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料峭春寒中,一身戎裝的慕容永登上高壇,窮目眺望,不遠處的黃河如一條蟄伏的巨龍,在表麵上仍因堅冰未化而凝滯不動,地下卻時時發出隆隆的悶響。


    刁雲尾隨著拾級而上,在他身後道:“春水行將化凍,我們的水軍也總算初有所成,想來過不了多少時日便能揮軍渡河,徹底滅了姚秦。”


    鮮卑慕容本以輕騎橫行天下,數月之內要訓練一大批水軍和用以攻城的步兵並籌夠渡河所用的羊皮筏子,已經實屬不易了。居然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了…慕容永雙眉緊鎖,他去歲此時便飲馬黃河遙扣懷遠,卻一直這天塹所止,對著姚秦最後的基地空自興歎,心內焉能不急?


    他伸手入懷,背對著屬下按了按一直貼身藏著的半塊平安玉——當日他以為必死而跳下黃河,倉促間將平安玉射還任臻,墜落與地再次摔裂。後來兩人曆經波折終至雨過天晴安然無恙,任臻便在出征之前親手將那玉璜順著裂紋一分為二,為他帶上刻有“平安”二字的那半塊,誰知慕容永將玉推回,反手奪去任臻手中抓著的那半塊,硬梆梆地道:“我要這個。”


    任臻眨了眨眼,便勾起唇角笑地無比滿足——他手上那半塊刻著的自然是他的名字——如今這個天下,也隻有他與他二人識得的字。他故意問:“為什麽?”慕容永想了想道:“身邊有你,才會平安。”


    任臻訝異地挑了挑眉,隨即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兩人浮浮沉沉這麽些年了,慕容永一直是不解風情似地,嘴硬地不肯哄人。他沒想道慕容永這回會如此坦然地甜言蜜語。


    慕容永看他難得吃癟,心底不由微喜,忽然偏頭輕啄了他一下,下一瞬間又恢複撐原本的忠心耿耿的麵癱樣了:“皇上放心,末將不破懷遠,誓不還京!”


    任臻那時尤笑他嘴硬,誰知慕容永竟當真一年不曾回長安,也不讓他親臨前線——就連冬至上元,任臻一日連發七疏勸他回京過節,他也以備戰操練為由拒絕了。任臻氣地親自寫信罵他是個“榆木腦袋”,反正大冬天的黃河冰封千裏,雙方一舉一動都能在這片冰天雪地中看地清楚明白,所以戰也是打不起來的,主帥怎麽就不能暫離前線,回家省親?


    慕容永置之不理。他是在怕,他怕自己一旦見他便會磨去他“男兒到死心如鐵”的血性殺氣而再也舍不得離開。他當然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見他,但他要凱旋而歸!要他的君王他的摯愛為他而發自肺腑地自豪!


    他心內複又激蕩不平,麵上卻還是平靜無波地吩咐道:“河冰一化,立即將新造的羊皮筏子下水試航,看看是不是真能多載三成的兵員——”刁雲抱拳領命,又無奈道:“我們的人如何訓練都無法在河流上如履平地,隻能盡可能地改進羊皮筏子,減少運送次數了。隻是河水湍急,筏子一大便難掌控,隻好看試航結果了。”


    慕容永嗬出一口霜凍的白氣,點了點頭道:“盡快。”


    然而黃河化冰還未等慕容永的新船入水,燈塔哨兵回報——懷遠方麵率先放船,意圖渡河進攻。這一下可令燕軍上下震驚無比——過去那一年,姚興隻顧防守,龜縮在懷遠不斷鞏固和加強城防,怎麽這一回是吃熊心豹子膽了敢主動出擊?


    慕容鍾年輕氣盛,當下拍案而起:“來的好!貓了一冬天老子正憋著股火呢,正好衝他們撒撒氣!”刁雲不說話,慕容永則下意識地一頷首:“也好,就試他一試——慕容鍾,點兵迎戰!”


    一時黃河濁浪之上百帆漂浮,慕容永下令新造的羊皮筏子闊大平穩,多載兵員之外還緩解了暈浪之苦,唯一的缺點怕就是太過沉重以至行動遲緩,姚秦的船隊占其輕巧很快便撞上了西燕的前鋒直直楔入西燕船隊之中,雙方幾乎是立即纏鬥在了一起。


    慕容永在高台之上觀戰,不多時便皺了皺眉——他倒是不在乎這場小小戰鬥的輸贏,橫豎隻是為了下水試航,演習罷了——姚秦早已無力主攻了,隻是這種輕靈詭異的指揮方式實在不像姚秦宿將狄伯支…他立即招來親兵命他去探對方主帥是誰,不一會前線報來,對方船隊之上高懸後秦王旗,上書“衛大將軍安成侯嵩”八個大字。


    慕容永聞言一驚回頭——姚嵩?他回到後秦了?還為了姚興出戰西燕慕容氏?!


