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


    直到曹新、宋明和尉遲嘉德他們都覺得口幹舌燥,聲音漸低,互相幹瞪眼時,蘇康這才輕輕放下茶杯。


    茶杯底兒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輕的“哢噠”聲。


    這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瞬間止住了堂下所有的爭執,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蘇康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掠過,嘴角似乎若有若無地勾起一絲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三位的主意,都是為了縣裏著想,辛苦了。”


    他先輕描淡寫地捧了一句。


    曹新微微鬆口氣,宋明擠出點僵硬的笑,尉遲嘉德也抱了抱拳。


    緊接著,蘇康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加稅,恐傷民本,亂象在前,不妥!攤派,與民爭利,易生禍端,也不妥!借錢?嗬……


    他發出一聲極輕、卻極具穿透力的冷笑,“拿什麽抵押?拿那空庫房?還是拿諸位頭上的官帽作保?”


    這話像兩把尖刀,一刀捅在宋明心窩(空庫房),一刀架在了尉遲嘉德脖子上(空頭支票)。


    宋明和尉遲嘉德的臉色“唰”地白了,曹新也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這位新縣太爺,果然什麽都知道!


    蘇康沒給他們緩神的機會,直接丟出了自己的想法,像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一顆巨石,語氣鏗鏘有力:


    “本官以為,此事該當募捐!”


    “募捐?”


    三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臉上都寫著大大的疑惑和……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妙預感。


    “對!募捐!”


    蘇康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在大堂裏投下一片陰影,氣勢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他踱了兩步,聲音回蕩在空曠(帶點焦味)的大堂裏:


    “威寧雖遭此大災,但吾民猶在,人心向善!衙門是大夥兒的靠山,靠山倒了,大家能不著急?能不出力?”


    “我們以縣衙的名義,發個勸捐告示!就說‘為重建縣衙二堂及錢糧重地,懇請闔縣父老,有錢的捧個錢場,有力的出力幫工!’”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掃過三人,一字一句地拋出最關鍵、最具誘惑力(也最殺招)的條件:


    “凡捐資十兩及十兩以上者,皆可刻其名於功德碑上!”


    “此碑,便立於縣衙大門側,供萬民瞻仰,千古流芳!讓子孫後代都知道,咱們威寧遭難時,是誰挺身而出,扶危定傾!誰是義商,誰是良民!”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那仨人是徹底懵了。


    曹新腦子裏嗡嗡的:募捐?功德碑?立大門口讓人當風景看?


    這……這能比加稅攤派弄來的錢多?那些摳門大戶舍得拿白花花的銀子換一塊石頭上的名字?


    宋明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後背的冷汗“唰”地冒了一層!


    刻碑?還立在衙門口?讓萬民瞻仰?這聽著是好事,可這錢……這捐出來的錢跟那本發黴的賬冊對不上怎麽辦?


    誰捐了?捐了多少?刻在碑上,那不等於把一本公開的賬單釘在衙門口了嗎?


    那些他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會不會借此浮出水麵?


    太…太要命了!


    尉遲嘉德也傻了眼:這……這能行?碑?有啥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那些有錢的大佬會為了一塊破石頭掏錢?銀子揣自己腰包裏不香嗎?


    他覺得這主意懸得很,純屬異想天開。


    馮錚亮坐在一旁,一直低垂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


    他的心頭,仿佛被一道閃電劈過,明亮,透亮!


    募捐?刻碑?立於衙門口?


    高!實在是高啊!


    這位年輕的縣太爺,心思深得嚇人!


    這哪是單純為了募捐?這分明是“名利雙收”的連環計!


    一是名聲的誘餌: 抓住了商人、富戶最看重的東西——名聲!


    十兩銀子,買個萬世留名(至少在縣裏),對那些有錢人來說,絕對值得!


    這是堂堂正正的“捐資功名”,不是強征攤派,也不是逼捐。


    二是逼捐局: 縣衙的三巨頭(曹、宋、尉遲)在這坐著呢!這告示一發出去,你們仨是衙門最大的官(除蘇康外),好意思不捐?


    捐少了?丟得起那人嗎?這是逼著他們帶頭捐!


    隻要他們一捐,其他人還有理由不捐?還能捐少了?跟縣丞、主簿、縣尉的名字放一塊,位置差太遠都不好意思!


    三是無形賬簿: 最最要緊的是,這塊碑!它就是一份公開的、抹不掉的賬本!


    誰捐了,捐了多少,一目了然!


    蘇大人根本不用去翻那些被火燒掉的舊賬,這塊碑立在那裏,就像一把懸在宋明(和其他人)頭頂的明晃晃的刀!


    他宋明敢捐少了嗎?少捐了,碑上名字位置靠後捐得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那以前庫裏的銀子到底哪去了?無形中就給以前的糊塗賬埋了顆大雷!以後想查賬,這就是個強有力的參照物!


