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茫茫海麵之下,陸清匪伸展了一下自己新得到的手腳,覺得十分合適。他選的這具身體本就傷痕累累,肚子上還破了一個大洞,他雖失憶,腦海中卻有萬千術法,他勉強施展了一個回春術將那洞堵上了,隻不流血便好了。


    他又一摸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盒子來。想來正是這盒子中的東西散發出那淡淡金光,才能護得這具身子不被這血海的海水所腐蝕。


    這盒子一見就不是凡物,烏沉沉的盒身上繪製著一隻兔首虎尾的六爪怪物,陸清匪不認識那是什麽怪物。他打開盒蓋來,裏麵卻還有一個盒子,他又打開一個,還是一個盒子。


    他一層層打開下去,如此打開了六層,裏麵才終於露出一個金燦燦的東西來。


    說來也怪,這樣一層層套住,裏麵的盒子應當是越來越小才是,可是這盒子卻不知是用了什麽法門,竟然卻是一個比一個大。最裏麵的一個,更是有尋常人的腦袋大了。


    梓仰好奇地湊過來看,就看那裏麵是一顆金色的橢圓圓球,散發出耀眼的金光,甚至還如活物一樣跳動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定然是什麽寶物,陸清匪想到,說不準這人落入血海之中也是身懷如此重寶,自己如今借了他的皮,是決計不能將這東西帶出去的。


    正想著,他身邊的梓仰卻忍不住了,他化作人形,是一個十三四歲青衣少年,趴在木盒旁邊用還未變換手臂的葉子一撥弄,就將那東西吞了下去。


    陸清匪:“……!”


    那烏黑的大樹也化作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撲過來拉梓仰。“你怎得什麽都敢吃!”


    梓仰在地上滾了幾圈,臉色紅得好似要滴出血來,頭頂隱隱冒出白色的水氣來。


    “我…我的果子要熟啦!”他控製不住的變為原型,一株碧綠色小草搖搖晃晃地發出金光,其葉片下哪顆金黃色的果實的確是已經熟透,比以往大了兩圈有餘,顏色也從之前的微微淺黃顏色加深,如今變成如黃金般耀眼的金色。


    天靈地寶問世,必有異象。


    衝天的金光穿過汙濁的海麵,直入雲霄之中,卻引來海麵上那尚未離去的修士二人的注意。他們此時正盤桓海麵之上,見此場景不由得心中驚疑。


    “鶴師姐,天靈地寶能者得之,我們何不去看看?”紅衣男子十分意動。


    那鶴師姐原名鶴厭初,是明烏山掌門之女,自幼心思迅敏,天資世間無幾人能匹敵,又加之有門派資源支持,因此雖年紀不大卻修為頗深,號稱金丹之下第一人。紅衣男子名嵐封,是她的同門師弟。她略略思考,存疑不定。“嵐封你且慢,此地向來靈物匱乏,何以來得如此靈氣充沛之寶物?”


    她沒說出來的話便是這血海凶險,其中又不知有什麽妖魔鬼怪盤踞其中,僅憑借他們兩人下去,隻怕是寶物還拿不到手,身子就先化作一灘血水溶了這血海之中了。


    被她稱作嵐封的男子一笑,使了個袖裏乾坤,取出一條碧眼青蛇來。那蛇渾身鱗片閃亮如同林間翠葉,一雙眼睛圓鼓鼓的,是一條傀儡蛇。


    “我前些日子新和師傅學了個術法,可用琴聲驅動這靈蛇傀儡找尋那靈氣充足之物,用口銜住。它不畏懼這血海中的毒水,取了寶物便是正好。要是取不了,左右不過損一個傀儡,算不得什麽大事。”


    女子眼睛一亮,連聲稱好。


    嵐封便端坐空中,取來身後長琴,琴聲悠揚,那靈蛇忽地一聲便鑽入水中不見了。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嵐封臉色一喜,鶴厭初便知此事成了。果然又過片刻,那蛇便銜著一顆金燦燦的果子鑽了出來,


