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玉意識到,自己在撒謊。


    他並非向表麵看上去那麽坦蕩,相反,他的心思是他自己都會覺得驚訝的齷齪。


    他想和她獨處。


    可以什麽都不做,單單是與她同處一室,就能夠令他感到愉悅心安。


    他想她就這樣一直留在他身邊,哪怕隻是瞧著她的側臉也足夠。


    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如此。


    江懷玉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想法很是危險,也和他一直以來的清心寡欲不相符。


    但是那些他壓根就不想在乎,他隻想和身邊這個女子,相處得再久一些。


    慕憐心一路隨著江懷玉走回他的家,路上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直到眼睜睜看他推開了木門,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當下的情況。


    江懷玉沒有給她遲疑拒絕的機會,領著她直接走進了小院裏。


    進院子之後,他轉身將木門鎖上,隨後意識到有些不妥,對慕憐心解釋道:“隻是怕有外人來唐突打擾,在下對姑娘沒有不軌之心。”


    沒有嗎?


    江懷玉撒起謊來也是麵不改色。


    慕憐心傻傻的點點頭,她向來不會懷疑江懷玉的為人。


    因為天空還在下雨,所以進屋談話就成了一項必要的選擇。


    江懷玉伸手,去接院中落下的雨滴,掌心被打濕之後,他淺淺地笑了。


    “雨還是太大,院子裏待不了,姑娘隨我進屋去吧。”


    慕憐心的雨傘在進門的時候就已經收起,放在了大門旁邊。


    眼下她還沒有來得及去蹲身拿傘,就見江懷玉已經撐開他那把大傘。


    他非常自然的對慕憐心招了招手:“也就幾步遠的距離,同我撐一把傘湊合湊合吧。”


    若是那些在青龍寺前認識江懷玉的小攤販們來看,他們定會驚掉下巴。


    最不愛同陌生人親近交流的江懷玉,竟然也會有主動邀請他人進傘的時候。


    那可是肩膀相撞,胳膊輕易甩動就能相觸碰到彼此的距離。


    慕憐心之前和江懷玉做過的親密事情太多,撐傘甚至算不得是什麽。


    她沒有遲疑,點點頭矮了矮身子,帶著一陣風鑽進了江懷玉的傘下麵。


    探身進傘的瞬間,二人的視線同時望著對方。


    四目相對之時,世界周遭好像都靜止了,連雨滴都忘記落下。


    慕憐心像是將外麵濕潤的水汽全都帶了進來,清新撲麵的風讓江懷玉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喜歡這樣,與她這般近的距離。


    就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她白皙的臉頰一般。


    雖然傘麵很大,但是兩個人同撐一把傘還是有些不一樣。


    慕憐心在雨傘裏站直了身體,她微微轉向,麵向前方,肩膀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江懷玉的肩膀。


    這本隻是個極小的相觸,卻讓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關係舉動到底有多近。


    江懷玉先一步偏過頭去,假裝鎮定,假裝從容。


    慕憐心的臉上後知後覺的浮現出兩朵紅雲,雨傘上的水珠掉下來,一串串的砸在她的鞋麵上,她卻渾然不覺,還在低頭抿唇淺笑。


    她第一次意識到,她竟然非常希望江懷玉能夠衍生出屬於他自己的意識。


    現在眼前這個江懷玉,隻是此世界裏一個被設定好的角色。


    這不是完整的江懷玉,他也曾有過自己的獨立意識的。


    慕憐心驚歎於自己可怕的念頭。


    若是江懷玉真的生出了自己的獨立意識,那麽作為任務者的她,就必須要再次處決他。


    意識到可怕後果的慕憐心腳步一頓。


    “怎麽了?”


    “沒什麽。”慕憐心勉強地笑了一下。


    就這樣吧,就這樣也是好的。


    即使他不記得曾經那些過往,隻要他二人不再生死相對,慕憐心就已經很滿足了。


    “姑娘,注意腳下。”


    同一把油紙傘,遮蔽著兩個各有心思的男女同時走進落雨的院子裏。


    漫天的雨敲在傘麵上,像一首悅耳的樂曲。


    江懷玉家境貧寒,來帝都趕考之後租住的院子也非常小。


    從大門到廂房門口不過也就短短幾十步路而已,然而就是這樣短的距離,卻讓人生出了不少不該有的心思。


    欲望就像山林之中生出來的藤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繁殖蔓延。


    他是不是可以這樣一直與她相伴走下去。


    如果他開口挽留的話,她會不會願意停留在此處呢?


    江懷玉腦袋裏想了很多紛雜的念頭。


    到了。


    雨聲停了,腳步也停了。


    江懷玉眼中的混色變為清明。


    兩人前後腳走到屋簷下,江懷玉側身收起傘,他穿的衣服大多都是深色,所以被雨水打濕的那一側非常明顯。


    慕憐心注意到,他的半個肩膀都濕透了,而她自己卻基本沒沾到什麽雨。


    想來是因為他將傘麵傾斜於自己這一側的緣故。


    他真是一點沒變啊。


    江懷玉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的深色,他隨意的拍打兩下,絲毫不在意。


    放下雨傘後,他說:“請隨我來。”


    彬彬有禮的模樣,就像是在招待一位來家的客人。


    俊秀的書生推開了門,模樣美豔的狐妖就站在他斜後方。


    那些話本之中狐妖和書生的故事才正式拉開序幕。


    隻不過這一次,居心叵測的不僅僅是小狐狸一方。


    天氣陰沉,光線也不是太好。


    進屋之後的江懷玉想了想,還是先點上了桌上的蠟燭。


    橙黃色的燭火搖曳生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飄搖的小太陽。


    江懷玉找來一方筆墨,在書桌上攤開,抬起頭對著站在門邊的慕憐心說道:“姑娘的家書,我現在可以寫了。”


    慕憐心咬著下唇,遲遲沒有邁進屋內。


    這樣一個是江懷玉又不是江懷玉的人站在那裏,就足以攪亂了她的心思。


    沉吟片刻之後,她終究還是抬起了頭。


    “嗯。”


    跨進屋內之後,慕憐心反手將房門關上了。


    她解釋道:“屋外有冷風,怕又將你的紙吹飛了。”


    江懷玉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老舊的木門緩緩合上,昏黃的燭火躍動著,有兩顆心也跳得更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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