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廠裏的其他同事,對這次重新分配調崗,情緒怎麽樣?”江春生看似隨意的問出了他所關心的問題。


    “其他人倒是挺高興的,到了新的單位,這邊的工資就能補發了。而且,基本上都是去了門市部,工作也都變輕鬆了,比死氣沉沉的罐頭廠好。”陳和平如實說道。


    江春生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繼續追問:“那你們廠裏現在是什麽情況?裏麵的人都走完了嗎?”


    陳和平搖了搖頭又點點頭:“基本上沒人了。我昨天下午回這邊,從廠門口經過,就進去轉了一圈。沒想到辦公室、各個車間、設備控製箱、倉庫……凡是能貼封條的地方,全都讓鎮裏給貼上了封條,白花花的一片。裏麵靜悄悄的,隻在廠領導辦公室看見有兩三個人。看著挺……蕭條的。”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八卦和不解的語氣說道,“聽說,廠子已經被鎮裏給賣掉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冤大頭,居然會花錢買這麽個破廠?設備老舊,還欠著一屁股債,工人也都遣散了。而且我聽門房老李頭說賣的價錢還不便宜!真不知道買主圖個什麽?罐頭生產早就死路一條了。”


    聽到“冤大頭”三個字,江春生不覺與身旁的周雨欣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隻有彼此才懂的複雜笑意。周雨欣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依舊安靜地坐著,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江春生輕咳一聲,掩飾住內心的波動,沒有接“冤大頭”這個話題,而是問道:“廠裏的領導呢?比如萬廠長他們,也都有安排了嗎?”


    “他們啊?”陳和平撇了撇嘴,“哪有那麽快。普通職工好打發,往下麵門市部一塞就行了。領導們的位子一個蘿卜一個坑,哪有那麽多現成的坑給他們?我聽說鎮裏還在研究呢,估計得扯皮一陣子。罐頭廠他們是蹲不下去了,去別的對方也不一定就合適。罐頭廠都被他們幾個玩死掉了,我不信鎮裏麵還會用他們。”


    江春生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廠領導班子尚未安置,這意味著在接手罐頭廠的過程中,可能還會存在一些麻煩或者需要協調的地方。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江春生和陳和平又聊了些廠裏其他職工的安置去向,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傳聞。周雨欣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很少插話,隻是偶爾在江春生看向她時,回以一個淺淺的微笑,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看看手腕上的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半。江春生便起身告辭:“陳和平,時間不早了,我還得陪雨欣再到老街上轉轉,就不多打擾了。”


    陳和平也站起身:“行,我也不留你們了。等會兒在天擦黑之前,我和秀雲就得帶著孩子趕回城裏去,老話說:小孩小,天黑之前要歸家。”


    這時,西廂房的門輕輕打開了,李秀雲抱著剛剛睡醒、還揉著眼睛的女兒走了出來。看到江春生和周雨欣,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打招呼。江春生又和她寒暄了幾句,誇了誇小姑娘長大了不少,便和周雨欣一起告辭離開,陳和平夫婦將他們送到店鋪門口。


    從“順河水產”出來,兩人繼續沿著青石板路向北走去。走過一小段水產店鋪區,前方出現了一座橫跨在河汊上的老石橋。橋身由大塊青石砌成,欄杆上雕刻著簡單的花紋,飽經風霜,磨得光滑溫潤。


    兩人過了這座老橋,街道兩旁的店鋪風格為之一變。不再是鮮活水產的天下,而是變成了售賣各種地方特色小工藝品、手工編織物、傳統小吃、醃製的鹹魚臘肉以及日用雜貨的鋪子。雖然規模都不大,貨物也擺得滿滿當當,顯得有些雜亂,但卻別有一番濃鬱的生活氣息和民間智慧蘊含其中。


