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忽看著吳糾的樣子,臉色立刻就軟化下來,說:“公子快請起,召忽聽你便是。”


    召忽說著,似乎有萬般不甘心,歎了一口氣,托起吳糾,轉頭就離開了膳房。


    管夷吾看著召忽走出去,鬆了口氣,托起吳糾,說:“還是公子有辦法,召忽牛頑,我和大哥勸他許久,說也說不動他。”


    吳糾也鬆了口氣,說:“還勞煩管師傅多多照顧召師傅。”


    管夷吾說:“這是自然,請公子放心。”


    吳糾和管夷吾互相囑咐了幾句話,管夷吾就匆匆離開了,他走到膳房外麵,果然召忽手搭腰間寶劍,站在膳房外麵,麵色冷冷,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管夷吾走過去,和召忽並肩往回走,突然開了口,聲音很低,也不似突然開口,仿佛斟酌千遍,幽幽的說:“三弟,不論你對公子有何種心思,都且作罷,切莫叫旁人看出來,身為人臣,隻管忠君之事,莫給公子引來不必要的詬病。”


    召忽一怔,快速抬頭看了一眼管夷吾,管夷吾眯著眼睛,眼裏卻都是了然。


    召忽連忙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白色靴尖兒,低聲說:“召忽知道了。”


    ……


    齊侯一身黑色朝袍,負手站在大殿之上,在齊侯的寢殿中,有一塊木製的地圖,地圖豎/起懸掛在牆上,這是齊侯回宮之後,特意讓寺人掛起來的。


    據說地圖是齊侯親手刻製,當年諸兒登基,與文薑淫/亂齊魯兩國,鮑叔牙和管夷吾商量之後,準備護送公子小白和公子糾逃離齊國避難。


    從那時候起,齊侯便不是了公子,隻是一個逃出齊國又沒有勢力的普通人罷了,他們一路逃亡,首先來到的是譚國,在譚國齊侯並沒有被收留,反而收到了奚落和冷遇,最後被譚國國君趕出大門,這些恥辱齊侯一一記在心中。


    自那之後,鮑叔牙又帶著齊侯輾轉於其他國/家,齊侯每到一地,就會詳細繪製各國的地圖,這幅地圖的精準程度非常驚人。


    齊侯一直留著這幅地圖,終於有一日,他回到了齊宮,將這幅木製地圖懸掛在了寢殿之中。


    齊侯負手而立,黑色的朝袍顯得他身姿高大挺拔,有一種不可一世的梟雄氣質。


    齊侯看著地圖,就聽到有人打開殿門走進來,聲音很輕,那個人走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冷清,說:“君上。”


    齊侯都沒有回頭,似乎知道是誰跪在那裏,目光仍然注視著地圖,眯著眼睛,聲音略微有些沙啞,沉沉的說:“公子糾……怎麽樣了?”


    那人跪著,沒有抬頭,大殿裏不曾點燈,昏暗一片,陰影遮住了那人的麵容,看不真切。


    就聽那人說:“回君上,公子糾已入膳房,今日早些,管夷吾和召忽二人見過公子糾。”


    齊侯笑了一聲,笑聲有些沙啞,微微側頭,齊侯的麵容從陰影中稍微錯出一些,一雙狹長的雙眼眯起來,裏麵充滿了戲謔的光芒,說:“知道了,你且回去,小心跟隨,勿讓旁人看出端倪,仔細盯著……孤的好二哥。”


    那人立刻應聲說:“是,小臣告退。”


    第8章 烏梅酒


    齊宮政事堂中,寺人和宮女忙碌著,將酒案全都擺好,酒具、食具全都放好,筵席鋪好,一切準備妥當,又將政事堂前前後後擦淨了一遍,這才準備一會兒齊侯在政事堂擺宴輕功。


    這次的筵席規格很高,是國宴級別,雖然齊侯宴請的人不多,但是一切都非常講究。


    時候一到,就看到一身武官朝服的公孫隰朋先走了進來,公孫隰朋今年差不多三十四歲的年紀,也算是正當年。


    齊侯有個特點,他雖然在做公子的時候不得先公喜愛,但是他喜歡結交能人異士,公孫隰朋就是其中之一,在齊侯還是公子的時候,別人都說公子小白愚鈍,生在侯室,卻沒有內明之心,難成大器。


