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淨縮回手,呆呆地坐在那兒,任由水流順著桌布繼續往下滴到他的褲子上。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段小弗形色慌亂地從桌上不停抽出紙巾,往周懷淨身上靠,要幫他擦衣服,周懷淨毫無抗拒地任由她觸碰自己,突然抬手做了個奇怪的動作。


    “怎麽回事?”陸抑身後跟著服務員,托盤上端著甜點和海鮮。


    段小弗嚇到般短促地叫了一聲,而後緩慢地撩著耳側的頭發,露出白皙的脖頸抬起頭,微紅著臉道:“您好,我是懷淨的校友,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這裏過來和他打個招呼,沒想到懷淨不小心把水潑了。”她同情地看著周懷淨,“天這麽冷,懷淨趕緊回去換一身衣服吧。一會我請你們一起吃個飯,當作照看不周的賠罪。”


    段林夏瞪著她的後腦勺:……從未見過如此無恥之輩,真特麽辣耳朵。


    陸抑冷銳地看她一眼,連帶著目光掃過段林夏。段林夏被他如冰刀般的目光刮過,頓時心髒都幾乎要停跳,低下頭不敢說話。那一眼如同看著一個死人,段小弗掛在嘴邊的妥帖笑容立刻被凍僵。


    陸抑陰冷的眼神讓段小弗怯步,慌亂地從周懷淨身旁走開,趁著陸抑走到周懷淨那兒時,匆匆忙忙地拋下段林夏走了。


    “懷淨,有沒有燙到?”陸抑伸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衣服,隻是輕輕一按就能擠出水,穿在身上定然不舒服。


    周懷淨仰著臉看他,告狀道:“二叔,那人剛剛說我是白癡。”


    陸抑目光一冷,揉著他的頭說:“懷淨是天才,不是白癡。”


    周懷淨笑出酒窩:“我知道,所以我把抓到的蒼蠅丟進她後領口裏了。”冬天蒼蠅太少見,大概是酒店室溫太溫暖了吧。周懷淨坐下來發現桌上有隻虛弱地半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蒼蠅,目光立刻被吸引。


    陸抑:“……寶貝,你該洗手了。”


    還站在原地沒走打算留下來賠個罪的段林夏:……


    陸抑帶著周懷淨去洗手,又看了段林夏一眼走了。段林夏在原地站了幾秒,服務員過來更換桌布,她才走開。


    段小弗心思不正,她道什麽歉啊?


    回去和母親匯合時,看到段小弗笑容僵硬,不停地在位置上挪動著,段林夏心裏樂開了花。


    “小弗,你的禮儀哪去了?能好好坐著吃飯嗎?”段林夏坐到母親旁邊,露出標準的八齒笑容。


    段小弗正要反駁,一名國內同行來參賽的男生過來打招呼,她立刻坐直了,擺出端正的微笑。段林夏不著痕跡地瞥了她用力緊握在一起的兩隻手,熱情地招待那男生留下來一起進餐。


    這真是她來m國吃飯最香、空氣最清新的一天。


    周懷淨和陸抑去洗了手上樓換衣服,再重新下樓吃飯。回到房間後,阿力送來了一些文件,周懷淨則盤著腿坐在落地窗邊擺弄樂譜。


    悠揚的華爾茲曲調仿佛要帶著咖啡的水霧一起旋轉,陽光滿滿地落在室內,陸抑在紅木桌麵後不時抬頭看一眼周懷淨,一時間歲月靜好。


    當門鈴響起,陸抑走去打開門,一個留著藝術家齊肩卷發的男人站在那兒,旁邊站著一名翻譯,替卷發男人說明了來意。他是柯頓音樂學院的教授,昨天看完比賽就很希望周懷淨到學校就讀,他們願意為他提供免學費高獎學金入學,並進行針對個人的特殊授課,同時,著名的鋼琴演奏家查爾默斯願意收他為學生。


    柯頓音樂學院是全球排名第一的音樂學院,每年入學300人,期間大約會刷掉三分之一,最終僅有200名左右的畢業生。學院建於15世紀,最初為宮廷和教堂培養樂師,兩個世紀後更名為皇家音樂學院,開始吸引歐洲範圍內的眾多熱愛音樂的學生。20世紀,戰火摧毀了原校址,後來重建時為紀念著名的19世紀猶太鋼琴家柯頓,改名為柯頓音樂學院。學院到現在已經有幾百年的曆史,並且從古至今眾多的音樂家畢業於此,包括林之老先生也曾在這就讀。


