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洛劍沒有再解釋的意思,黎涵代他回答,年輕姑娘語調裏有壓不住的怒火。


    “主腦認為你反抗了,你就反抗了,沒處說理,隻能躲遠點。畢竟被那些玩意兒踩著臉,是個人都會本能地掙紮下,也會忍不住產生敵意,誰能管得住自己的情緒呢?”


    “而且攻擊也不可能贏……那是主腦製作的程序,沒人能在被殺前解開。”


    阮閑沒再追問。


    這兩個人瞞了自己什麽,這番解釋表麵上看來是合理的,可還是藏了漏洞。


    如果真如洛劍所說,這裏作為需要被公開的精神世界,需要被主腦反複掃描。那麽在“消毒”完成前,宮思憶不可能將這麽危險的環境用於聯合治療,還不止一次,這相當於拿自己的職業前途開玩笑。


    估計這會兒宮思憶正忙著監測他們的情緒指數,猜測有沒有鬥爭的狀況出現。


    阮閑下意識用手指摩挲粗糙的洞穴壁,冰冷粗硬的石頭刺痛了他的指尖。


    按照之前洛劍和煙姨的對話來看,一周前剛剛有過狼襲,這個頻率相當之高。要是這樣的掃描是如此常見的事情,他看的聯合治療資料裏不可能隻字不提。


    看來自己之前的想法沒準是對的。出於某種原因,洛劍有必須選擇這段記憶的理由。同時,這段記憶已經引起了主腦的注意,這才反複用狼群程序進行掃描。


    “黎小姐,你們之前經常來對不對?我們不會出事吧。”阮閑換了個角度。


    “嗯,不會有事的。”黎涵對他勉強笑笑,手腕附近的病人標記還在閃爍紅光。“相信我,我們可是來過”


    “小涵!”正在閉眼假寐的洛劍打斷了黎涵的話。


    黎涵瞬間閉了嘴。


    “等你醒了,我帶你們換個地方。”洛劍把主導權接過來,又閉好眼睛。“先攢點精力。”


    黎涵看起來低落又緊張,她往蠟燭的方向挪了幾步,眼睛瞧著跳動的火焰,沒有休息的意思。


    看來這次聯合治療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趣,阮閑又往黑影裏窩了窩。


    可他還是沒有半點睡意。


    還是有哪裏不對勁,自己似乎漏掉了某個細節。阮閑將聯合治療開始後的所有記憶掰開揉碎,按順序在腦子裏一遍遍過著。可細節著實有點多,他無法一下子確定這份感覺的根源。


    阮閑開始無意識地玩弄左耳上的耳釘。


    【……跟隨直覺。你需要拋棄研究者的邏輯習慣。】


    或許是這個動作引導了他的潛意識,那仿生人講過的話腦海深處浮出,輕得向開水中轉瞬即逝的水泡。


    阮閑沒有放過這點回憶。


    第一次感受到不可解釋的違和感是在小馬那裏。煙姨離開後,小馬耳後的疤痕消失了,五官也開始浮動。而被怪狼襲擊後,小馬五官浮動得更加厲害,隨後直接消失。


    他沒有在煙姨身上感受到這種違和感,可煙姨的手腕空空如也,沒有病人標記。


    細節豐富而潛藏危險的回憶。頻繁出現的掃描。最開始莫名出現異變的小馬……


    “黎小姐。”這次阮閑沒有向洛劍提問,他離開陰影,湊到黎涵旁邊。“換換心情吧,看這個。”


    洛劍支起右眼眼皮,暗中打量阮閑的動作,阮閑隻當沒察覺他張開手掌,一朵六瓣梨花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阮閑故意多想象了一枚花瓣,調整姿勢,確保洛劍也能看到。洛劍隻是簡單地一瞥,花朵沒有半點變化。


    “謝謝,很漂亮。”黎涵則蒼白著臉笑笑,“不過梨花隻有五片花瓣。”


    她的話音未落,那朵花便變作了五片花瓣的樣子,連花蕊的結構都清晰了幾分。


    “啊,我說怎麽好像哪裏不對。”阮閑收起手指,遮住黎涵的視線。她的注意力轉到別處後,那花的花蕊又開始變得模糊。“我不是很了解這些。”


    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作為記憶的外來者,他們可以“補足”這個世界的細節。天天靠窗坐、並且喜歡繪畫的黎涵不會不知道梨花有五枚花瓣,她對梨花的細節認知怕是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晰。


    這種認知反哺能夠反向鞏固精神世界主人的記憶,讓他們所在的世界更為牢固。


    如果小馬也是被“補足”的一員呢?


    他們最初見到的小馬極有可能是“補足”過的版本。作為回憶的主人,洛劍肯定認識小馬,但很可能沒有太過熟識,至少沒注意過小馬耳朵附近有塊疤。


    離開現場,無法再提供細節認知的人隻有煙姨。


    這樣想來,煙姨身上沒有違和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根本就不是回憶的一部分,而是另一個參與聯合治療的人。


    如果這還算是“聯合治療”的話。


    煙姨不是病人,是洛劍的熟人。她認識隻活在記憶裏的小馬,顯然也是在這段記憶相關的地方生活過。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她在深夜離開的做法就很值得思考了,再結合上頻繁來掃描的程序怪狼……


    這裏還有其他來訪者。


    這下阮閑徹底清醒過來,他再次捏緊藏在外套下的血槍。


    按理說,聯合治療無法容納太多參與者。介入的外來思維太多,如果沒有足夠強悍的意誌,精神世界的提供者很可能陷入混亂,輕則需要長時間的休養,重則精神崩潰。


    但是倒過來思考,如果要建立一個足夠穩定的多人集會場所,最適合提供者的地方無疑是預防收容所。


    洛劍真的認為自身是一株雪的受害者,末日並不存在嗎?


    ……還是說,洛劍是為了保守住秘密,才特地對來路不明的自己做出那副姿態?


    扶著濕冷的洞穴壁,阮閑站起身。


    假如“這裏是個用來躲避主腦的秘密聚集地”的想法成立,參與者總不至於來簡單地喝茶聊天。結合阮教授曾經來過這裏的情報,說不定自己要找的答案比想象中的還要近。


    就在此時,洞壁突然一陣不妙的震顫,遠處的黑暗中響起坍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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