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騎著自行車,穿行在縣城熟悉的街道上,十來分鍾後,來到了位於城中的“百珍園”酒樓。


    於永斌和葉欣彤已經先到,並且定好了包間——二樓一個名叫“荷花廳”的小包間。包間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淨,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荷花圖,與廳名相得益彰。


    江春生走進包間,再次申明:“說好了啊,今天我做東,誰也別跟我搶。老哥,彤彤,你們看看喜歡吃什麽,盡管點。”說著將菜單推了過去。


    於永斌也不客氣,接過菜單,一邊翻看一邊說:“今天高興,是得吃點好的。”他熟練地點了幾個硬菜後,把菜單遞給葉欣彤,“葉主任,看看你喜歡吃什麽,別客氣。”


    葉欣彤接過菜單,隻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便微笑著將菜單遞還給江春生:“江哥,你安排就好,我吃什麽都可以的。”


    於永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對於江春生說:“對了,老弟,這裏離縣政府很近,要不要把你那個好朋友,周雨欣叫來一起吃飯? ”


    江春生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婉拒了:“不用了,老哥。她們政府機關中午休息時間短,一般不怎麽出來吃飯。再說,以後機會多的是。”他內心深處,似乎並不想在這個略顯特殊的場合,讓周雨欣出現,尤其是還有葉欣彤在場的情況下。這種微妙的心態,連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


    於永斌見他拒絕得幹脆,也就不再堅持。


    江春生接過菜單,又加了兩個百珍園的招牌菜:“再加一個魚糕,一個八寶飯。”他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六菜一湯,應該夠了。”然後對服務員說,“酒水……來一瓶‘臨江大曲’。”


    點完酒,他自然地轉頭問葉欣彤:“彤彤,給你來瓶橙汁還是……”


    話未說完,葉欣彤卻打斷了他,聲音清晰且略帶嬌柔地說:“江哥,我今天也想喝一點白酒。”


    江春生吃了一驚,有些愕然地看向葉欣彤。在他的印象裏,葉欣彤酒量很淺,記得以前在治江,有一次晚上兩人在一家小店吃飯,她隻喝了還不到半瓶啤酒就醉得暈暈乎乎,走路歪歪倒倒,最後還……抱住了他的手臂,半依偎在他胸前,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她送回宿舍。今天這場合,她怎麽主動要喝白酒?


    葉欣彤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毫不回避地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明亮的眼眸裏,似乎蘊含著許多複雜的情緒——有喜悅,有激動,也有故地中有的感慨,或許,還有一絲隻有她自己才懂的、難以言說的情愫和倔強。


    於永斌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想到眼前兩人的關係一直就比較曖昧,忍不住笑著幫腔:“哎呦,我說老弟,今天這麽大喜的日子,人家葉主任想喝點酒高興高興,這有什麽不行的?你這當哥的還管這麽寬?”


    江春生被於永斌這麽一擠兌,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的解釋道:“老哥,你別起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知道彤彤的酒量,相信你也知道,我們在一起吃了這麽多次飯,她就從來沒有喝過白酒。她喝不了多少,我是怕她喝暈了,人會難受,回去還不方便。”


    於永斌大手一揮:“這你就不用操心了!等會兒我開車,保證安全把她送回治江廠裏去!”


    葉欣彤卻堅持道:“江哥,我心裏有數,今天就喝一點點,沒事的,真的高興。”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堅持,讓人難以拒絕。


    於永斌繼續煽風點火:“聽見沒?人家葉主任自己都說心裏有數了!你就別操那麽多心了,趕緊倒上!等會兒我負責把她安全送到廠裏,你放心好了!你要再不放心,等會我們兩人一起送她回去。”


    江春生看著葉欣彤那執著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臉戲謔的於永斌,知道自己無法再堅持,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妥協道:“行吧,那就喝一點點,說好了,就一點點啊!”


    他轉頭對服務員說:“上一瓶臨江大曲,橙汁也上一瓶吧。”


    “好的,各位請稍等。”服務員記錄完畢,為三人添了一次茶水後,便退出了包間。


    包間裏暫時隻剩下他們三人。於永斌抿了一口茶,神色認真起來,他看著江春生:“老弟,既然今天款項已付清,協議生效,這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剛才在來這裏的路上,我考慮了一下,既然周末就要移交到我們手上,首先要落實好三件事。”


    江春生和葉欣彤都坐直了身體,認真傾聽。


    “第一,”於永斌伸出食指,“廠子移交那天,首先要安排門衛進駐,而且最好是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也能輪班。廠區那麽大,我們暫時又不會生產,沒人看著不行,安全是第一位的。”


    “第二,要立刻著手注冊新的公司。我們必須和原來的‘城關鎮罐頭廠’在名義上和實際運營上徹底切割幹淨,尤其是在生產經營行為上,要一刀兩斷,避免任何可能的曆史遺留問題糾纏。新公司,新氣象!”