    周雨欣的興致再次被調動起來。她放慢腳步,幾乎是一家一家地仔細閑逛過去。她在賣竹編蜻蜓、草編蚱蜢的攤前駐足,拿起一隻栩栩如生的草蚱蜢把玩;她在賣傳統印花藍布、繡花鞋墊的店鋪前流連,欣賞那質樸而精美的紋樣;她在飄著誘人香氣的麥芽糖、桂花糕、芝麻糖攤前猶豫,最終買了一小包桂花糕,掰了一半遞給江春生。


    在一個專賣文房四寶和舊工藝品的小攤前,她停下腳步,目光被一方硯台吸引。


    那硯台約莫十幾公分見方,通體漆黑,石質細膩溫潤,硯堂平整,硯緣雕著簡潔而古樸的纏枝蓮紋,不知道是用什麽石材製作的,做工精致,透著一股沉靜雅致的氣息。


    “老板,這個能拿給我看看嗎?”周雨欣指著那方硯台問道。


    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的老者,聞言取下硯台遞給她。周雨欣拿在手中,感覺很沉。她仔細端詳,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石質和雕花的紋路,眼中流露出喜愛之色。


    “喜歡?”江春生在一旁輕聲問。


    “嗯,”周雨欣點點頭,“雕工很細致,石質也挺特別的,放在書桌上應該挺雅致的。”


    “多少錢?”江春生直接問老板。


    老者伸出兩個手指:“二十。”


    周雨欣微微蹙眉,似乎覺得稍貴,正想開口還價,江春生卻已經搶先一步,從口袋裏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十元和一張五元的鈔票,利落地要付了錢,口中說道:“十五塊錢,老板,我們誠心要。”


    那老者愣了一下,看了看江春生,又看了看周雨欣,似乎沒想到對方砍價這麽狠,但見江春生錢都遞過來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開個張,拿去吧。”


    江春生笑著從周雨欣手上拿起那方硯台,衝老板示意:“老板,可以幫忙包一下嗎?不然這上麵的雕花碰壞了就不完美了。”


    老者倒也沒有拒絕,“我看看吧。”他接過硯台,從櫃台下找出幾個小紙盒子比劃後,留下一個合適一點的,又找來一塊薄海綿,剪了與硯台差不多大小的一塊,扣在硯台正麵,然後裝進紙盒裏。


    “謝謝!”江春生從老者手上接過硯台遞給周雨欣:“給。”


    周雨欣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又讓你破費了,其實我自己來就好……”


    “跟我還需要這麽客氣嗎?你今天可是陪我出來辦事呢,正好買件小東西給你留紀念。”江春生語氣輕鬆地說道。


    聽他這麽說,又看看他堅持的眼神,周雨欣也不再推辭,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輕聲道:“那……謝謝你了。”她接過硯台,小心地放進了自己隨身的挎包裏。


    “不客氣。”江春生看著她收下禮物時那略帶羞澀的神情,心中也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愉悅。


    兩人繼續向北,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老街的盡頭。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河道橫亙在前,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金光。眼前便是龍江港河流上的一處廢棄小碼頭。


    碼頭的規模不大,由寬大的青石條砌成台階,一級一級地延伸入清澈的流水中,因為長期的使用和水流衝刷,石階邊緣變得圓潤光滑。這些石階如今成了附近居民清洗衣物、菜蔬的天然場所,雖然已是下午,仍能看到三兩個婦人蹲在石階上,用木棒捶打著衣物,濺起陣陣水花。


    碼頭兩側,立著幾根粗壯的石柱,顯然是當年係纜繩用的。石柱上布滿了風吹雨打的痕跡,柱身上被無數根纜繩長年累月摩擦出的道道深痕,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無聲地訴說著往昔船隻往來、帆影點點的貨運繁忙與歲月的滄桑。


    碼頭兩旁,是沿著河堤種植的一排垂柳。柔軟的柳條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少女梳理著長發,在水麵上劃開圈圈漣漪。夕陽將柳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近岸蕩漾的水波上,對岸的田野和村莊,在暮靄中顯得朦朦朧朧,構成一幅靜謐而懷舊的畫麵。


