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姬跑過去,低聲說:“無虧!你在做什麽?”


    公子無虧抬起頭來,有些迷茫,衛姬就看到他臉色慘白,卻透露/出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恐怕是沒有喝水,熱的險些中暑。


    公子無虧看到是衛姬,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母親”,衛姬著急的說:“無虧,你瘋了麽!?母親都聽說了,你竟然敢頂撞君父,你是瘋了麽無虧!平時你是怎麽教母親的?如今你是怎麽了?”


    公子無虧搖了搖頭,衛姬拉他起來,公子無虧卻不起來,說:“君上不答應我出征,我便不起來。”


    衛姬著急的說:“無虧,你要做什麽?出征不過是個功勳而已,你沒看到公子昭已經陣亡了麽,那多凶險?我都聽說了,遂國人勾結了鄋瞞,鄋瞞那都是野蠻的屠/夫,別說是殺/人了,他們還活吃/人呢!無虧你去戰場做什麽?你留下來,無虧你仔細想想,此去宋國,君上好不容易和鄭國交惡,鄭姬失了君上的寵愛,如今……如今公子昭又死了,君上的公子裏就剩下你一個了,他們的風光已經走到了盡頭,剩下便是你的了無虧!無虧聽母親一言!何必現在衝君上的黴頭呢?”


    公子無虧沒說話,隻是又搖了搖頭。


    其實衛姬說的很對,如今鄭姬失寵了,公子昭死了,公子元也早就被處死了,剩下自己一個公子,他又是長公子,何必呢?何必要衝齊侯的黴頭?可是公子無虧過不了自己這關,他腦子裏回想的一直都是寺人稟報說,公子昭遇到了鄋瞞的埋伏,戰死在沙場上的消息,反反複複,無時無刻,那仿佛是一鍋熱湯,雖然燙不死公子無虧,去讓他無比的煎熬痛苦,活活燙掉了一層皮。


    公子無虧最後隻是說:“母親回去罷。”


    衛姬說不動公子無虧,又突然下起了大暴雨,隻好讓貼身的寺人過來給公子無虧遮雨,自己回去了。


    下了一夜的暴雨,天色已經黑的透了,外麵陰沉沉的,一片死氣,吳糾看著窗外的暴雨,“劈劈啪啪”的擊/打著窗子,簡直要將窗子擊漏,外麵的花草一瞬間就被暴雨給壓垮了,衝的花瓣潰散開來。


    吳糾歎了口氣,子清和晏娥也聽說了,公子昭陣亡,明明之前還捷報連連,如今卻突然不在了,不管是人命,還是權/術,也都是這麽反複無常,不知什麽時候,就從手心裏悄然流逝了。


    晏娥見吳糾總是站在窗子邊,便低聲說:“公子,您別站在那裏了,下了雨,窗邊太涼,回來喝杯熱茶罷。”


    吳糾轉身走回來,坐在席上,握著茶杯發呆,就聽到隔壁有哭泣的聲音,下午的時候小荻兒也聽說了公子昭陣亡的消息,特意跑進宮來,已經哭了一下午了,仍然沒有消停。


    吳糾也幹脆沒有回到大司農府上,就住在以前住的的房舍裏,畢竟齊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傳召自己,派兵增援的事情,其實迫在眉睫。


    吳糾以為下午的時候,齊侯便會傳召自己過去商討,但是一直等,等到了深夜,仍然沒有任何消息,吳糾讓子清去看了看,子清隻是說,公子無虧還在門外跪著,齊侯一下午沒見任何人,連寺人和宮女也沒讓進去,不知道齊侯在做什麽。


    吳糾知道,恐怕齊侯這回是真的傷心了,一直以來,齊侯都立在頂峰之上,俯視任何人,任何事,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報以胸有成竹的姿態,而這次無疑是一記重拳,砸在齊侯的心口上,一瞬間生生砸的皮/開/肉/綻。


    吳糾聽著外麵的暴雨聲,一晚上幾乎沒怎麽睡,一閉眼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還有小荻兒在隔壁哭泣的聲音,喊著要找昭哥/哥的聲音,無論甯戚怎麽哄都沒有用。


    第二天一大早,因為吳糾實在睡不著,便起了床,讓子清和晏娥給他梳洗,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齊侯身邊的寺人匆匆跑過來,連忙說:“大司農,君上有請。”


    吳糾一聽,肯定是要談派兵增援的事情,趕緊就要起身出房舍,晏娥追出來,給吳糾披了一件外袍,說:“公子,昨夜下了一夜雨,今日還淅淅瀝瀝,穿上一件衣裳,免得您再病倒了。”


    吳糾點了點頭,披上衣服,外麵還在淅淅瀝瀝的下午,吳糾帶著子清趕緊往小寢宮趕,一路上地上濕/漉/漉的,全都是被暴雨打散的花瓣,本是夏時爛漫的花園,一下變得萎靡不振起來,到處都是絢爛之後的殘敗。


    吳糾快速走到了小寢宮,在路上遇到了同來的公子速,石速看到吳糾,拱手說:“大司農。”


    吳糾也拱了拱手,說:“公子。”


    石速說:“君上可是叫大司農來商討增援一事?”