    “竟然是珍珠舍利果。”鶴厭初又驚又喜。她正四處尋這類天靈地寶,卻不是為了自身修為精進,隻是因為她有一胞弟,名喚倦歸,兩人一胎而生。她天資卓絕,身體健全。其弟卻生來一頭蒼蒼白發,又天生少指,狀似妖魔。明烏山以琴入道,九指學琴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她和父親四處尋求醫修靈藥,想要治好這先天之疾,卻始終不可解。先如今雖隻希望渺茫,卻還是想要一試。


    隻是這果子是嵐封取來的,她卻不能強取。此時通天金光已經散去,海麵血霧更濃。


    “我知師姐需此類天靈地寶,又怎肯奪愛。”嵐封取出一方玉盒,將那果子放於其中,遞給鶴厭初。“隻忘師姐修行之餘,多多指點晚輩才是。”


    鶴厭初心中觸動,卻不肯欠他人情。將玉盒收下,轉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來,裏麵是三顆上等的凝肌丹。嵐封微微苦笑,然還是收下了。


    叛賊已除,寶物既得,兩人再無他事,便乘著飛劍離去,轉瞬便消失在血海的茫茫紅霧之中。


    他們走得灑脫,卻不知海底此時卻是一片亂七八糟。


    “我的果子呢!我的果子不見了!”梓仰早已變回原形,此時抖著葉子覺出不對來。


    他原來那麽金閃閃的,那麽大的一大個果子呢!剛才還在這裏的!


    這碧落海底中向來無魚也無蝦,更別提海蛇了。他方才自顧自伸展枝葉,卻不留神一轉眼,果子就被那傀儡蛇咬了去。


    他急得都忘記結巴了。


    那烏黑大樹化作的精怪自稱玄沉,此時被他這一句話激出來,化作人形揪著那小草的葉子罵他:“你怎麽連個果子都看不好!傻乎乎的!早就讓你不要結果不要結果,現在好了,還不是什麽都沒了。”


    “可是,嗚,我…我把妖丹藏在我的小果兒裏麵啦!他把我的妖丹也偷走了!”梓仰哭得葉子宛如抽風一樣抖。


    玄沉驚得頭上冒出了兩片漆黑樹枝來。“你怎麽把妖丹藏在這樣的地方!”


    梓仰哭得更厲害了。“你不是說要我把妖丹藏在最寶貝的地方嘛!我最寶貝的地方不就是我的小果子了嗎。”


    陸清匪看的有趣,便問道:“莫急,你現在可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妖丹所在?”


    梓仰應是。


    “那邊好說了。”陸清匪一手扯住他的葉子,將他整棵草團將起來,雙腿擺動向上浮去。“我帶你去找回來便是。”


    “等等,我也和你們一並去!”


    梓仰縮小身子變作尋常珍珠草大小,如綠色手鏈般纏住他的手腕。玄沉分出一縷神魂,他主體過於龐大,隻能折出一根漆黑樹枝來,如發簪般插入陸清匪的發間。


    陸清匪原以為是那盒子裏的金色光球護得這具身子不被這血海腐蝕,卻原來是那六重的古怪盒子的功用,他向上遊去。身旁的海水雖然能觸到他身,卻溫和十分,沒有什麽痛苦。


    一人二妖出了海麵,又如此往前遊了一會才終於上了岸。陸清匪隨手折了一根樹枝踩踏腳下,跟著梓仰的指引往前飛去。


    他飛得速度極快,但聽耳側風聲颯颯,穿煙過雲。梓仰和玄沉在海底呆得久了,沒有見過這樣情景,不由得又驚又怕,一直往他身上縮去。


    “我給自己想了個新名字,”他如驅使飛劍一般驅使那樹枝,隻覺渾身暢快,滿心歡喜,“既然前塵盡忘,我便不想了,隻當重入輪回之中再走一遭。自此之後你們就喚我陸清匪罷。”


    第29章 千斛明珠未覺多(四)


    卻說陸清匪如此飛了約有半天,離開碧落血海時候還是清晨,一直追到晌午時分才停下來。他這具身子的修為尚未到金丹,不過是個半吊子的修士,靈氣並不充裕。這一路上他們走走停停,陸清匪的靈氣用完了便停下來休息一會,也算不得快。


