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狂呆呆的喝著茶,茶水入口茶香醇淡雅,是上好的藥茶,可他心裏始終牽掛著鳳仙,那份惦念如同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讓他對周遭任何事物都難以提起興趣,心中再無波瀾。


    他默默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輕輕摩挲著,眼神放空,思緒又飄到了別處。


    陳六子如今是孫家商鋪的武護頭,手下管著幾十號負責安全的夥計。


    想到聖恩軍的唐伯靈屢次來鬧事,自己卻沒能徹底解決,他便覺得是自己失職,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臉上滿是懊惱。


    “安掌櫃,張兄弟,這唐伯靈太囂張了,不給他點教訓,他還真當咱們商鋪好欺負!我定要想法子揍他一頓,讓他知道厲害!”


    張狂身為機密處副堂主,聽到唐伯靈的名字,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在機密處接觸過不少軍中人脈,卻想不明白唐伯靈一個聖恩軍將領,為何會盯上一家商鋪頻頻鬧事,疑惑地開口。


    “唐伯靈在軍中雖算不上頂尖人物,卻也不至於為這點小事糾纏不休,他為何偏偏針對咱們孫家商鋪?”


    安盛歎了口氣,緩緩分析道。


    “我猜,這事八成是金滿堂在背後搞鬼。”


    他思忖了下,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那金滿堂仗著有聖恩軍的高官撐腰,在城北開了家商鋪,處處跟咱們搶生意。明著爭不過,就開始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陳六子點點頭,認可道。


    “話是這麽說,可不得不承認,京裏的部分官軍背景複雜確實難對付。


    那唐伯靈和今天那個親衛將領孟闔,身手都不含糊,真要硬碰硬,我說實話,沒十足的把握能贏。”


    他雖有血性,卻也懂得審時度勢,不會盲目衝動。


    安盛卻不這麽認為,搖了搖頭說。


    “論武藝,你、唐伯靈和孟闔,三人其實伯仲之間,誰也未必能穩贏誰,關鍵還是看誰更有章法。”


    陳六子眼睛一亮,心裏有了個主意,壓低聲音提議。


    “要不咱們設個陷阱?找個僻靜地方,趁他落單的時候堵他一頓,揍得他鼻青臉腫,又抓不到咱們的把柄,讓他有苦說不出!”


    安盛聽完,沒有立刻答應,沉吟著說。


    “這事得問問夫人再定,她心思細,考慮問題周全,聽聽她的意見總是好的。”


    陳六子知道安盛向來敬重英娘,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


    “那我先去安排店裏的事,等您消息。”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陳六子走後,張狂從懷裏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給安盛。


    安盛接過紙,展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抬頭看向張狂,聲音壓得極低。


    “這東西,是從內省弄來的?”


    張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朝門外看了一眼。


    孫家大院的主院圍牆砌得很高,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清院門口的動靜,任何來人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安盛向來謹慎,每次談論要事,都會特意把門敞開一條縫,周遭十丈不得有人,這樣一來,門外若有人偷聽,很容易就能察覺到,這也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安盛談要事常開門縫防偷聽。


    張狂收回目光,看向安盛,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為了拉攏那個給事中,花費可不小。”


    他思忖了下,補充道。


    “不光是銀錢,還用上了美女計,前前後後折騰了這麽久,如今總算見了成效,這張紙來得不容易。”


    想起那些打點的過程,他心裏一陣唏噓,機密處的運作,處處都需要錢鋪路。


    安盛捏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用力,深以為然道。


    “給事中職位關鍵,能接觸到不少核心消息,花再多錢也值。”


    他眼神凝重起來。


    “這情報關係重大,你得盡快想辦法送回藍池城,讓都督早作準備,萬萬不能出岔子。”


    說完,安盛轉身從櫃子裏取來一塊軍牌,遞給張狂。


    “你看看這個。”


    張狂接過軍牌,隻見上麵刻著“圭聖軍馬軍將軍”字樣,他愣住了,隨即眼眶有些發熱,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都督。。。他竟還沒忘我們這些舊部。”


