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這樣的局麵能怪誰?怪隻怪利益動人心,穆家坐在高位太久了,久到邊境百姓隻知穆家不知皇帝,久到隻因為它的存在就阻礙了某些家族的發展,所以,穆家必須消失。


    於是,他們聯合在一起,用了最狠毒的計謀,隻為拉穆家下馬。為此,他們不惜犧牲整隻裝備精良的軍隊,不惜敞開家門,迎外敵入城,用一城百姓的鮮血換一頂扣在穆家頭上的帽子。為了這個計劃能成功執行,他們拋棄良知,犧牲掉了周圍可以犧牲的一切。


    在決定對穆家下手的那一刻,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這次行動隻能成功。


    事成之後,他們默契地將所做的一切壓在心底,慢慢的,穆家如同所有前塵往事一般被塵封在時光深處,逐漸被人們遺忘。


    人總是健忘的,時隔二十年,還有多少人能記得當年的穆家?老一輩的人或許還記得,在年輕一輩人的眼裏,穆家的所有功勞都是不存在的,他們隻會記得穆家因叛國之罪被滿門抄斬。為國盡忠職守的穆家,將永遠背上這不該背負的罪名,直到朝廷更迭、時光流盡。


    這個世界上,沒人會花費心神去關注一個已經被曆史除名、背負惡名的家族,除了齊銘瑄,因為他身上流著一半穆家的血,更因為為了他能安全長大,不知道搭了多少條人命進去,否則他一個毫無自保之力的幼童怎麽能在吃人的皇宮裏安穩長大。


    他身上背負著母親、穆家以及那些慘死的邊關將士的血債,他是為複仇而生的。在遇到黎舒之前,齊銘瑄一度以為他的人生裏隻有複仇一件事可做。


    複仇之後呢?


    他不知道。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了期待的未來,有了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為了這些,他的計劃絕對不能出現任何紕漏。


    “殿下這些天,好像心情不錯?”書房裏,灰衣老者自顧自斟了一杯茶,狀若不經意地問。


    聞言,齊銘瑄手上動作微頓,疑惑地“嗯”了一聲。


    “殿下自己怕是都沒注意到吧,這幾日殿下經常會笑呢。”不是浮於表麵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眼中也不再是以往的暮氣沉沉,而是有了年輕人該有的朝氣。


    這才對嘛,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比他一個糟老頭子心態更老像什麽話。


    “有嗎?”齊銘瑄摸了摸嘴角,原來這些天他經常會笑嗎?“可能是所謀求之事就要成了吧。”


    “殿下說這話,自己信嗎?這話能騙的了別人可騙不了老頭子我,殿下的好心情是因為別的事吧,比如,你之前提起過的那個人,是因為他吧?”


    老人笑得慈祥,偏他說的話齊銘瑄一個字都反駁不了,他的好心情確實不是來自那些已成定局的事,而是因為事成之後,他和黎舒之間的阻礙就少了大半,解決掉礙事之人,他便能更靠近青年一點了。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老師。”既然被看透,齊銘瑄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承認自己的心思。


    “老師對自己的學生怎麽可能不了解呢,能牽動堂堂大周戰神心神的人,想必極為優秀吧。”看他徒弟這般做態,那人的身份應該很不一般。


    “他確實很優秀,”聽到心上人被敬重的老師考讚,比自己得了誇獎更開心,提起黎舒,齊銘瑄眼裏仿佛含了萬千星辰,“他很厲害,心腸也好,還會把自己的功勞讓給我,能理解我……”


    等等,這是不是哪裏不對?老人越聽越茫然,他徒弟這描述,怎麽也不像是描述京城裏的女子啊,他徒弟喜歡上的,究竟是個什麽身份的人?


    然而徒弟隻顧著誇心上人,半點沒留意到自家老師越來越不對的神色。


    趕緊喝了口茶壓壓驚,老人遲疑著問:“殿下心悅之人,是……”


    “是男子,”對這個問題,齊銘瑄沒賣關子,老師是他最親近的人,他不會騙他,“不過我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我。”


    說這句話時,齊銘瑄的表情如同所有年少慕艾的少年一樣,忐忑、羞澀以及難以掩飾的欣喜。


    看著這樣的徒弟,老人開口想要勸諫的話堵在心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他這個徒弟,從小到大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肩上背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重擔,一路負重前行,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卸下這沉重的擔子,可以為自己而活,他這個做老師的,又何必在這種時候成為徒弟感情路上的新阻礙。


