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阿瑟斯才終於開口:“科倫陛下,您真讓我感到意外。”


    姬瑾榮並不閃躲:“您也很讓我感到意外,埃裏克大人。”


    阿瑟斯握緊拳頭。確實,在此期間他有很多機會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姬瑾榮。可是為了接近姬瑾榮,為了不泄露“埃裏克”的行蹤,他並沒有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姬瑾榮。


    這樣想來,姬瑾榮沒有坦言相告也是應該的。隻要姬瑾榮還想活著,他就不會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別人——更何況姬瑾榮隻當了五天皇帝,還差點被亂軍給殺死,怎麽可能對那個身份有歸屬感?


    在隱瞞身份這件事上,他們都是有原因的。歸根結底,是他們都還沒有走進彼此的心,讓彼此真正信任對方。


    阿瑟斯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姬瑾榮並不姓羅伯特,那卡洛琳和老羅伯特兩人是哪裏來的?真的是他的爺爺和妹妹嗎?想到姬瑾榮和卡洛琳的親密,阿瑟斯心底驟然燒起一陣火氣。他站了起來,逼視著姬瑾榮坦然的眼睛:“凱爾·羅伯特不是你的妹妹對嗎?”


    凱爾·羅伯特是卡洛琳用的化名。


    姬瑾榮沒想到話題突然繞到了這裏。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愣,回答:“不是。”


    阿瑟斯抓住姬瑾榮的手腕。


    姬瑾榮覺得自己被抓住的地方像是燒著了似的。他的心髒猛跳了幾下,竟有幾分莫名的心虛:“為、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阿瑟斯不答反問:“她和你是什麽關係?”想到姬瑾榮與卡洛琳共騎、想到姬瑾榮與卡洛琳住在一間房間裏、想到姬瑾榮與卡洛琳的種種親密舉動,阿瑟斯覺得自己想要把那個少女殺死。


    姬瑾榮是真正呆愣了。


    阿瑟斯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的談話不應該圍繞著他的“身份”來嗎?為什麽阿瑟斯反而問起這些無關要緊的事?


    他和卡洛琳的關係有那麽重要嗎!


    姬瑾榮說:“卡洛琳是羅伯特爺爺的女兒。羅伯特爺爺是我身邊的老仆人,我是他帶大的。威廉公爵的人攻占何羅堡時,羅伯特爺爺和卡洛琳帶著我逃亡。在這期間我一直昏迷不醒,一路上都靠他們護著我。”他語氣認真,“在我醒來之後,就決定把他們當成我一輩子的親人了。”


    在這種時代,即使是親人之間也少不了拋棄和爭鬥。一個仆人能護著他一路逃亡,實在是世間少有的忠誠之人。


    想到這裏,姬瑾榮挺直了背脊。是的,他還有兩個親人在,不能什麽都不做。很多事情必須得自己去爭取!


    姬瑾榮說:“如果你憎恨我的身份,或者憎恨我的隱瞞,我無話可說。我的身份並不是我可以選擇的,我的隱瞞也是因為我想要活著——活著去做我想做的一些事。”


    阿瑟斯伸手捏住姬瑾榮的後頸,逼得姬瑾榮仰起頭與自己對視。


    姬瑾榮感覺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醞釀著陣陣暴風雨。


    阿瑟斯說:“比如去尋找你所謂的愛人?”


    姬瑾榮抿了抿唇,掙開阿瑟斯的手掌。


    阿瑟斯卻用力地將他帶入懷中。


    姬瑾榮說:“阿瑟斯!”


    阿瑟斯銅牆鐵壁似的臂彎將姬瑾榮牢牢困住:“你才十六歲,和那個人分開了許多年,也就是說你們相識時可能還不到十歲。還不到十歲的時候萌生的感情,真的有那麽深厚嗎?——真的可以深厚到,讓你將他稱之為‘愛人’嗎?”阿瑟斯感覺自己的心髒被妒忌噬咬著。他妒忌那個萊安醫生,妒忌那個卡洛琳,更妒忌那個占據姬瑾榮的心的“愛人”。


    姬瑾榮說:“你說過的,有的時候隻要一眼就夠了。”


    阿瑟斯有些悲哀。他愛上的少年真是聰明至極,總是能用他的話將他堵回來。是的,有的時候隻要一眼就夠了,可是他一眼就確定的人選的並不是他。


    即使知道他是阿瑟斯·埃裏克,即使知道他可以決定他的命運和生死,他愛上的少年依然堅定地選擇自己所愛的那個人。


    阿瑟斯鬆開了姬瑾榮:“你並不討厭我,對吧?如果沒有那個人,你會喜歡我嗎?”


    姬瑾榮沉默下來。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喜歡上一個人嗎?事實上姬瑾榮很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他喜歡別人的開朗,喜歡別人的熱情,喜歡別人的優雅,喜歡別人的聰慧——


    以前他喜歡他所見到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能來到病榻前看他,對他而言就是很好很好的事。他也許永遠都無法見識外麵的一切,但是聽他們眉飛色舞地說話就覺得很高興。


    對他來說,每一個人都是可愛的。也許他們會有點不可愛的地方,也許他們會遺忘了和他這個病重之人的約定,但是他生命裏能邂逅到的人本就不多——每一個人對他而言,都是值得珍惜的。


    後來他有了重回人世的機會。隻是他生活的世界不再是他們的大周,而是一個個陌生的時代。


    他仍然珍惜所遇到的人,也喜歡所遇到的很多人。


    但是,他真的會愛一個人嗎?


    以前魏霆鈞一點都不在意。


    魏霆鈞總說,兩個人能重逢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現在魏霆鈞什麽都不記得了,光靠他來尋找,他真的能認出魏霆鈞嗎?


    姬瑾榮說:“我不知道。”


    阿瑟斯看出了姬瑾榮的黯然。上一次提起“那個人”時,姬瑾榮也露出過這樣的神情。自責、憂心、悲傷——


    阿瑟斯說:“那麽,留在自由軍中吧。隻要我還是自由軍的首領,你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他單膝跪地,抓起姬瑾榮的手輕輕親吻姬瑾榮的手背,“我以阿瑟斯·埃裏克的名譽起誓,誰要想傷害你,必須先跨過我的屍體。”


    姬瑾榮的心微微發顫。他感覺這一幕是那麽地熟悉,熟悉到令他心跳猛然加快。明明頭發不一樣,明明眼睛不一樣,明明鼻子耳朵嘴巴都不一樣,此刻的阿瑟斯卻與他腦海中許多影影綽綽的影子慢慢重疊。


    魏霆鈞說過,隻要他不願意,“老天”是沒有辦法將他們分開的。因為在每一個世界,他都曾以靈魂起誓,永遠隻效忠於一個人——當一個人的信仰已經超脫於主腦所能幹擾的範圍,那麽主腦根本沒法拿他怎麽樣!


    在阿瑟斯說出誓言的時候,很多畫麵隨之來到姬瑾榮的腦海中。在雪山下,在火山底,在大海中,在森林裏,在沙漠深處,在浩瀚無垠的星空,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不管是何等險隘的環境,都出現過那麽一個筆挺的身影。


    那個人一次次以生命起誓,永遠隻忠誠於一個人,永遠不會放棄等待重逢到來的那一天——


    最後,那一個個身影驀然重疊成一個人——


    在他並不知情的時候,他獨自為了他們的重逢走過一個一個世界——


    即使遺忘了一切,即使已經不記得心底的執念,在重逢以後他依然向他獻出了最純粹的忠誠與愛情——


    姬瑾榮用力抱緊了阿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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