    離開軍隊這麽久,他總擔心自己會被遺忘,沒想到譚威一直記著給他留著職位。


    安盛看著他動容的模樣,笑道。


    “都督向來重情義,怎麽會忘了我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


    隨之他話鋒一轉,說起另一事。


    “如今機密處已經擴充到四百五十人,都督同意讓機密處與孫家商鋪分開,之後會單獨設堂口,還會專門撥付經費,不再依附商鋪掩護。”


    他拍了拍張狂的肩膀。


    “這次送情報,是分開前的最後一項任務,你務必辦好,別出半點差錯。”


    張狂握緊軍牌,重重點頭。


    “放心,我一定辦妥。”


    他心裏湧起一股幹勁,能為都督效力,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自鳳仙死後,張狂很久沒有激情的時候了。


    張狂離開後,安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隨即揚聲叫來了安寧。


    安寧走進來,見哥哥盯著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衣角。


    “哥,叫我啥事?”


    安盛打量著她,忽然問道。


    “剛才張狂喝的茶,怎麽和我們的不一樣?”


    安寧臉頰一紅,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我看他。。。看他整日心魂不複的樣子,像是有心事纏身,就想著弄點安神茶給他試試,或許能讓他舒坦些。”


    說完她抬起頭,眼裏帶著幾分玩味。


    “哥,我這就去給你也泡一杯嚐嚐?”


    安盛看著妹妹羞赧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去吧。”


    看著安寧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安盛心裏一陣暖意。


    他如今的職權,早已遠超當初的孫楓林。


    當年親眼目睹孫楓林因為掌權後變得驕縱,最終失勢落魄,他便時刻警醒自己,深知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譚威給予的,所以為人處世格外謹慎,生怕步了孫楓林的後塵。


    但對這個唯一的妹妹,他確實縱容了些,隻要不是原則性的錯,他都舍不得苛責。


    安寧很快端著茶回來,遞到安盛麵前。


    “哥,你嚐嚐,這鮮果安神茶味道不錯的。”


    安盛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果香裏帶著淡淡的藥草味,確實讓人覺得安心。


    他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嗯,是挺好的。”


    安寧笑得眉眼彎彎。


    “那我以後常給你泡。”


    安盛放下茶杯,心裏卻又想起了事。


    他有時會提醒自己,譚威能給予他如今的榮華,自然也能輕易收回,這份清醒讓他比當年的孫楓林多了幾分敬畏。


    他輕輕歎了口氣,覺得富貴就像天上的浮雲,聚散無常,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本心,絕不會背叛譚威。


    可內心深處,那份虐倫的暗戀卻像一根細密的針,時不時刺得他心口發痛,這份感情見不得光,隻能深埋在心底。


    他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重新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麻煩上。


    理清了頭緒,安盛起身前往譚府。


    抵達時,府裏的人說英娘正在小睡,他便安靜地在小廳等候。


    剛坐下沒多久,眼角餘光瞥見院中的海棠開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相間的花朵綴在枝頭,煞是好看。


    他一時興起,低聲吟道。


    “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吟罷,他走到海棠花旁,恰好看到花工正在修剪枝葉,便上前問道。


    “這海棠倒是罕見,不知是何品種?”


    花工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回道。


    “回安掌櫃的話,這是從江南引來的香海棠,開花時帶著淡淡的香氣。”


    安盛湊近聞了聞,果然有一縷清香縈繞鼻尖,他饒有興致地追問。


    “我瞧著尋常海棠都是春天開花,這香海棠能在其他時節綻放嗎?”


    花工笑著點頭。


    “能呢。


    若是想讓它秋天開花,有個法子。


    七月裏把它移到陰涼處,減少澆水,等葉子落了不再發新芽,過上三四十天,再移到院子裏,多澆水施肥,到了秋天就能開花了。”


    安盛聽得認真,心裏暗道這養花竟也有這麽多門道,就像處理商鋪的瑣事,得摸清規律才能得心應手。


    他又問了些養護的細節,花工都一一作答,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頗為投契。


    此時,英娘在臥房裏醒了過來。


    侍女輕聲稟報。


    “夫人,安掌櫃已經在小廳等候多時了。”


    英娘揉了揉眉心,剛睡醒的嗓音帶著幾分慵懶,點了點頭。


    “知道了,伺候我梳洗一下。”


