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商人迪拉在西北這片土地上,就像一條遊刃有餘的魚,他不僅僅是一名商人,更是西北各勢力的中介人,畢竟最賺錢的商品就是政治。


    他熟悉各個勢力之間的交際門道,無論是蒙古部落的首領,還是回部的長老,亦或是明朝的邊將,他都能說上話。


    多年來在西北各族中穿梭,他憑借著圓滑的手腕和靈通的消息,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走到哪裏都頗受歡迎。


    譚威一直覺得迪拉是個有價值的人,這人雖然是個商人,眼裏少不了利益的算計,但他懂得規矩,知曉政治風向,有時候甚至比派出多少斥候都管用。


    所以當看到迪拉走進大帳時,譚威臉上的笑容雖然帶著幾分虛偽,卻也透著幾分底子裏的歡迎。


    親衛按照譚威示意,很快就擺上了酒肉,烤得焦黃的羊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湯放在桌子中央,油花在湯麵上輕輕浮動。


    迪拉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裏大口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讚歎道:


    “譚總督這裏的廚子手藝真是不錯,這羊肉烤得外焦裏嫩,比我在塘州吃的還要美味。”


    他餘光收覽著譚威,但手上卻灑脫的端起牛肉湯,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道:


    “這牛肉湯更是絕了,味道醇厚,裏麵的藥材放得恰到好處,既解膩又滋補,真是難得的好味道。”


    說著還不忘提一句。


    “說起來,我最近跟孫家商鋪合作了一筆生意,賺了不少,回頭得請安掌櫃好好喝一杯。”


    譚威端著酒杯,輕輕晃動著裏麵的酒液,看著迪拉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人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麽多言語暗示,不過是鋪墊罷了。他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氣平淡地問道:


    “迪拉老兄,你我也算是老相識了,就別繞圈子了,說說吧,這次來到底有什麽事?”


    迪拉臉上的笑容也收了收,他放下手裏的羊肉,擦了擦手,神情收斂了些道:


    “實不相瞞,我是從塘州城來的。”


    頓了頓,看了看譚威的反應,見對方沒什麽表情,才繼續說道。


    “可薩翰海讓我給您帶個話,他想跟您講和。”


    譚威聽到這話,心裏一點都不意外,他早就料到迪拉是來當說客的,但沒想到可薩瀚海這麽直接。


    譚威隨即冷哼一聲,語氣故作拿捏:


    “講和?他可薩翰海現在想起講和了?藍池城被我們圍得水泄不通,破城不過是早晚的事,他還是擔心一下塘州城吧,我騰出手來親自去找他。”


    譚威放了狠話,但見那迪拉未作反駁,反而專注於麵前的一盤幹果,譚威意識到自己話語未留餘地,容易把人嗆死,很可能一點好處蹭不著,隨後扯開點話頭道:


    “再說了,可薩翰海有什麽資格跟我講和?他能代表整個可薩部族嗎?還是說,他覺得憑他幾句話,就能讓我們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


    迪拉被譚威的先抑後揚弄得有些接不住,他張了張嘴,打算繼續矜住氣,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引導話茬。


    畢竟譚威說的都是事實,可薩人現在確實是處於劣勢,求和的底氣本就不足,可薩瀚海還想隱晦的讓譚威幫忙呢,這下可怎麽繼續。


    譚威看著迪拉思忖的樣子,也沒有再繼續堵他話,他心裏也清楚,可薩翰海求和,必然是要拿出些代價,不然換位思考一下,如今形勢聯軍怎麽可能退兵。


    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隻有羊肉的香氣還在空氣中彌漫,迪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試圖緩解一下尷尬的局麵,心裏卻在快速盤算著,該怎麽說服譚威考慮講和的事。


    譚威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仿佛已經懶得再跟迪拉多說什麽,在他看來,可薩人的求和意義不大,估計迪拉拿不出什麽東西來做籌碼。


