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驕陽炙烤著沙城大地,譚威勒住韁繩,望著西河岸邊成片忙碌的身影。


    鋤頭起落間揚起陣陣塵土,遠處新修的水渠蜿蜒如銀帶,這正是辛詠卷主持的淤田工程。


    可本該熱火朝天的工地,卻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百姓們彎腰勞作的身影,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老伯,借問一句。”


    譚威翻身下馬,走向田埂邊歇息的老農。對方原本正就著瓦罐喝水,見一群佩刀的軍士走來,慌忙起身要躲。


    “莫怕,我就是想問問這淤田的事。”


    譚威摘下頭盔,露出棱角分明的臉龐。


    “我是譚威。”


    這話出口,田裏的眾人反而不再緊張。


    “譚都督?!”


    老農手中的瓦罐當啷落地,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他撲通一聲跪下,粗糙的手掌在泥土裏蹭出兩道印子:


    “恩人呐!要不是您當年收留我們,我們這些從山陝逃來的難民,早就餓死在半道上了!”


    譚威連忙扶起老人,心中卻泛起疑惑。他記得這些難民前年被安置在顧縣,分得荒地開墾,為何如今卻在西河岸邊勞作?


    更讓他不安的是,百姓們雖然言語間滿是感激,臉上卻難掩愁容。


    “你們不是在顧縣有地嗎?”


    他皺眉問道。


    “怎麽都到這兒來了?”


    老農的嘴唇顫抖著,四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說:


    “都督有所不知啊。顧縣那地兒。。。”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


    “我們這些外來的,哪爭得過本地豪強?剛分到手的地,沒兩年就被他們用各種法子換走了。好地、淤田,都落進了大戶手裏,我們能保住這些薄田,有口吃的,就謝天謝地了。。。”


    譚威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想起顧縣前縣令楊明航,那個總把“為官當以民為本”掛在嘴邊的清官,任內確實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


    “楊明航呢?他不管嗎?”


    話一出口,周圍幾個正在勞作的百姓都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起苦來。


    “楊大人在的時候,那些豪強還收斂些。”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抹著眼淚。


    “可他一調走,那些人就像惡狼似的撲上來了。說什麽我們的地風水不好,要用自家的地跟我們換。可換來的地,不是石頭多就是澆不上水。。。”


    “他們還勾結裏正,說我們交不上賦稅!”


    一個年輕漢子攥緊拳頭,眼中滿是憤懣。


    “明明是他們把好地占了,卻讓我們這些難民背黑鍋!”


    譚威想起自己當初製定安置難民的政策時,滿心以為分了土地,百姓就能安居樂業。卻沒想到,在權力與利益的侵蝕下,美好的願景竟成了泡影。


    沒有有效的監管,沒有對豪強的約束,即便分給百姓土地,也不過是一紙空文。河岸的風卷起沙塵,撲在他的臉上。遠處辛詠卷設計的水渠仍在汩汩流淌,可流經的良田卻大多姓了別家。


    譚威望著眼前這群麵帶菜色的百姓,他們明明握著鋤頭,卻更像是被土地困住的囚徒。


    他曾以為,平定戰亂、分給土地,就是給了百姓活路,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民生之道,遠比想象中艱難。


    “諸位放心。”


    譚威的聲音有些決然。


    “此事我定會徹查。不論是誰,膽敢欺壓百姓,我譚威絕不輕饒!”


    他翻身上馬,掃過這片土地,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其實明末就是這樣,立功的被陷害,勞作辛苦的被巧取豪奪,不過這已經不錯了。


    出了譚威的轄區,其他地方可不用費勁的肥地貧地置換,直接把農戶抓起來打死就行,在譚威轄區,起碼還講個章程。


    譚威在交代了副手後,又帶著人馬往東而去,打算繞開州再北上赴京,幾日後,譚威的馬隊行至開州舊界,飛揚的塵土中隱約傳來陣陣爭執聲。


    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隻見前方田壟間,數十個衣衫襤褸的難民正被家丁模樣的人驅趕,幾麵繡著趙字的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去問問怎麽回事。”


    譚威沉聲道,親衛撥馬向前,片刻後帶回一個滿臉血痕的老漢。


    “都督,是您呀都督,救命啊!”


    老漢當年見過譚威施粥,當即撲通跪倒在譚威馬前訴苦:


    “我們的地。。。 當年您分給我們的荒地,全被趙家人搶去了!”


    譚威瞳孔驟縮,勒馬走近:


    “說清楚,誰搶的?”


    。。。


    “是新任滑縣令趙富貴!”


    老漢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他說這些地有舊主,派人強占了去。辛大人帶人開墾的淤田,也被他賣給了豪強!我們沒了地,隻能給他們當佃戶,交七成的租子啊!”


    周圍難民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控訴。譚威臉色鐵青,目光掃過遠處正在丈量土地的師爺們。


    這些本該用來安置難民的土地,如今竟成了權貴們的斂財工具。


    “杜風正!”