    “第三,要及時處理廠裏那些庫存的罐頭。這是現有的、可以立刻變現的資產。回收的資金,我看至少夠支付門衛兩年的工資,這也是一筆可觀的變現收入。而且,我還在考慮,那幾個舊設備,我們要是確定用不上,就趁早把它賣了,多少要比賣廢銅爛鐵強。”


    於永斌的思路清晰,考慮周全,江春生聽得頻頻點頭。他補充道:“老哥說得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新公司一但注冊下來,我們就立刻有關部門申報門麵房的改建手續。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沿街那排門麵房按照我們的設計蓋起來。隻要房子蓋起來,租出去,我們就有了一個相對穩定、源源不斷的收入來源,我們就有了更大的信心推進轉型和生產恢複。”


    “嗯!你說的對。”於永斌連連點頭。


    兩人都沉默下來,沒有立刻再往下接話。


    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葉欣彤接過話題道:“於總,江哥,關於大門門衛的人選,我覺得你們這兩天就要落實人。你們有合適的人選了嗎?如果沒有……”她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能不能讓我大舅來試試?”


    “你大舅?——田叔,田立剛?!”江春生立刻想到了他在治江基層社工作時,對他一直非常關心和照顧的頂頭上司。


    “是啊!”葉欣彤提醒般的點頭道。


    “他去年退休後應該是還在江春生工作吧?田叔他……還好嗎?”江春生用回憶的眼神看著葉欣彤。


    “我大舅去年六月份把退休手續辦下來後,供銷社的王主任看他身體硬朗,經驗又豐富,就硬是挽留他繼續工作了一段時間。”葉欣彤解釋道,“不過,沒讓他在監事會辦公室了,而是安排到了業務部打打雜。他一直幹到今年春節,覺得沒什麽意思,就主動不幹回家休息了。現在他一直在家,身體挺好的,就是閑不住,總念叨著想找個單位看看大門,有點事做心裏踏實。”


    江春生腦海中浮現出田立剛那張嚴肅而慈祥的臉龐。田叔是他尊敬的老領導,做事認真負責,原則性強,讓他來開大門,絕對是讓人放心的。他看向於永斌,說道:“老哥,田叔是我以前在治江基層社工作時的老領導,為人絕對信得過。過幾天罐頭廠移交,我這邊也確實沒有其他更合適的門衛人選。如果田叔自己願意,我倒是非常希望能請他來幫我們。另外一個人,就需要老哥你那邊再物色一個合適的人了。”


    於永斌當即表示:“沒問題!我以前就聽你說過他,老供銷了,做事肯定靠譜!這樣最好不過了。另外一個人,我回去就問問我的嶽父,他一直也沒有幹什麽長期的正經事,我回去讓誌菡跟他說說,就讓他來和老田一道幫我們看門,自己人上,我們也放心。”


    門衛的人選問題,竟然就在這飯前片刻輕鬆地有了眉目,三人都覺得頗為欣慰。


    此時,包間的門被敲響,服務員推著送餐車進來了。香氣四溢的菜肴一道道擺上桌,白灼蝦紅亮誘人,紅燒肘子醬色濃鬱,清蒸鱸魚形態飽滿,魚糕潔白晶瑩,八寶飯甜香撲鼻,再加上兩個清炒時蔬和一個蓮藕排骨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接著,服務員將那瓶標注著“臨江大曲”的白酒和一瓶橙汁飲料也送了上來。


    江春生接過酒瓶,熟練地打開瓶蓋,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在包間裏彌漫開來。他率先拿起葉欣彤麵前的酒杯。


    雖然同意了她喝白酒,但他不會給她多倒。小心翼翼地往她那最多能裝三兩酒的玻璃杯裏,隻倒了淺淺的一個杯底,估摸著應該半兩不到,算是意思了一下,然後就停手不倒了。


    “來,彤彤,今天辛苦了,白酒就稍微表示一下,等會你還是喝橙汁。”江春生說著,就轉身開始給於永斌倒酒。


    然而,葉欣彤卻看著自己杯子裏那少得可憐的酒,直接表示了不滿,她伸手拿著江春生的手臂,撅起嘴,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說:“江哥,你也太偏心了吧?給於總倒那麽滿,給我就這麽一點點?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我也想多喝一點嘛!”