    第96章


    怎麽不是狄伯支?


    就算姚嵩歸來,他的軍功也比不上誓死護駕的姚興親信大將狄伯支,為何這回不是他上陣?


    他疾行數步,又躍回高壇邊處,幹冷的陣陣罡風扯散了他的長發,在漠北凜空中猶如玄色的裂帛。他沉默地觀察了許久,後秦船小而快,但人手武器均不足;西燕船穩而大,但周旋轉槳皆笨重,雙方纏鬥多時,尚是難分勝負,慕容永忽然雙眼一亮,轉頭急吼道:“鳴金,收兵!命慕容鍾立即收兵!”


    下一瞬間衝到刁雲麵前,神色鐵青地道:“即刻分兵前往下遊嚴加駐防!”刁雲一愣——黃河東岸下遊乃是他們伐木造船的林原地帶,難道後秦這次一反常態地主動搦戰,行的是聲東擊西之計?他登時嚇出了一身白毛汗,立即轟然領命,疾跑而去了。


    唯剩慕容永獨立高台,一雙眼中闐黑一片,諱莫如深——他害過他卻也救過他;他信過他卻也傷過他——過去種種如浮光掠影,悉數掠過眼前。


    姚嵩,你到底葫蘆裏麵賣的是什麽藥?你究竟是敵是友?!究竟有何目的?!


    果然入夜時分便傳來消息,下遊地帶發現偷襲的秦兵,皆輕舟簡裝,泅渡上岸,意欲縱火焚林,刁雲率軍趕到之時,正好截住由狄伯支親自領軍的後秦軍隊,並將其擊退。彼時火苗已起,幸而還未成勢,否則如今天氣幹冷,火勢一旦燎原,情形必難收拾——縱使驗證了新造筏子堪用,一時之間沿岸近地也再找不到能伐木取材的林子了。


    慕容永此刻才略安下心來,一麵下令嚴加布防,加緊造船,一麵心裏五味陳雜,案上的書箋寫了又揉,許久也無法下定決心——到底該不該告知長安城中的任臻。


    平心而論,他當真是不喜姚嵩,從當年他毛遂自薦前往阿房為質起,他便覺得此人陰柔藏奸、不得不防;後來任臻出現,自己機關算盡也還是無法阻止他二人愈加親密他便更視此人為眼中之刺自然毫不信他——然而這麽些年來他卻再三於暗中幫過他們——姚嵩此人,他一直都未看清過。


    正當此時,軍帳外傳聲而進:長安來使。慕容永定了定神,忙揚聲道:“快傳!”前些日子他剛剛將敵我軍情並督造新船之事詳細上奏,預備在今春與姚秦決戰,揮師渡河。想必任臻這個時候遣使降旨亦是為此等大事而來。


    來者果然是虎賁衛的統領兀烈——任臻為確保軍情不至走漏,不僅明裏暗裏在京中拔除異心之輩,與各個戍邊大將互通消息亦隻用身邊私人。慕容永更是斷定任臻對渡河作戰有所指示,便依足規矩南麵行禮畢,兀烈親手捧過隻一尺見方的大錦盒交予慕容永。


    慕容永滿以為裏麵必有密函書信之類,誰知揭開一看,卻是一件嶄新的皮甲並玄狐大氅。他又往下翻了翻,再無旁物,便略帶不解地抬頭道:“皇上沒有別的話交代?”


    兀烈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皇上有旨‘人不如舊,甲不如新;漠北苦寒,望卿加衣。’。  ”


    慕容永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派人山長水遠地來到前線隻為送一套新製的甲袍供他禦寒並替換已經跟隨他多年的殘衣舊甲?


    餘者竟是隻言不談戰事——任臻將對秦戰事全盤交予慕容永指揮,已是對其全然信任,毫不過問。


    慕容永低頭謝恩接過,不用摸也知那皮甲、大氅做工精細,用料上乘,乃是一等一的禦寒佳品。思緒似回到五年前,彼時的任臻尚且沒心沒肺渾然不似一國之君,每每讓他暗中嗟歎苦惱不已,然而卻也是在那時,他圍獵歸來記得的頭一件事,便是親自選了張上好皮子縫製皮甲供他過冬禦寒。


    即便如今皮甲殘舊,毛邊破敗,他也不曾有須臾離身。


    慕容永緩緩起身,麵對兀烈沉聲道:“請回稟皇上,臣不日便揮師渡河,克複定襄,必獻懷遠一郡之地於陛下!”