    他猛地轉身。


    “你即刻帶人徹查此事,若屬實,備好彈劾奏章!”


    杜風正抱拳應下,目光中也是怒意。譚威從懷中掏出錠銀子塞到老漢手中:


    “先拿去度日,此事我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老漢捧著銀子,突然放聲大哭,周圍百姓也跟著跪地叩謝。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當隊伍離開時,自發跟隨的難民竟達千人之多,浩浩蕩蕩地向著開州行進。


    一路上譚威看到自己建設的開州剛有了些繁榮,就被後續的這些朝廷派來摘桃子的腐爛官員一個勁糟蹋,譚威氣不打一處來。


    雖說對明末這些操蛋的事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親身經曆後還是憋屈,譚威一路上盡量維持。


    甚至派人去開州交涉,畢竟部分軍田還是有糾紛的,最起碼敲打一下這幫螞蝗,讓他們收斂點,隨後還是北上赴京,不敢耽誤。


    與此同時,京師譚府內一片繁忙景象。鳳仙手持撣子,指揮著家丁擦拭廊柱上的積灰,鬢邊的銀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西廂的被褥都換了新的,廚房燉著都督最愛吃的羊肉煲。。。”


    她一邊念叨,一邊偷偷瞥向正在搬運花盆的張狂。兩人雖已定下婚約,可在出閣前,她隻能紅著臉裝作不在意,餘光卻始終追隨著心上人的身影。


    小左穿著嶄新的便服,局促地坐在石凳上。他摩挲著腰間的佩刀,那是師父親自送他的禮物,想起即將見到都督,少年的眼中滿是期待與緊張。


    英娘天未亮便醒了,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聽到隔壁傳來慈燁的啼哭聲,她才匆忙起身。


    “快,幫我梳妝。”


    她催促著使女,聲音裏藏不住的激動。銅鏡中,胭脂暈染在臉頰,鳳冠上的珍珠折射著晨光,一身盛裝的她恍若初見時的模樣。


    當英娘走到院中,慈燁已在乳母懷中熟睡。她輕輕撥開兒子額前的碎發,在那粉嫩的臉頰上印下一吻:


    “慈燁,今天父親要回家了。”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母子身上,映得英娘眼底泛起淚光。自分別後,無數個日夜的思念,此刻都化作了滿心的期待。


    她望向府門方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穿過大街小巷,向著她們走來。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天際,譚府後廚蒸騰的熱氣中,清水燉羊肉的濃香裹著花椒與桂皮的辛香,順著雕花窗欞飄滿整個院落。


    鳳仙踮著腳將最後一碟涼拌苜蓿端上長桌,望著空無一人的席位咂舌:


    “都過午時三刻了,都督的馬隊該不會迷了路?”


    英娘捏著帕子的指尖微顫,倚在月洞門邊的身影被日頭拉出細長的影子。她第三次轉身詢問管家:


    “從城門到府裏,往常要走多久?”


    話音未落,眼眶已泛起水光,自接到譚威歸期的書信,她便日日數著時辰,此刻滿心的期待卻被漫長的等待熬成了焦灼。


    “夫人!都督到了!”


    家丁的高喊突然撕破寂靜。英娘猛地轉身,帕子滑落肩頭也渾然不覺。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


    當那個身著藏青長衫、腰間佩刀泛著冷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她積攢多日的淚水終於決堤。


    譚威跨進院門的瞬間,目光便牢牢釘在英娘身上。很久未見,她發髻上的珍珠步搖愈發襯得臉龐明豔,隻是眼角的淚痣旁還掛著淚珠,看得他心口微顫。


    “又哭鼻子。”


    他大步上前,聲音裏帶著克製的笑意。英娘福了福身,垂眸嗔道:


    “黑得跟炭似的,也不知在西北受了多少苦。”


    話雖埋怨,指尖卻不自覺地撫上他袖口的補丁。


    “都散了吧!”


    英娘揚聲吩咐。


    “今日府中不設規矩,酒肉管夠!”


    歡呼聲頓時響起,張狂擠在親衛堆裏,學著他們抬手行軍禮,動作雖笨拙卻滿是興奮:


    “這新軍禮何時練得這般利落了?我離營才多久,倒顯得落伍了!”


    待眾人散去,庭院重歸寂靜,譚威望著英娘突然有些局促,分別太久,那些在信中未說盡的思念,此刻竟不知從何說起,還是英娘率先打破沉默:


    “慈燁在午睡,去看看他?”


    寢室內,孩童的奶香混著安神香縈繞鼻尖。譚威望著床上熟睡的小人兒,稚嫩的小臉泛著紅暈,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輕輕撫過兒子柔軟的臉頰:


    “生得真像你。”


    英娘倚在門邊,看著丈夫笨拙卻溫柔的模樣,嘴角不自覺上揚。


    回到主院小廳時,八仙桌上已擺滿開州特色菜。酸辣爽口的醋溜黃魚、金黃酥脆的羊肉炕饃,青瓷碗裏的老酒還冒著熱氣。


    “餓壞了吧?”


