝抱著痰盂幹嘔了好幾嗓子,這才決定了,一人請禦醫,一人去找主子。


    結果,主子來的比禦醫還快。


    第94章 渣了那個攝政王(10)


    沈無眠回到皇帝寢殿的時候, 池照還在有氣無力的抱著那個痰盂, 整個人看起來弱小、可憐、又無助。


    ……


    他感覺腦子跟漿糊一樣,看什麽都暈暈的, 動一下覺得暈,不動也覺得暈,而且時不時就想吐,身體影響到了精神,池照對係統說話也變得氣若遊絲起來:“我真的不是快死了嗎?是不是毒藥終於發作了?”


    【開什麽玩笑, 你才喝了幾個月的毒藥啊, 要是這麽容易就發作的話, 原主還能扛上三年嗎?放心啦, 你沒事,休息一陣就好了。】


    池照半信半疑, 突然, 他聽到門口有動靜, 咽回心裏的話, 池照沒精神的抬起頭,看到沈無眠, 他顫顫的放下痰盂,想要坐起來。


    沈無眠就跟一陣風一樣,轉眼就從門口來到了池照身邊,他不容置喙的把池照按回床上, 一隻手托著他的肩膀, 他擰眉看著池照現在的模樣, 臉色越來越沉。


    池照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總有一種自己又要被罵的感覺,他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而沈無眠也沒有罵他,他隻是很可怕的扭過頭,把怒火都撒到了暗衛身上,“到底怎麽回事,你們是怎麽伺候的!”


    ——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們是怎麽伺候娘娘的,朕的愛妃要是有事,朕要你們整個太醫院陪葬!


    這段經典台詞瞬間就出現在池照的腦海裏,池照的心裏隻剩下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池照有種錯覺,自己扮演的好像不是渣受皇帝,而是孱弱的暴君寵妃,還不是正宮娘娘,隻是一個沒地位的小妾,畢竟他是靠沈無眠的喜好和寵愛活著的。


    ……


    池照覺得這一幕特別好玩,於是,就笑了笑,不過他現在的模樣實在是太脆弱了,好像刮過來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一樣,都快活不起了。他自認為悄悄的勾起唇角,眼睛還習慣性的停留在沈無眠身上,沈無眠的餘光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心髒狠狠一疼。


    隻是訓斥一句下人,他就會高興成這個樣子。


    他之前的虐待與打壓的確是成功了,原本還保存著傲骨與貴氣的小皇帝,在他的磋磨下已經完全喪失了應有的身份與認知,他正在漸漸地、變成一個真正的傀儡。


    沈無眠握著池照肩膀的手下意識的收緊,池照感覺有些疼,不禁動了動肩膀,沈無眠察覺到,猛地放開了他,然後雙手收進袖子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沒過多久,禦醫過來了,這回來的禦醫不是給沈無眠包紮的那一個,這位膽子比較大,沒有之前那個那麽害怕,禦醫氣定神閑的把脈,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捋著胡子,搖頭晃腦地說了一堆文縐縐的話。


    大致意思就是,小皇帝撞到了腦袋,需要喝藥調理一段時間,嘔吐頭暈都是正常的,養養就沒事了。


    用現代話來說,就是腦震蕩。


    聽著禦醫的話,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行字出現在池照心中。


    ——君有疾,在腦殼,不治將恐深。


    池照:“……”


    聽了禦醫的結果,池照沒什麽反應,沈無眠倒是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什麽話都不說,也不妨礙禦醫開藥,就是沉默的坐在那裏散發冷氣,這回的禦醫真的不一樣,他輕飄飄的撩起眼皮,瞟了一眼攝政王,然後又施施然的低下頭,繼續寫藥方。


    等到最後,藥方寫好了,他站起來,對著池照一拱手:“微臣告辭。”


    然後他就走了,自始至終都沒搭理沈無眠。


    除了沈無眠,剩下的暗衛、係統、以及池照,幾人心中都是同樣的想法: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