    但是公孫隰朋卻非常看好公子小白,因為公子小白對待旁人非常謙恭,當時的公孫隰朋還是個小官,公子小白卻以禮相待,讓公孫隰朋深感大恩。


    在公子小白從莒國爭先奔往齊國的時候,公孫隰朋就鼎力相助,在高傒的授意之下,親自率領齊*/隊奔赴相迎,終於迎接了公子小白回國,登基成為齊侯。


    公孫隰朋是大功一件,所以這次公孫隰朋是功臣,理應赴宴。


    公孫隰朋走進來,裏麵還沒有人,就自顧自找了個地方坐下。


    很快,高子國子也走了進來,高子三十幾歲,比國子和公孫隰朋還要年輕,但是高子高傒這個人,精明圓/滑,必要的時候又非常有手腕,實在是不可小覷的一個人。


    按照地位來說,春秋早期,周天子的權/勢雖然在日漸減弱,在西周所封的五百多個諸侯國中,到了春秋已經隻剩下一百多個,這一百多個諸侯國仍然被周天子的權威製衡著。


    高子和國子,則是周天子親自冊封的齊國監國,隻接受命周天子,他的存在,就好像是秦漢時期的太傅,隻要有太傅在,別管是什麽三公九卿,所有的事情,全都要交由太傅閱過,定奪。


    高子和國子這兩位監國,就是這樣的存在,他們存在一日,就將所有大夫淩/駕一天,在這個齊國裏,說話最管用的,不是剛剛登基的齊侯小白,而是高子和國子兩位上大夫。


    再加上齊侯剛剛入齊,一切都有賴兩位監國指點,這次的國宴,高子和國子,還要坐上首之位。


    再進來了一個人,那人留著長長的胡須,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笑眯眯的,竟然生著一張老好人似的娃娃臉,款步走進來,是齊侯的師傅鮑叔牙了。


    鮑叔牙護送還是公子的小白逃出齊國,奔赴莒國避難,這一段時間,公子小白根本沒有任何權/勢,但是鮑叔牙從未嫌棄過一分,忠君之事,一直各方麵打典,尤其是在譚國的時候,鮑叔牙跟隨公子小白受/辱,這一路分外艱辛。


    鮑叔牙是師傅,輩分最高,理應赴宴。


    鮑叔牙笑眯眯的走進來,在座的幾位也非常的尊重這位師傅,立刻紛紛起來作禮。


    鮑叔牙抱拳一一回禮,然後朝身後說:“二位賢弟,請進罷。”


    眾人一聽,突然麵麵相覷,在座的這幾位,就算公孫隰朋是武將,但是他從小知書明理,口才計較,並不是草莽之輩。


    三個人一聽鮑叔牙的口吻,賢弟,還是兩位,那隻能是當年先公笑稱鼎之三足的管夷吾和召忽了。


    在眾人略微吃驚的目光下,管夷吾和召忽一身白丁裝束,走進了政事堂。


    雖然三個人詫異,但是都是內明之人,不便多說,也特別沉得住氣,隻管坐下來,高子國子自持身份,公孫隰朋倒是對兩個人拱了拱手。


    管夷吾和召忽走進來,還沒有落座,就在這個時候,有寺人的聲音喊著:“恭迎國君!”


    眾人一聽,立刻全都站起來,從酒案之後跨出來,恭敬的站著,微微彎腰,雙手行禮。


    鮑叔牙伸手碰了碰召忽,召忽腰挎寶劍,這年頭還沒有君前解劍的規矩,不然呂諸兒和公孫無知是怎麽死的呢?


    召忽沒有解劍,還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寶劍上,鮑叔牙連連給他打眼色,召忽都不看,急的鮑叔牙不行,管夷吾則低聲說:“三弟,可曾記得我跟你說的,咱們現在的身份還是公子的師傅,你若出醜不算什麽,別連累了公子。”


    召忽一聽,握在寶劍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一些,無力的垂下去,也慢慢低下頭,雙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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