    周雨欣被眼前這古樸、靜謐而又帶著幾分荒涼詩意的景色深深吸引住了。她停下腳步,靜靜地佇立在碼頭邊,目光掠過泛著金光的河麵,掠過那滄桑的石柱和青石台階,掠過那隨風舞動的垂柳,以及天邊那輪漸漸西沉、變得紅彤彤的落日,仿佛要將這一切都攝入心底。她一動不動,唯有清風輕輕拂動著她的發絲,仿佛化作了一尊沉浸在曆史長河與自然美景中的美麗的雕像,融入了這暮色將至的古樸風景之中。


    江春生也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一同感受著這份喧囂都市中難覓的寧靜與悠遠。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周雨欣,內心似乎與這寧靜蒼茫的景色產生了某種共鳴。


    過了好一會兒,周雨欣才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她沒有回頭,依然望著流動的水麵,聲音帶著一絲飄渺:“以前隻在書裏讀到過‘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意境,今天總算親眼見到了……雖然這裏沒有舟,但這份寧靜和滄桑,真美,也……讓人心裏有點發空。”


    江春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輕聲道:“時代在發展,有些舊事物總要退出舞台。這個碼頭,當年應該也很熱鬧過。”


    周雨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似乎還在品味著那份獨特的感受。


    又是一陣沉默,又過了好一會兒,周雨欣才輕輕地、仿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般地感歎道:“真好……這裏的感覺,和城裏完全不一樣。好像時間在這裏都慢了下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和淡淡的悵惘。


    夕陽漸漸西沉,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瑰麗的紫紅色,萬道霞光鋪灑在河麵上、碼頭上、柳梢上,也為並肩而立的江春生和周雨欣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我們沿著河堤走走吧?”周雨欣忽然提議道,她似乎格外留戀這裏的景色和氛圍。


    “好。”江春生自然沒有異議。


    周雨欣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江春生的手臂,帶著他離開了碼頭,踏上了河堤上那條被雜草微微覆蓋的土路。兩人迎著漫天晚霞,沿著龍江港的河堤,緩緩地向前走去。


    河堤兩岸是成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舍,炊煙嫋嫋升起。歸巢的鳥兒在天空中劃過道道弧線,發出清脆的鳴叫。微風拂麵,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青草的芬芳。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走了幾百米,沒有說話,隻是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靜謐與陪伴。周雨欣的手一直輕輕地挽著江春生的手臂,似乎從這個簡單的動作中汲取著某種安心感。


    直到夕陽大半沒入地平線,天光開始迅速暗淡下來,兩人才掉頭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氣氛依舊安靜,但不同於之前的無言默契,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思緒在流動。周雨欣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春生。”


    “嗯?”江春生側過頭看她。


    “今天你陪我出來……文沁她知道嗎?”周雨欣問得直接,目光卻望著前方橫在眼前逐漸亮起燈火的水市老街。


    江春生坦然回答:“她知道。我跟她說過了,今天要和你去陳鎮長家談事情,可能會晚點回去。”


    周雨欣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繼續說道:“文沁她……真的是一個很活潑、很善良的好女孩。”她的語氣很真誠,帶著欣賞,“她內心的那種純潔和自信,有時候……真的讓我很佩服。”她說這話時,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真誠的讚賞,或許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的羨慕。


    江春生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肯定:“嗯,文沁她……心思比較簡單直接,沒什麽城府,過得很快樂。”


    周雨欣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卻似乎比剛才並肩看夕陽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


    夜幕開始降臨,水市老街上的店鋪也陸續點亮了燈火,昏黃的光暈染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兩人並肩而行的長長影子,勾勒出另一種朦朧的美。來時的閑適與探秘的興致,似乎已被這暮色和水市老碼頭邊那番靜謐中帶著深意的對話衝淡,歸途的氣氛,無形中添了幾分沉靜與微妙,更像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複雜的色彩,之前在河堤邊短暫的漫步,隻是被夕陽和美景蠱惑下的一場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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