    也就一會兒,迪拉便放下酒杯,臉上又露出了那副精明的笑容,仿佛剛才的窘迫從未出現過,他看著譚威,緩緩開口:


    “總督閣下,您是個明白人,這天下的大事小事,說到底都逃不過‘利益’二字。”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了許多。


    “您要是真想求長久和平,不妨先聽聽可薩翰海的條件,對您,對聯軍,甚至對這西北的百姓,都未必不是件好事。”


    譚威依舊閉著眼,卻微微動了動手指,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迪拉清了清嗓子,開始分析局勢:


    “您看這蒙古各部,如今漠南的附了滿清,漠北的在泰基之間遊走不定,漠西諸部更是橫亙在西域,勢力盤根錯節。可薩人不過是其中之一,就算您把他們滅了,難道其他部族就會安分守己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似在分析。


    “必然不會,總會有別的部族跳出來,取代可薩人的位置,到時候聯軍還是得麵對新的敵人,根本無法徹底杜絕這種事,這是自古農牧鬥了上千年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他喝了口酒,潤了潤嗓子:


    “再說了,可薩人大多散居在清河沿岸,零零散散的,您就算能攻破藍池城、拿下塘州,也很難把他們趕盡殺絕。隻要還有人活著,仇恨的種子就會埋下,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卷土重來,到時候大明又得勞師動眾,得不償失啊。”


    譚威的眼皮動了動,心裏泛起了一絲波瀾,迪拉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想過,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迪拉看出了譚威的異樣,繼續說道:


    “譚總督您身為西北軍政總督,職責是守護邊境安寧,讓百姓能安居樂業。要是把可薩人逼到絕路,那可就真把仇恨種深了,以後西北怕是永無寧日。”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大明的局勢。


    “而且您也知道,大明現在正全力對付山陝的流寇,陛下怕是巴不得西北能安穩些,不願意這邊再出什麽麻煩,分了朝廷的兵力。”


    這些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譚威的另一個想法——永無寧日,要的就是永無寧日!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迪拉,迪拉其他方麵說的也沒錯,聯軍雖然現在勝券在握,但真要徹底掃平西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西北的部族太多了,滅了一個,還會冒出另一個,無窮無盡,可要是一直這麽征戰下去,聯軍的兵力、糧草也吃不消,到時候別說掌控西北了,能不能保住現有的地盤都難說。


    譚威端起酒杯,一口喝幹了裏麵的酒,酒液的辛辣讓他的思路更加清晰,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戰事控製在一定範圍內,既不能讓可薩人再有能力威脅聯軍,也不能把他們真的滅族,不然兔死狗烹,譚威目前最要緊的是保證聯軍暫時不解散。他心裏清楚,自己這麽處心積慮地保留聯軍,不僅僅是為了應對西北的局勢,更是為了今後做打算。


    吳三桂那家夥野心勃勃,如今拉幫結派,遲早會成為心腹大患,現在多一分力量,將來就多一分勝算。


    要是聯軍散了,僅憑圭聖軍這點人馬,根本不是吳三桂和滿清的對手。


    迪拉看著譚威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這是有想法了,他點到為止,安靜地坐在那裏,等著譚威做決定。


    帳內又安靜了下來,隻有外麵隱約傳來的操練聲,譚威手指輕刮著酒杯,每一下都像是在權衡著什麽。


    滅了可薩人,能解一時之恨,卻會埋下更大的隱患,接受講和,雖然有些不甘心,卻能換來暫時的安寧,也能讓聯軍得以保存。


    “我想聽聽可薩瀚海有什麽荒謬的條件。”


    譚威終於開口,語氣雖然依舊冷淡,但眼神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嘲諷。


    迪拉臉上露出了笑容,知道事情有了轉機:


    “可薩翰海說了,隻要聯軍撤圍,他們願意向大明稱臣,每年繳納貢品,並且保證不再侵犯邊境。”


    他看著譚威似笑非笑的表情補充道。


    “當然,具體的細節,還需要雙方私下商議。”