    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略作梳理,換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又讓侍女取來一支玉簪簪在發間,簡單收拾妥當後,便帶著侍女朝小廳走去。


    剛走到月門,就看到院中的海棠樹下,安盛正與花工交談,兩人似乎在說些關於養花的趣事,安盛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專注的神情。


    安盛與花工聊得正起興,絲毫沒察覺到英娘的到來。


    他心裏還在盤算著,等回去後也試著養一盆香海棠,說不定能給沉悶的院子添些生氣。


    花工則在一旁細細講解著施肥的講究,說這香海棠喜肥,卻又不能施得太勤,不然容易燒根。


    英娘停下腳步,示意侍女不要出聲,靜靜地站在一旁聽了片刻。


    她知道安盛向來做事沉穩,今日竟會對養花這般上心,倒是有些少見。


    安盛雖名義上的軍職是步軍副將軍,但英娘在外人麵前仍習慣稱他安掌櫃,這聲稱呼既透著熟稔,也暗合著兩人在商事上的主從關係。


    安盛偶地轉過身,見英娘身著一襲淡黃色長衫,眉宇間還帶著小睡後的慵懶之態,那模樣讓他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恭敬地回應。


    “夫人。”


    方才與花工交談時的輕鬆蕩然無存,隻剩下拘謹。


    英娘走到近前,目光溫和地掃過他,輕聲問道。


    “西北那邊的商鋪,損失如何?可有應對的法子?”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主人家的隱隱貴氣,畢竟所有經營都是譚家的。


    安盛定了定神,回話道。


    “回夫人,西北的生意主要集中在沙城,那邊根基穩固,其他地方的損失微乎其微,不足為慮。”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凝重。


    “倒是京師的孫家商鋪,近來麻煩不斷,得向夫人詳述一番。”


    接著,他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聖恩軍的步軍將軍唐伯靈,多次化裝成痞癩,帶著人到商鋪搗亂。


    今日更是在商鋪門口與周國丈的親衛將領孟闔起了衝突,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他刻意強調了唐伯靈的身份,想讓英娘明白此事並非普通的地痞鬧事。


    英娘聽完,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這分明是有人趁皇後病逝,覺得咱們譚家失了靠山,故意試探咱們的態度!”


    她稍一沉吟,便有了對策。


    “我打算近日去拜訪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別看他被調到新軍之外的京營做漕運提督,手裏管著漕運的事,可身上還掛著新軍步軍副將的虛銜,多少能給聖恩軍的人遞個話。”


    她話鋒轉向安盛,語氣銳利。


    “至於唐伯靈,你去教訓教訓他。


    不必把他當什麽將軍看,就作潑皮對待,隻要沒打死,出了任何事我擔著,保準無礙。”


    安盛聞言,心中一凜,隨即應道。


    “夫人放心,我這就讓陳六子去籌劃,定讓唐伯靈吃個大虧,讓他不敢再觸犯商鋪。”


    他腦海裏已經閃過幾個讓唐伯靈吃癟的法子,有陳六子那機靈勁兒在,定能辦得妥妥帖帖。


    說著,他又想起一事,補充道。


    “對了,孫家商鋪這七到九月的收入頗為可觀,照此推算,今年的總收入差不多能趕上一個中等州的財稅了。帳冊我已讓人整理,過幾日便能給夫人送來。”


    這話裏帶著幾分欣慰,商鋪能有如此收益,也不枉他這些年的苦心經營。


    英娘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辛苦你了,安掌櫃。”


    譚家能在京師站穩腳跟,商鋪的收益功不可沒,有了這筆錢,無論是打點關係還是支持西北的軍需,都能更從容些。


    安盛垂手站立,心中那點因英娘慵懶之態而起的波瀾早已平複。


    英娘看著安盛恢複沉穩的模樣,又叮囑道。


    “教訓唐伯靈時,手腳幹淨些,別留下把柄讓人抓住。如今這京城裏,盯著咱們的眼睛可不少。”


    “屬下明白。”


    安盛恭敬回應。英娘不再多言,轉身朝小廳走去。


    “安掌櫃,進屋細說西北那邊的生意。”


    安盛連忙跟上,腳步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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