    確定沒事就好了,暗衛識趣的沒問小皇帝究竟是怎麽撞到了腦袋,都出去幹自己該幹的事了。殿內又剩下沈無眠和池照兩個人,沈無眠示意池照躺下,池照乖乖聽話,慢慢又躺回到了被窩裏,沈無眠替他蓋上被子,寬大的暗色袖口從池照麵前拂過,帶來一丁點微不可聞的血腥氣。


    池照抓著被子的手緊了緊,他小聲問道:“皇叔,你殺人了嗎?”


    沈無眠動作一頓,他望向池照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微臣殺人了。”


    不用問,池照也知道他殺的是誰,肯定是謀劃了這次闖宮行動的人,沉默片刻,池照又問道:“……能告訴我,都是誰嗎?”


    聽到這個問題,沈無眠回答的沒有那麽快,他安靜了一會兒,才回答道:“主謀是左相。”


    這次牽扯的人有點多,之前沈無眠知道這些人聚在一起正在謀劃什麽,可他不知道他們謀劃的事情是要帶走小皇帝。上一世,左相就和這些人都是同黨,隻是那時候,沈無眠一心輔佐陳佚,從來沒有表露出要奪權的意思,更沒有在朝堂中一手遮天,所以左相一直很安分。


    甚至在最後小皇帝囚禁他的時候,他還聽到過左相勸小皇帝繼續重用自己,因為在左相的眼裏,自己是個不可多得的忠臣。


    他變了,朝廷就跟著變了,一心擁護小皇帝的左相也就跟著變了。


    池照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裏,沒有關注沈無眠,於是也就沒看到沈無眠突然變得慘白的臉色。


    他會變,左相會變,為什麽他還一直覺得,陳佚不會變。


    從他回來的時候,這一世就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死死地揪著上輩子陳佚犯下的錯誤不放,可是,這輩子的陳佚,分明還什麽都沒做過,他沒有再見到過十六,也沒有再做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反而是自己,一味的傷害他、多次都想置他於死地。


    一個足以顛覆沈無眠所有想法的認知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陳佚是會變的,如果他施以些微的誘導,這一世的陳佚,說不定也會死心塌地的愛上自己。


    上一世的他之所以那麽對待沈無眠,是因為他愛的人是十六,可若是他真的愛上了沈無眠呢?那麽,他也會像對待十六那樣,對沈無眠掏心掏肺、愛入骨髓麽?


    世上所有的憤怒都來自於心中的不如意,沈無眠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他的不如意,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就已經變了,曾經他憎恨的是陳佚的背叛與羞辱,而現在,他憎恨的是最早遇到陳佚的人不是自己。


    他的不如意,其實就是三個字,不甘心。


    十六有的,他都有,十六沒有的,他也有,憑什麽隻是因為初遇的救命之恩,他就奪走了陳佚的所有矚目還有完整的一顆心,如果說陳佚喜歡上十六,就是因為命的話,那他也可以把自己的命交給陳佚,用以換取陳佚的關注與愛慕。


    這樣的方法或許有些卑劣,可他就是這樣的人,隻有陳佚愛他,他才會把自己的一切都交托出去,隻有陳佚屬於他,他才會完完全全的放下心防,對他許下生生世世的真摯諾言。


    他活著的時候,會傾盡所有的對他好,可要是他死了,他會留下無數的桎梏與手段,讓陳佚不得不孤身一人,直到他也走到了生命盡頭,再一次見到等在奈何橋邊的自己。


    這就是來自暴君的愛,不是每個人都承受得起。幸而,他愛上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皇帝,所以他相信,陳佚和他是一路人。


    池照:……不,我不是的。


    ……


    池照從沉思中結束,他轉了轉眼睛,目光最終落在沈無眠的臉上,倏然,池照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因為現在沈無眠的神情好熟悉啊,熟悉到他好像已經看到過很多次了,在哪看到的來著?