    這人的來意明確,而且顯然做了功課,對周懷淨的情況了解一二,提出的條件頗為優渥,如果換個人,說不定立馬就答應了。


    陸抑打量了兩人一圈,找到這裏,看來已經和林老打過招呼。他側身讓了讓,請兩人進了屋。


    周懷淨發現有人進來了,立刻抬起頭望過來,隻見一個著裝得體的金發男人激動地看著他,走過來似乎想要和他進行擁抱問好。


    周懷淨皺著眉頭,大呼:“不可以過來。”


    男人聽不懂中文,腳步不停,好在當他聽到周懷淨抗拒的語氣和鋪了滿地的紙頁,及時停了下來。他的目光從奇怪的符號上劃過,問了句什麽,翻譯正要說話,陸抑已經用m國語言接上話了。


    “這些是他的樂譜。”陸抑表示,“除了我,誰也不能不經同意觸碰它們。”


    周懷淨原話:二叔,這裏的每一首曲子都是我的孩子,二叔就是它們的爺爺,除了我們,誰也不能隨便碰它們……


    陸抑當時說:……


    男人興奮地看著樂譜,然後發現他一張也看不懂。


    出生在音樂世家,從小開始接觸樂譜,以優秀成績考進柯頓並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講話,如今在音樂界頗有名氣的某柯頓音樂學院教授看著樂譜說:……


    教授向周懷淨進行自我介紹,自從有了陸抑,翻譯被搶了飯碗。


    “他是柯頓音樂學院的老師湯姆。”陸抑道。


    周懷淨看了看男人。他對柯頓有點兒模模糊糊的印象,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師父是這所學校畢業的學生,終於給了個反應:“哦……”


    教授見他興致缺缺,對陸抑說了一番話,請求他幫忙介紹學校的情況,以及詢問他的意見。


    陸抑竟是正正經經地當起翻譯員:“寶貝,柯頓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全球每年就300份,他現在想給你送一份,你想不想要?”


    周懷淨皺著眉頭:“我為什麽要成為三百分之一?”


    陸抑傳達了他的意思,教授以為他不滿被抹消了特殊性,立刻抓耳撓腮,竭力表達他將是學院最特殊的學生之一,當然不是因為自閉症,而是因為他的音樂才能。更何況,查爾默斯將成為他的直接授課老師。


    有世界頂級將被載入音樂教科書的音樂巨匠作為老師,這對於絕大多數音樂人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即使是柯頓音樂學院的大多數學生也隻是寥寥聽過幾堂課。


    可惜周懷淨不識貨,他聽過查爾默斯的鋼琴獨奏錄音,收錄的作品中從改編的巴赫到貝多芬,到浪漫時期的作曲家,偏好沒有特別的限界,其中也有收錄他的個人作曲,激昂慷慨或是低沉抑鬱或是浪漫囈語,都非常有味道,並展現出他鑒賞家的高雅品味。隻是查爾默斯再好,也沒有陸抑要好。


    周懷淨別過頭問:“那兒有二叔嗎?”


    陸抑唇角向上翹起,問:“如果沒有呢?”


    周懷淨也跟著笑,笑容澄淨純粹:“我要一直跟著二叔。”從上一世跟到這一世,從這一世跟到下一世。


    陸抑的笑意溢出了眼角,襯得那顆孤單的淚痣也灼灼地溫暖起來。


    教授和翻譯員被請出來之後,兩人麵麵相覷,同樣一臉懵逼。


    湯姆教授隻能去聯係林老,希望他勸說學生到柯頓來就學,這樣的好苗子,如果隱沒在人海之中,實在太可惜了。


    林之接到電話,沉默了良久,隻說盡力而為。他已經看透自家徒弟對陸抑那臭小子的依賴性了,別說是兩國隔著萬重高山、千條河流的異地,就算是一座房子兩個房間,有時候連琴都不肯乖乖練習,全想著偷懶去找對方。


    掛下電話之後,湯姆教授想了想,又致電給查爾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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