    吳糾說:“還不知,但八/九不離十了。”


    石速點了點頭,兩個人心中都有了計較,一路過來,隻有這兩個人來了,想必齊侯的心思很明顯了,就是想要武藝出群的石速去派兵增援,打這場仗。


    說白了,齊侯是有一點點私信的,他再不喜歡公子無虧,無虧始終是他親生兒子,再者這輩子無虧還沒反叛,齊侯也算是抱有僥幸心理。


    石速雖然同是公子,但是並非是親生的,二來他武藝高超,也有過人的軍事才華,因此齊侯想讓石速去打遂國人和鄋瞞人,勝算更大一些。


    這是齊侯想了一晚上的結果,因此把吳糾和石速都叫過來,問問他們的意見。


    吳糾和石速兩個人匆匆茫茫的走到了小寢宮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公子無虧。


    公子無虧還跪在那裏,全身都濕/透了,衣裳上都是泥水,頭發一縷一縷貼在臉上,駝背更嚴重了,仿佛有氣無力,低著頭,雨水從臉頰上滾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充斥著一股頹敗。


    兩個人走過去,公子無虧就抬起頭來,他看了一眼吳糾,又看到石速,頓時眼睛中閃過一絲憤/恨,因為公子無虧也是聰明人,他立刻就想到了,齊侯是想要讓石速去打這場仗。


    公子無虧不能理解,為什麽齊侯願意用幹兒子,也不用自己去給弟/弟報仇,是因為齊侯看不到自己的真心麽?可是自己跪了整整一晚上,一夜的暴雨,都不曾離開一步,他仍然看不到自己的真心麽?


    公子無虧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才能打動齊侯那副鐵石做的心腸。


    吳糾和石速看到公子無虧,吳糾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最終沒有說出口,歎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公子無虧卻先說話了,他的聲音異常沙啞,仿佛是一把銼刀,正在打磨著眾人的意誌。


    公子無虧說:“兩位請留步。”


    吳糾和石速全都站定,回頭看著公子無虧,無虧對石速拱手說:“公子可否聽無虧一言。”


    石速麵無表情,還是那副冷冷冰冰的樣子,仿佛誰都不能讓他露/出一絲表情,拱手說:“請長公子說。”


    公子無虧說:“無虧知道,君上此行請公子過來,就是為了說派兵增援一事,無虧懇/請公子不要接受軍令,無虧想去沙場,求公子成全無虧!”


    吳糾看了一眼公子無虧,又看了一眼石速,還以為石速不會答應,但是沒想到石速卻淡淡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石速說完,轉頭率先走進小寢宮中,吳糾也跟著走進去,兩個人一進去,便聽到咳嗽的聲音,恐怕是昨天齊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再加上突然乍寒,下了一場暴雨,因此齊侯這硬朗的身/子也有些感染風寒了。


    兩個人進去拜見齊侯,齊侯坐在席上,揮手說:“起罷,坐。”


    吳糾和石速在席上坐下來,齊侯淡淡的說:“今日找二位來,也沒有旁的事情,二哥和速兒必然都知道,幼公子陣前戰亡,遂國勾結鄋瞞,令齊國蒙/羞,令周朝蒙/羞,此次派兵支援,必定要一雪前恥!”


    吳糾和石速回答說:“是。”


    齊侯又說:“孤心中想讓速兒去前線支援,速兒武藝出眾,而且頗有將才之風,不知速兒和二哥覺得如何?是否妥當?”


    吳糾覺得,雖然齊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但是考慮的還是挺全麵的,石速的確有將才,是合適的人選之一。


    不過這個時候石速卻拱手說:“君上,速心中卻有一個更合適的人選,不知當講不當講?”


    齊侯一聽,說:“是誰?難得速兒你推薦人,必然是人才了?”


    石速拱手恭敬的說:“正是跪在殿外的長公子。”


    齊侯一聽,突然臉色有些難看,漸漸黑下來,淡淡的說:“速兒何時也受人賄/賂了?替旁人說好話,舉薦旁人了?孤以為的石速,可不是這樣的。”


    石速卻不卑不亢,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表情,說:“速並未收受半分賄/賂,隻是請君上想一想,對於增援前線這件事情,速隻有保家衛國,擊退北狄的榮耀,而對於長公子來說,卻除了保家衛國,擊退狄人之外,還多了一層為弟報仇的憤/恨。君上,榮耀和憤/恨比起來,哪一個更能激發將領的鬥誌呢?因此速覺得,這一仗,速不如長公子,請君上讓長公子出征。”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無糾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長生千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長生千葉並收藏無糾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