    此刻,在這包間裏,隻有她一個女孩子,而且是坐在江春生的身邊。這種環境,讓葉欣彤內心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仿佛回到以前和他單獨相處時的錯覺,更是想到了兩年前,江春生以她男朋友的身份陪她來‘百珍圓’參加同學聚會的情景。此後,哪怕她知道江春生一直在刻意保持著距離,但隻要能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感受著他的關心,哪怕是這種限製她喝酒的關心,她都感到一種隱秘的開心。這種開心,讓她膽子也大了起來。


    於永斌自然是將兩人之間這種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息看在眼裏。盡管他知道江春生和朱文沁不僅般配,而且感情穩定,但此刻氣氛正好,他也想逗逗樂子,便毫無顧忌地站出來替葉欣彤說話:“就是啊,老弟!你今天是主人,我和葉主任都是客人,現在客人想喝酒,你這個當主人的可不能這麽小氣吧?你要覺得請不起這頓酒,要不要改成我來請?隻要葉主任開口,多少酒我都給她倒!”


    江春生被兩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無奈地解釋道:“老哥,你就別跟著起哄了。我不是小氣,我是真的為彤彤好,她是真的不能多喝酒,我這做哥的,肯定是要保護好她,不能讓她喝多了難受。”


    葉欣彤卻不管,堅持道:“江哥,今天高興,我就想多喝一點點,就一點點嘛!我保證不喝醉,不給你們添麻煩,行不行?”她眨著大眼睛,帶著懇求望著江春生。


    看著葉欣彤那堅持又帶著點楚楚可憐的眼神,再看到於永斌在一旁看好戲的笑容,江春生終究是心軟了下來,隻得又給葉欣彤的杯子裏加了一些,直到估摸著有了一兩酒的樣子。


    “好了!這下多了吧。我估計這些酒下去,你差不多就要醉了。”江春生說著,拿起橙汁交給她,“你先喝杯橙汁墊墊肚子,應該會好一點。”說罷,他又轉身開始給於永斌和自己的杯子繼續斟酒。


    葉欣彤看著自己杯子裏明顯多了一些的酒,雖然離滿杯還差一大截,但比起最初那一點點,已經算是“勝利”了。她臉上露出了滿足而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不再堅持,起身拿來三個大玻璃杯給每人都倒了一杯橙汁。


    分好白酒,江春生端起自己的大杯酒,往麵前的小小酒杯裏倒酒滿滿一杯,等於永斌和葉欣彤都往各自麵前的小小酒杯裏分進去一杯酒後,他率先舉起小酒杯,神情鄭重而喜悅:“老哥,彤彤,這第一杯酒,我敬你們!感謝老哥一直以來的鼎力相助和謀劃,感謝彤彤今天不辭辛苦,代表李大哥前來支援!更要慶祝我們今天邁出了這最關鍵的第一步!來,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幹杯!”


    “幹杯!”於永斌豪爽地舉杯。


    “為了江哥的事業!”葉欣彤也舉起酒杯,聲音清脆,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春生。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江春生和於永斌一飲而盡,葉欣彤則學著他們的樣子,閉著眼,小心翼翼地悶進口中,但高度白酒的辛辣還是讓她微微蹙起了眉頭。她還是努力地將那口酒往下咽,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讓她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下,白皙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


    “趕緊喝橙汁。”江春生端起橙汁遞到葉欣彤手上。


    她毫不猶豫的一口氣喝下了大半杯橙汁,緩解了白酒的刺激感。


    “叫你別喝白酒。”江春生的語氣帶著責備。


    “沒關係,剛才是下快了一點,這杯中酒我肯定能喝完。”葉欣彤毫不在意的繼續堅持,眼中閃過一絲倔強。


    江春生夾起兩塊魚糕放進她的碗裏,“多吃點菜,後麵再慢慢喝。”江春生知道已經無法阻止她不喝,也就隻能順其自然隨她了。


    三人開始品嚐起美味佳肴。


    幾口菜下肚,葉欣彤竟然主動端起來小酒杯,並且站了起來,真切的說道:“江哥,於總,今天是我長大以來第一次喝白酒。雖然以前我也嚐過白酒的味道,但真正喝,今天是第一次,我敬你們,感謝你們對我的關心和照顧。”說罷,她立刻一仰脖子,一口就把杯中酒喝了下去,然後學著喝酒人的動作,亮了一下空空的小酒杯,“我就先幹為敬了。”本來江春生是想阻止的,卻根本不等他有所動作,她就已經空杯了。


    葉欣彤這杯酒下去似乎也適應了些,雖然還是皺著秀眉,但卻並沒有過激的不適反應。


    江春生無語的拽了一下他左邊的於永斌,兩人一起端起小酒杯站了起來,“謝謝!”江春生正要把杯中酒幹掉。突然於永斌開口道:“等等!老弟,你沒聽見葉主任說,今天她可是第一次喝白酒,她用小杯可以,我們可不能也喝小杯,來,換大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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