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熠看著帳頂,突然開口:“殿下,您既然不喜歡他受傷涉險,為什麽不留下他呢?甚至,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帶他走?”


    作為當今唯一一個長大成人的皇子,如果他開口,就算懷化將軍再怎麽強硬,也不得不考慮他的意見吧。他看得出來,別說上戰場,季芳澤壓根就不喜歡葉澄留在軍中。


    這帳子裏大部分人都在昏睡,陳熠的聲音又小,沒驚動什麽人。


    突然被叫破身份,季芳澤卻沒有半點驚訝和無措,隻是彎腰把藥瓶撿起來:“他想留在這兒。”


    他何止不喜歡葉澄受傷涉險,他也不喜歡葉澄和別人關係好,不喜歡葉澄和別人勾肩搭背,甚至不喜歡葉澄被別人看到,但是那又怎麽樣?


    他有很多不喜歡的事,唯獨喜歡葉澄。喜歡從來不是隨心所欲,喜歡就是煎熬,是妥協,是把自己放的比喜歡的那個人低,是為了他開心,寧願壓製那些自己不喜歡的事。


    盡管已經過去數天,但斷腿的疼痛還是折磨著陳熠,他扯扯嘴角:“但是可能會死。”


    在戰場之上,再高的武勇,又能保證什麽呢?他這樣的,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不會。”季芳澤已經恢複了平靜,“他答應過我會回來。”


    葉澄可能確實是個混蛋,心裏沒數,愛管閑事,頻頻涉險,還喜歡對別人笑,對別人好,但他答應的事,不會做不到。


    季芳澤收拾好了藥箱,去了下一個傷兵處。


    真好啊。陳熠心想。


    明明是皇子之尊,因為一個喜歡的人,在這邊疆之地待了三年,甚至因此身處險境,命懸一線,卻還是沒有絲毫的怨懟和後悔。


    難怪葉哥都被治得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的。


    所以,他對季大夫許諾了“會回來”,應該就會回來吧。畢竟葉哥“夫綱難正”這件事,是全軍出了名的。


    回來吧。


    每個人都回來吧。


    ……


    戰場之上主帥被殺,對士氣的打擊是致命的。葉澄一路闖進戰局,提起內力,將“榮國主將已死”連喊了三遍,聲音立刻傳遍整個戰場。懷化將軍聽到,厲聲大喝:“先鋒葉端瑜斬殺榮國主將!”


    剛開始榮國的將領極力否認,但後方的混亂和瘋狂傳來,消息得到確認,就連榮國的將領都瞬間失去了繼續戰鬥的意誌。


    榮國大軍潰散逃亡。


    戰局平定的時候,天光早已大亮,到了晌午。


    大夏眾士兵看著周圍隻剩下他們自己人,之前那種瘋狂的搏命狀態褪去,幾乎所有人都一瞬間感到了力竭,他們丟下武器,癱坐在滿是血腥的戰場。劫後餘生的喜悅太過強烈,有人忍不住又笑又叫地喊出聲,笑著便流下淚來。


    他們真的以少勝多!擊退了敵軍!守住了虎嘯關!


    葉澄撐著一把不知是誰的長刀,癱坐在一旁,看著眾人歡呼雀躍,又笑又叫,眉眼間也浮上笑意。他右臂上挨的那一刀已經簡單處理過了,除此之外,倒也沒受什麽別的大傷,隻是力竭。畢竟再怎麽強悍,這具身體也隻是□□凡胎。先是刺殺榮軍主帥,又是一夜奮戰,就算是他也覺得有點撐不住了。


    大家本來各自坐著,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群人竟然掙紮著爬起來,抬著葉澄要往上扔。


    葉澄參軍時日不長,但因為驍勇善戰,在軍中頗有名氣。戰時,葉澄那三聲“榮國主將已死”,不少人都聽出來了。


    斬殺敵方大將於敵方軍營之中,這是何等的神勇與功勳!若非如此,這次戰事豈能這麽快就結束!


    葉澄的眼睛瞬間睜大,他累得要死,掙紮了兩下,最終也沒擺脫被丟的命運。


    大家還沒見過葉澄這樣“虛弱無助”的模樣,頓時群情更加高漲!丟得越發高起來!


    “葉端瑜!”


    不知是誰先喊起來,那聲音越傳越廣,最後竟是震聲響徹雲霄。


    “葉端瑜!”


    “葉端瑜!”


    懷化將軍坐在遠處的石頭上,看著這邊,忍不住也笑起來:“這小子這次是威風大發了。”


    他派那些人深入敵營之時,本來想著,能在敵營後方引起騷亂,便達到目的了。若能燒掉敵軍一處糧草,便是邀天之幸!


    誰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深入敵營最內部,在重重保護之下,把敵軍主將硬生生給殺了!


    懷化將軍都忍不住咂咂舌:知道這小子生猛,不過這也太生猛了吧!


    照這樣下去,估計陛下真得把兒子賠上。不過話也不能這麽想,畢竟葉端瑜沒立功的時候,陛下每月一趟秘密欽差,從嗬斥命令,到裝病賣慘,也沒把大皇子給叫回去,看來兒子注定是要賠的,現在葉端瑜立功,陛下也算是有點安慰了,至少沒白賠出去。


    懷化將軍很大不敬地想到:唉,這麽一想,竟然還有點心疼陛下呢。果然兒女都是債啊。


    ……


    劫後餘生和勝利的喜悅下,還是有一層淺淺的陰影。盡管懷化將軍指揮精妙,盡管夜襲擾亂了榮國敵營,盡管葉澄深入敵營斬殺敵將,但他們還是死了不少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是麵對昔日同袍的屍體,原本勝利的喜悅也消去了很多。


    眾人齊力收殮了同袍的屍體,相互扶持著回營。傷兵營裏擠滿了人,亂七八糟地,也沒誰有特殊待遇,隻要不是重傷快不行的,都在帳篷裏排隊等著。


    葉澄也被送了進來。他坐在裏麵,伸手拉住了送他過來的將士:“兄弟,能不能托個人,幫我回家報一下平安。我家裏人還等著呢,在西城杏子街二十六號。”


    那人看著葉澄已經被簡單處理過,暫時不會有生命威脅的傷:“葉哥,你不回家嗎?”


    大家都知道,一天到晚被葉澄掛在嘴邊的“家裏人”,就是之前軍中那位季大夫,醫術十分了得。葉澄與其擠在這裏排隊等大夫,還不如直接回家呢。


    葉澄還沒開口,旁邊胡四已經說起風涼話:“看他那樣,哪兒敢回去啊。季大夫看見這傷勢,還不得罰他跪搓衣板?”


    葉澄麵無表情:“放屁!我家芳澤溫柔賢惠,什麽是搓衣板?搓衣板是什麽?”


    然而胡四已經看破一切:“說這些幹啥,那你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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