    英娘正要喚使女布菜,譚威卻抬手攔住:


    “我先去沐浴,路上沾了一身風沙。”


    這個習慣整個譚府都是知曉的,自家都督極愛沐浴,可是這話如今在英娘耳中更是有了別的意思。


    木桶裏的冷水澆在背上,譚威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他匆匆擦拭身體,心裏惦記著廳中等待的人。


    當他重新踏進小廳,英娘正踮腳去夠高懸的罩籠,她轉身時鬢發輕揚,手中酒壺還滴著醇香的液體。


    “當心燙著。”


    譚威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對的瞬間,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聲的凝視。英娘腕間的銀鐲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仿佛也在訴說著久別重逢的喜悅。


    微風穿堂而過,卷著酒菜香氣與未說出口的情話,將整個主院浸染在溫柔的光暈裏。


    酒足飯飽,譚威遣散侍女。


    門合上的聲響驚得英娘一顫,譚威的手臂已如鐵箍般環住她的腰肢。溫熱的呼吸掃過耳畔,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粗糲:


    “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掌順著她脊背緩緩下滑,停在腰間那抹柔軟處,英娘望著緊閉的院門,突然眼眶發熱,聲音輕得像春日柳絮:


    “夫君,奴家好想你。”


    譚威喉間溢出一聲低笑,英娘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呼吸變得紊亂,繡鞋不自覺地蹭著青磚:


    “別。。。 讓人聽見。。。”


    。。。


    “怕什麽?”


    譚威含糊地呢喃。


    “這是我們的家。”


    他突然頓住,指尖捏了捏她腰間新添的軟肉,促狹道:


    “倒是夫人,生了慈燁後愈發豐腴了。”


    英娘的臉騰地燒起來,抬手要打,卻被他扣住手腕按在身後。


    少婦特有的嬌嗔混著笑意溢出:


    “就會打趣人!難不成喜歡那骨瘦如柴的模樣?”


    話雖如此,腰肢卻不自覺地往他懷裏蹭了蹭,發間的茉莉香混著情欲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


    “說起來,那胡商送的美人兒呢?”


    英娘突然想起什麽,語氣酸酸的。譚威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知道這是在吃醋,故意歎了口氣:


    “早打發走了。夫人這般厲害,我哪敢留?”


    見她別過臉去,又連忙哄道:


    “心裏裝著夫人和慈燁,哪還有地方放旁人?”


    英娘被逗得噗嗤一笑,剛要開口說鳳仙那句“男人吃著碗裏想著鍋裏”的妙論,卻被譚威突然抱起。


    她驚呼一聲環住他脖頸,繡鞋懸在半空晃蕩:


    “做什麽。。。”


    話沒說完,已被按坐在他膝頭。


    “聽說夫人要把鳳仙嫁給張狂?”


    譚威的鼻尖蹭著她發燙的臉頰,胡茬掃得她癢癢的。


    “這不是動搖軍心嗎?”


    他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在她背上。


    “身為主母要如何賠償我?”


    英娘的臉漲得通紅,想從他腿上掙紮下來,卻被箍得更緊。


    “你。。。 你耍無賴!”


    她揪著他的衣領,眼波流轉間滿是風情。譚威望著她因掙紮而微敞的領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突然將人攔腰抱起。


    英娘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脖頸,繡裙散開如盛放的牡丹。穿過回廊時,她埋在他胸口又羞又急:


    “放我下來!讓人看見像什麽樣子!”


    可指尖卻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心裏隱隱期待著即將發生的事。


    雕花木門在身後重重關上。譚威將她輕輕放在床上,燭光搖曳中,兩人的目光膠著在一起。


    三年的軍旅生涯在譚威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記,寬厚的肩膀上交錯著新舊傷痕,腹肌如刀刻般分明,每一寸肌理都散發著令人戰栗的雄性氣息。


    英娘的目光不自覺地遊移,想起新婚時那個青澀的少年郎,此刻竟已變成這般頂天立地的模樣。


    譚威俯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紗帳輕輕晃動。他的手指顫抖著解開她的衣扣,每褪去一層綢緞,都像在打開珍藏多年的珍寶。


    英娘的手怯怯地撫上他心口的舊疤,那是去年戰傷留下的痕跡,粗糙的觸感讓她眼眶發熱:


    “疼嗎?”


    。。。


    “不疼。”


    譚威吻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沉而沙啞。


    “見到你,什麽疼都忘了。”


    窗外蟬鳴聒噪,屋內卻靜謐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當心靈相貼的瞬間,所有的思念、擔憂與牽掛,都化作了纏綿悱惻的愛意。


    他們忘記了朝堂的波譎雲詭,忘記了邊境的烽火狼煙,此刻世界隻剩下彼此的體溫與心跳,沉溺於久別重逢的濃情與親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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