    此處是一座繁華城池,一路飛來,陸清匪卻是極少見到這樣龐大的人族聚集之處。正是金烏懸空,人間飯時,城中酒樓往來迎客,其中凡人占十之七八,修士竟也占十之二三,靈氣充裕,實在是一處修煉寶地。


    也許是因著常見修士的緣故,所以這裏的凡人對於修士也並不畏懼,一派和樂融融,繁榮昌盛的景象。


    在城門口前,陸清匪從樹枝上落了地,瞅了瞅了身上因著之前的打鬥而破破爛爛的衣服,有點頭大。這具殼子實在是隻能稱得上一般,修為也一般,容貌也一般,甚至還是個窮鬼。身上甚至除了那個盒子,連一顆靈石也沒有。


    他扯了扯盤在自己手腕上裝手鏈的梓仰。


    “你們可有那金銀珠寶,或是靈石丹藥之類的東西”


    碧綠的草葉子縮起搖頭,五片葉子依次合攏護住他的手腕,說道,“那是…是什麽”玄沉也說沒有,那碧落海底的海水連著修士的身子都腐蝕了個幹淨,又怎麽會留下那些東西來給它們。


    “那你舍一片葉子下來給我。”陸清匪輕笑一聲,“我拿去換錢。”


    “我…我隻有五片葉子!我又不是玄沉,掉…掉了萬一不長了怎麽辦!”梓仰大驚失色。


    “這可奇怪,你既然想要妖丹,自然就要拿東西來換。”陸清匪作勢去揪它的葉子。“我問你,你是要你的妖丹還是要你的葉子。”


    梓仰團成一團護住自己,是個可憐巴巴的樣子。


    “別…別鬧我,我怕。我不要…要我的小果兒了還不行嗎?”


    他頭後的發簪抖了抖,自己折出一小節黑色樹枝來,遞到陸清匪麵前。“你省著點用。”玄沉教導道,“我就這麽點長,折完了就沒了。”


    梓仰這才放下心來,甜滋滋地對玄沉道:“你真好。”


    三人進了城,隻見城中一片繁華的景象,車水人流,客棧雜鋪陳列遍處,具是三人之前沒有見過的。陸清匪找了一家當鋪將那節樹枝當了,店家隻當是尋常的魂沉木來算,換了他五十塊靈石。


    陸清匪粗粗打量了一下玄沉寄身的這節樹枝的長度,估摸了一下,大概還能折個十次八次的,心下稍安,覺得自己腰包裏也算是有著幾百多塊未進賬的靈石了。


    他們在街上走過,路過一處僻靜宅院的時候,梓仰叫出聲來,示意陸清匪他的妖丹就在這裏麵。陸清匪記下了這宅院的位置,卻沒有直接闖進去。


    他考慮周全,能夠不現身就將梓仰的果子奪去的修士絕非泛泛之輩。自己這樣貿然闖進去恐怕打不過他們,還會丟了自己這具好不容易得來的身體。


    此事不能硬來,還要智取。


    他先找了一家賣衣服服飾的店,將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長袍換掉,又清洗打理一番,這才終於有了個人樣。這身皮囊原還算不錯,隻是之前一路風塵才不覺得。如今一看倒也還算符合他的審美,細眉柳眼,膚色潤白,隻是俊雅有餘,英武不足。


    陸清匪在鏡子前端詳了一會,一時蹙眉,一時歎氣,一時又做捧心狀。


    真是個嬌嬌憐憐的美人,他心道。


    可能原本這殼子長得也如何好看,隻是我穿了這身皮,便覺得這身皮好看了。可見貌由心生,的確是沒錯的。


    不過這具身子之前被人追殺,自己就這樣用他的臉恐怕會招惹麻煩。陸清匪掐了掐自己的臉,使了個術法,臉便變了一個模樣。半張芙蓉麵清麗絕豔將開未開,一雙睡鳳眼情意盈盈將垂未垂。麵色絕豔更盛女子,卻又偏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邪然肆意。


    正是那血海之中被困住的那男子的容貌,他之前見了一次覺得好看,此時就變化出來。


    按照玄沉的話,那人都不知被困在海底多少年了,這世間定然也沒有人記得他的容貌了。這可真是再安全不過了。


    陸清匪對著鏡子看了又看,歎了口氣道:


    “我真是化作什麽臉都好看。”