    四是分化人心: 那些被攤派壓迫過的大戶,那些被宋明之流盤剝過的商戶,看到這個“名留青史”的機會,恐怕會削尖腦袋往碑上鑽!


    花點錢換個官方認可的好名聲,順便惡心惡心以前為難自己的衙門蛀蟲,何樂而不為?民心、民意,被這募捐和刻碑悄然地拉攏了!


    馮錚亮看向蘇康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側臉,心裏翻江倒海:這位爺上任的第二把火,燒了庫房,燒出了個爛透了的底子;緊接著這第三把火,哪是重建?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用重建的名義募捐,用刻碑的手段點卯立威加架爐烤人!毒!真毒!卻毒得讓人無話可說,這是陽謀!


    曹新、宋明、尉遲嘉德三人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裏的驚愕和苦澀。


    這主意太匪夷所思了,偏偏又沒辦法直接反對!


    反對募捐?說老百姓不願出錢?說富商都是鐵公雞?這不打自己臉說衙門毫無威信嗎?


    反對刻碑?說捐錢留名是瞎扯淡?這更說不過去了!


    蘇康看著他們仨的表情,心裏門兒清。


    他追問一句,聲音不大,卻像秤砣砸在他們心坎上:“諸位覺得如何?這個法子,可行否?總歸,比加派逼債,強幾分吧?”


    最後那句,帶著點刺兒。


    “大人高見!實在高妙!”


    曹新是第一個回過神的,他立刻擠出一個極其真誠的笑容,甚至還拍了下大腿(雖然拍自己大腿拍得挺別扭),趕緊表態,“募捐!這法子最好!體恤百姓,又顯民心!刻碑留名,更能激發義舉!一舉兩得!下官舉雙手讚成!”


    他心裏想的是:反正不讓我背加稅的惡名就行。至於募捐能不能成,募多少,那得看蘇康你自己的本事!至少我這關,糊弄過去了,還能落個支持領導的好名聲。


    宋明心裏苦得像吃了十斤黃連。


    他感覺那塊即將樹立在衙門口的功德碑,仿佛就是一座為他提前準備的恥辱柱!


    但他敢說不嗎?敢反對這個聽起來大義凜然又體麵風光的法子嗎?他不能!否則就是做賊心虛!


    他隻能硬著頭皮,臉上肌肉抽搐著,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無比:“大人……大人此策……深得民心……化、化民怨為動力……正大光明……下官……佩服!佩服!”


    “佩服” 兩個字,他說得像是在咬牙。


    尉遲嘉德腦子還在琢磨這“破石頭”怎麽能換來銀子,但見他們兩個都表態了,連宋明那摳搜鬼都“佩服”了,他再梗著脖子也不好。


    他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說:“行!大人說行就行!募捐就募捐!那……那這勸捐告示咋寫?啥時候貼出去?”


    馮錚亮一直沒吭聲,此刻眼中精光閃動,躬身道:“大人英明!此策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得民心所向!刻碑留芳,更是萬世之舉!師爺我……不才,願即刻草擬勸捐告示!”


    蘇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老馮,腦瓜子轉得快,也懂他的意思了。


    他點點頭,大手一揮:


    “好!此事就這麽定了!馮師爺,告示你來寫,要寫得懇切明白,把刻碑留名之事說清楚!務必強調這碑,是要立在新建衙署大門側,讓後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寫好立刻張貼四門,還有衙門前的布告牆!”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曹新、宋明、尉遲嘉德的臉:“三位大人,此事關乎縣衙臉麵根基,更關乎三位官聲威信!望同心協力,勿負此任!也望三位大人,能率先垂範,為全縣士紳做出表率啊!”


    “率先垂範”!


    這四個字像四個燒紅的鐵疙瘩,燙得三人屁股下的椅子更坐不住了!尤其是宋明和尉遲嘉德,一個管庫賬空的,一個擔心衙役挨打又不想出錢的。


    “是!是!下官明白!”


    “請大人放心!”


    “屬下遵命!”


    三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忙不迭地拱手應承。


    他們的心裏都在飛速盤算著:這份“表率”,得掏多少銀子出來才不會露怯?掏多了肉疼,掏少了……那塊碑可不等人!更可怕的是,碑一旦立起來,自己名字後麵跟著的捐銀數字,可能就是別人揣測他們往日“貓膩”的起點!


    馮錚亮看著眼前這一幕,再看看蘇康平靜如水的側臉,心中隻剩下深深的敬畏。


    這重建衙署的開場鑼鼓,剛剛敲響,可真正的驚濤駭浪,恐怕還在後頭。


    他看著那三個如坐針氈的大員,又悄悄瞄了一眼蘇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威寧的天,要變了。


    隻是沒想到,第一刀,竟是用刻碑的刻刀劃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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