    哦,他想起來了,在李一寒的臉上,在路易的臉上,在祁煜暘的臉上,他們每個人,都露出過這種誌在必得且暗藏瘋狂的神情。


    池照:“……”完球。


    發現池照在看著自己,沈無眠也從自己的思緒中抽身出來,他伸出一隻手,微涼的手指覆在池照耳際,輕柔的摩挲了兩下之後,沈無眠低聲道:“對不起。”


    池照眨了眨眼,反應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是說之前被他撞到門板的事情,池照一邊安慰自己一定是錯覺,一邊略帶僵硬的笑了笑,“沒關係的,皇叔。”


    沈無眠沒再說話,隻是繼續深沉又淡然的看著他,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想通了什麽事,池照最怕的就是他想通了什麽事,他遲疑片刻,試探的問道:“皇叔……魏大人還活著嗎?”


    左相就是劇情中會來找小皇帝,想要把他救出去的大臣之一,不過在劇情裏左相用的方法不是闖宮,而是秘密接觸小皇帝。原本劇情裏是沒有闖宮這一段的,大概是之前沈無眠抽風似的治國方式激怒了左相,讓他沉不住氣,提前行動了。


    不管怎麽樣,池照還是要把這段劇情扳回來。


    盯著池照的眼睛,沈無眠沉默的點了點頭。


    “那……你會殺他嗎?”


    沈無眠收回手,把問題踢了回去,“陛下希望微臣殺他嗎?”


    池照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看上去像是在說怎麽會這樣,又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


    沈無眠:“……”


    雙手抓著被子,池照顫顫的問了一句:“如果、如果朕不希望呢?”


    雖然不是他喜歡的答案,但卻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沈無眠微微一笑,神情中頭一次帶上了不加遮掩的寵溺與順從,“那微臣就不殺他。”


    聽到這話,小皇帝的表情瞬間變得很絕望。


    ……


    不愧為帝王心,真不是一般的難猜。


    第95章 渣了那個攝政王(11)


    即使想通了某些事情, 攝政王殿下卻依然是之前那個含蓄寡言的樣子,小皇帝不說話, 他更不會挑起新的話題, 兩人雞同鴨講的對視片刻之後, 沈無眠移開視線,看了看遠處還在燃燒的燭火。


    他的聲音很低,即使是在本來就十分安靜的室內, 也隻能讓離他很近的池照聽清:“陛下好好休息, 微臣去去就來。”


    池照無語凝噎,他很想說, 皇叔, 其實你不來也可以的!


    ……


    說完這話, 沈無眠就起身離開了, 池照呆呆的看著他離去,感覺本就漿糊的腦子瞬間變成了一鍋香噴噴、黏膩膩的大米粥。


    攝政王離開以後,一個暗衛悄悄走進來看了一眼, 隻見他們瘦弱的陛下正躺在床上, 呆滯又茫然的望著視野上空,一副傻愣愣的模樣。


    這個暗衛在皇宮裏時間比較長,早就知道小皇帝對攝政王藏有不一樣的心思,見此形狀,稍微琢磨一下, 他就明白了過來。


    是個人都希望自己在生病的時候能有愛人來關心, 這次陛下出事, 主子這麽快就趕過來,而且毫不掩飾自己對陛下安危的關切與緊張,連他們這些下人都看出來了,皇帝陛下自然也是看出來了。


    瞧啊,他都已經歡喜的傻了呢。


    ……


    池照確實是傻了,而且不止他,還有他腦子裏的係統,也跟著一塊傻了。


    相比於池照,係統其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再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這一幕會來的這麽快,滿打滿算池照過來還不到兩個月,就這兩個月的時間,絕對不可能失敗、絕對不可能逆轉的劇情居然就這麽糊了?!


    係統感覺自己的數據鏈正在震顫,隱隱有亂碼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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