    “這件事為師不會插手,喜歡什麽樣的人是你自己的事,但感情向來講究你情我願四個字,你既然對人家是真心的,可不要在這個時候犯渾。”雖然打定主意不插手徒弟感情上的事,但該叮囑的地方還是要叮囑的。


    感情這種事是無法強求的,他不希望他徒弟因為用錯了方法導致這段感情以慘淡的方式收場。至於好男風這件事,倒不怎麽重要了,大周對男風一事向來不怎麽避諱,連世家子弟都有不少結契的,民間更不用說,但他徒弟的身份,是個不小的問題。


    他徒弟人都還沒追到呢,現在考慮這些為時尚早。


    “我知道的,謝謝老師能理解。”老師是他最敬重的長輩,能得到老師的支持,齊銘瑄心裏放下了一大塊石頭。


    “你是我的親傳弟子,老師不支持你支持誰?”老人撫須而笑,“說到這個,你還有個師弟,是為師前幾年收的,年紀和你差不多大,天賦品行都不錯,也肯吃苦,在我這學了不到半年就考中了舉人,是個不錯的苗子。”


    “老師居然忙裏偷閑悄悄收了個徒弟?我這個小師弟隻怕是天資不凡吧。”


    “這到沒有,”老人擺擺手,“那孩子有點天賦,我收他不過是還昔日老友一個人情罷了,那孩子是去養病的,後來被他家人接走,就再沒聯係了。”


    那段時間,他用的是假身份,那孩子用的也不是真實身份,以那孩子的聰慧或許猜到了什麽,就像他也知道那孩子身份不凡一樣,雙方默契的沒有挑明,以一對普通師徒的身份相處下來。


    聞言,齊銘瑄心念一動:“老師可是想尋一尋那位弟子?若小師弟當真考中了舉人,應當很容易尋到。”


    “不必啦,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同他本就隻有半年的師徒緣,現在這樣挺好的。”活了一大把年紀,他最清楚的便是萬事莫強求。


    齊銘瑄打小跟著老者學習,對老人的心性再了解不過,若不是心中掛念,老者萬不可能提起這件事,在心中記下這件事,待此次事了,他便派人去找一找這位小師弟。


    目前最重要的,是朝堂上的事,不出他們所料,牽扯到當年的穆家一案,要想繼續往下查,遇到的阻力幾乎以成倍的速度增加,那些心裏有鬼的人再也顧不上其他,隻想阻止這件事發生。


    那樣的真相,絕對不能大白於天下,否則,他們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


    一時間,原本就混亂的朝廷更亂了,有人心神不寧惶惶不可終日,有人渾水摸魚想乘機謀求最大利益,有人四下謀走欲讓穆家沉冤得雪……各方勢力亂鬥,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氣急之下,皇帝病倒了。


    “陛下,陛下,息怒啊,龍體要緊!”安公公跪在帝王腳邊,一個勁兒的勸。


    “他們……他們這是要氣死朕嗎?!”皇帝被氣得臉紅脖子粗,額角的青筋高高暴起,這一封一封全是提議為穆家平反的奏折,看得他兩眼發黑,差點一口氣沒提起來。


    不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既然穆家的事已經成了過去式,重新提起來做什麽,這是要逼他公開向天下道歉嗎?不,他是皇帝,即便真的是他做錯了,道歉的也不該是他,不,不對,他是皇帝,錯的絕對不是他!


    “朕是皇帝,朕怎麽會有錯?朕要擬旨……”話還沒說完,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雙眼上翻,失去了意識。


    “陛下——陛下——來人!傳禦醫!快傳禦醫!”


    皇帝病倒了。


    皇帝病的太突然,來不及做任何後續安排,沒了他的鎮壓,朝堂上越發混亂,大皇子四皇子忙著趁這個機會爭權奪利、收攏勢力,根本顧不上躺在床上的皇帝,隻有齊銘瑄,維持著好兒子人設,天天往皇宮跑。


    皇帝的病來勢洶洶,即使人已經清醒過來,也下不了床,說不了話,能做的最大動作就是轉轉眼珠子。


    齊銘瑄接過安公公端來的藥,坐在床邊,耐心地一勺一勺將藥喂給皇帝。


    皇帝倚坐在床頭,連基本的吞咽都難以完成,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安公公趕緊拿著帕子擦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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