    終於確認是沒有什麽破綻,他直到餘輝漫天才出門去,進了一家酒樓要酒要肉。


    “我…我的妖丹哩。”梓仰委委屈屈地問。


    “先不急。”陸清匪將他往酒水中蘸了蘸,“你先嚐嚐這人間酒水的滋味。等吃飽喝足,我靈氣恢複,便去給你奪你的妖丹。”


    又甜又辣的酒水上頭,梓仰暈暈乎乎地應了,頭昏腦漲地躺在桌子上,連手鏈也裝不了。


    陸清匪吃飯之時,卻聽得這酒樓高台之上過板石一聲脆響。


    “卻說這最近修真界出了三件大事,”那有些過分年輕的說書先生捏著胡子道。


    “其一,便是那釋空派掌門懸知大師於自家門派中被殺,那殺人者極為殘忍可怖,屍體被人剖腹取心,惡劣至極。殺人者卻至今蹤跡全無。


    這其二,便是這明烏山六重琉鏡盒被盜一案,琴聖鶴仇天出賞一百萬塊靈石追尋那寶物下落,卻至今毫無音訊。


    這其三嘛。嘿嘿,這想來便是諸位聚集於此的緣由了。乾月秘境將開,凡是骨齡一百歲以下的年輕人皆可進入,於門派山中苦修數年修為才升一階。可若是在這秘境之中奪得什麽天靈地寶,便可抵得上千年百年的勤奮修行。更別說,裏麵更有前輩的機緣傳承,若是得了,可稱為一步登天。今年的秘境當真是龍盤虎踞……”


    陸清匪便聽得飯廳裏麵人們議論紛紛起來。有人說那懸知大師的的確確是世間一等一厲害的高手,一門大慈悲輪法手使得出神入化。卻不知是何人能夠無聲無息將其殺死,真是可怕至極。又有人說那明烏山自從瞬華聖人死後便已然沒落,竟然讓這等小賊欺負到頭上來,真是可笑。


    陸清匪聽得稱奇,暗道,倒是不知,原來這修真之人卻還和凡人沒甚麽區別,明明是要修仙成聖,卻一樣都沉湎些恩恩怨怨,可見人心類似,無論在何處都是如此罷。


    他正聽得有趣,忽然卻聽見外麵傳來一聲悲哭。


    這哭聲打著好幾個旋,連嬌帶喘,明明是在拖著嗓子哭,卻好似在勾人一般。


    過了一會,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嬌怯女子從外麵走進來,她一襲白裙如同出水小荷,弱不禁風。她自稱原本是凝脂池的修士。可惜修為低下,縱使來了這千方界城,卻也因為修為不夠,難以進乾月秘境之中獲得什麽異寶。又在城外遭了搶劫,靈石法器一並都被人奪去。


    “若是有那位好心的前輩,願意帶上後輩一道進了那秘境之中。我不求多,其後便各看機緣了。”那女修士行了一個晚輩禮,便又開始嬌嬌怯怯地哭起來。


    酒樓之中一時喧鬧起來,不一會就有一高大的男修士哈哈一笑,轉身領著那女子出去了。


    “原來這修真界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好人。”陸清匪道。


    他旁邊一桌坐了一個約中年的修士,此時聽得他這句話,便笑出聲來。


    那男修士轉過頭來打量了陸清匪一眼,見他容貌姿態均非凡俗,身邊卻不見兵器,看不出是那門哪派的。孤身一人,身邊沒有同伴。心下了然,這定然是從某家大門派中偷溜出來的年輕晚輩,常年在山上清修,對這修真界的事情卻是知之甚少。


    “哎,原本不是那男子發好心。隻是因為那女子生得漂亮,要做什麽不可以?怕就是哪怕倒付靈石,也有人願意帶她進去的。”那男修士曖昧不明地說。


    “原來長得好看便能如此!”


    陸清匪恍然,他原來疑惑為何那女子一出來哭哭啼啼說了一大段真的假的,便有人樂意帶她進那秘境,此時終於醍醐灌頂。


    “光是漂亮還不夠,重要是從凝脂池裏出來的漂亮修士。”男修士說道。


    “那凝脂池是什麽地方?”陸清匪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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