    至於姚嵩到底意欲何為,他亦不再掛心多慮了。


    總不過是神擋弑神佛阻殺佛罷了!


    懷遠城後秦“王宮”


    狄伯支卸了戎裝,急匆匆地入宮複命,一見姚興高居王座而神色不善便唬地雙膝跪地,惶恐道:“末將辱命敗還,單於贖罪!”


    姚興麵色鐵青地道:“分兵襲燕,毀其林倉,使他們無木造筏——這是你的主意吧?!姚嵩為了配合你主動請纓承擔正麵迎敵之戰,由你親自領兵繞到燕軍防守薄弱之地登陸燒林。但是結果呢?你興師動眾策劃良久,不夠燕軍一戰之力便悉數敗逃!你難道不知如今我軍已經兵力匱乏不足再戰了?!”


    在旁靜聽的姚嵩也是剛從戰場退下沒多久,此刻忙勸盛怒之下的姚興道:“都是那慕容永太過狡詐,竟早料到我們會偷襲後方,派出精兵截殺,我方這才不支敗退,此乃天意。單於莫要怪罪狄將軍了。”


    狄伯支吞了口唾沫——其實他敗退而歸之際,心中未嚐不曾怨懟姚嵩。本來依他本意,是由他主戰西燕水軍,吸引慕容永的注意;而由姚嵩帶人繞道偷襲則大功可成——誰料姚嵩硬是要正麵出戰,還大張旗鼓地打出自己剛得晉封的旗號,無意中不就是給慕容永提了個醒嘛——哦,這麽聲勢浩大地前來搦戰,卻不是主帥領軍迎敵,那主帥上哪去了?!


    但姚嵩素來很肯與他結交,在姚興麵前又屢屢為他美言,就連方才也多為其開脫,狄伯支怎麽著也無法說出自己心底真實的埋怨,隻得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姚興見他耷拉著一張倒黴催的苦逼臉,不由也是心煩不已——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就算再生氣不滿也不能真治狄伯支的罪——如今他手上缺兵少將,實在沒剩多少底氣了。


    在姚嵩開解之下,姚興最後勉強一笑,勸慰勉勵了狄伯支幾句,命他回府休養。待四下無人之時忽然叫住姚嵩道:“子峻,孤有一物待你一觀。”


    姚嵩一挑眉,這麽個緊張時節,姚興有何要物特特避開狄伯支而要單獨給他看的?便溫文一笑:“臣弟遵旨。”


    姚興下得階來,親自攜了姚嵩的手,穿過議事廳,轉進一處隱秘的書閣,在一處蒙覆幕布的巨大沙盤前止步,忽而出聲相詢:“子峻,你親戰慕容鍾,可告訴孤實情,黃河天塹到底能不能阻擋慕容永研製下水的新型木筏?”


    姚嵩咬了咬唇,沉吟不答。姚興搖了搖頭,歎道:“今日孤也臨河觀戰,看地清楚——不能。慕容輕騎名揚天下,卻不善水戰,本擬黃河天塹能一阻兵鋒,保我姚秦一隅江山,誰知慕容兄弟非要對孤趕盡殺絕!他們一旦得過黃河必定十倍圍城,猛攻懷遠!先王與孤被他們從新平逼到固原,又從固原逼到懷遠——如今我們避無可避,再無退路了!”話音未落他右手丕動,幕布猛地揭起,沙盤上赫然是整個懷遠城的微縮模型。


    不,不止是微縮模型。懷遠位處黃河上遊,地下水係錯綜複雜,水患時發,曆代以來占據懷遠的統治者為避禍保身及灌溉農田,都有修建過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故而懷遠城自古以來,人工溝渠便縱橫密布,勾連成網,這座沙盤便詳盡標注了城內所有的水道溝渠——姚嵩眉心一跳,他已經發現了其中最大的不同:城內規模最大的四條引黃幹渠唐徠、漢延、惠農、西幹四大水道已被挖通改造,各渠道在正對城門不遠處匯聚成一點,插上了一麵醒目的小旗。


    姚興負手背後,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這事連狄伯支都被蒙在鼓裏——你被困北涼之時,我就一直在暗中修渠改道,如今大功已成。隻要慕容永兵臨城下,我便引黃河之水入城,開渠泛黃,水淹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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