    譚威沒有立刻表態,心裏還在盤算著,稱臣納貢不過是表麵文章,關鍵是能不能通過這次講和,達到自己的目的。


    隻要聯軍不解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整合西北的力量,為將來與吳三桂抗衡做好準備。


    他想起崇禎皇帝對西北的態度,要是能讓西北暫時安定下來,想必崇禎也會樂見其成,到時候想解散聯軍,就讓這些韃子鬧一下,隻要維持住聯軍一年半載就行。


    “這條件還是有些可笑的。”


    譚威緩緩說道,語氣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迪拉點了點頭,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總督閣下自然是要大局考慮,我從甘北為聯軍帶來了很多糧秣,需要在營中交接幾日,隻能叨擾總督閣下了。”


    譚威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望向帳外,心中卻在考慮其他的東西。


    這些西域的商人向來長袖善舞,迪拉常年遊走於各族勢力和明朝官員之間,難保不會用些手段,贈送美人、金銀鋪路,這些都是拉攏人心的慣用伎倆。


    “這家夥會不會像八大晉商那樣,靠著拉攏官員刺探軍政大計?”


    譚威的目光轉回到迪拉那張始終帶著笑意的臉上,心裏打了個寒顫。八大晉商通敵賣國的事,他早有耳聞,若迪拉真是另一個版本的八大晉商,那自己或許也是某種可以交易的商品。


    譚威壓下心頭的疑慮,打算事後讓機密處查查,不過眼前還是考慮下怎麽才能談判利益最大化。他想起之前的疑問,對迪拉問道:


    “可薩翰海好像沒資格代表可薩人談判吧。”


    語氣裏帶著淡淡的質疑,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迪拉臉上的笑容不變,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不急不緩地解釋道:


    “總督閣下有所不知,可薩人原來的首領可薩巴圖已經戰死在雉雞峽,他弟弟可薩勃勃現在守著藍池城,手裏不過幾千殘兵。”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而可薩翰海在塘州擁兵過萬,是目前西蒙古各部裏實力最強的,除了他,沒人能壓得住場麵,自然能代表可薩人。”


    譚威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說條件的底線。


    迪拉見狀,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誠懇了許多:


    “可薩翰海表示隻要聯軍肯罷手,他願意永做大明的屬臣,替朝廷守護西北邊境,絕不再犯。”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條。


    “當然今後可以唯總督馬首是瞻,隻要明軍退出清河畔,把那裏還給可薩人放牧。”


    。。。


    “嗬。”


    譚威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這條件未免太不實誠了,當我三歲稚童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迪拉。


    “我親愛的迪拉,你也知道,這些年蒙古人入侵,西北早就糜爛不堪,多少漢人百姓死於屠戮,家園被毀,這筆血債,可不是一句永做屬臣就能抵消的。”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可薩勃勃在藍池城裏沾了多少漢人的血,所謂血債血償,這一點沒得商量。藍池城必破,就算他現在跪地求饒,最多也隻能留個全屍。”


    迪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譚威的態度會如此強硬。他張了張嘴,想替可薩人辯解幾句,卻被譚威淩厲的眼神逼了回去,讓他意識到自己的中立定位。譚威繼續說道:


    “你可以告訴可薩翰海,想談判可以,但得拿出點誠意來。清河畔是我大明的土地,容不得外人指手畫腳。可薩人要是真心歸順,就得接受朝廷的管轄,而不是跟我討價還價。”


    譚威此事不單是權衡聯軍的保留,實際上他是真的打算處理幹淨西北這些糜爛事,每當想起死去的百姓,想起聯軍士兵們身上的傷疤,心裏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


    可薩人燒殺搶掠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後果,現在走投無路了才想起求和,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可薩勃勃駐守的藍池城,是我聯軍的必爭之地。”


    譚威的語氣像是下達死亡通知,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可薩勃勃之前也派人出城來請降過,我已經明確拒絕了,可薩一族必須得留下個血的教訓,所以可薩勃勃必須死,藍池城我破定了,長生天也保住不,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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