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君進了議事堂,眼睛就像沒掃到蘇康似的,在兩個丫鬟攙扶下,直接往主位那邊走去。


    其他人見到她走進來,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紛紛向她行禮問好。


    蘇喆更是趕緊起身,親自攙扶老娘坐到自己旁邊——那是家裏最尊貴的左首位。


    等老太太和蘇喆都坐穩當了,其他人才敢依次落座。


    就在這時,一個機靈的小丫頭端著個大茶盤進來,麻溜地給每人跟前放上一杯熱茶,輪到蘇康時也沒落下。


    蘇康趁她彎腰倒水的功夫,眼睛飛快地往她腰間一瞟,發現那個繡著蘭草樣子的同款香囊,正穩穩當當地掛在那兒!


    嫌疑人也不是她!


    等這個小丫頭退出議事大堂,蘇康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淺淺地啜了一口。


    茶水倒是蠻香的,可他現在,嘴裏卻發苦!


    他的腦子在嗡嗡直響,思潮上下翻湧!


    萬萬沒想到!指向凶手的線頭,竟然纏在老太太身邊人的身上?!


    這是奶奶的意思?!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蘇康拚命地壓製著翻騰的心緒。


    老太太七十多了,再看他這個“廢物”孫子不順眼,那也是親生的!


    虎毒還不食子呢!


    她頂多罵自己幾句“不成器”“丟人現眼”,會狠到要人命?蘇康打心眼裏不信!


    這不符合他記憶裏那個對別的孫輩笑開花,獨獨對他冷臉的祖母形象。


    可這物證……如今好像明晃晃地掛在她身邊丫鬟的身上呢!


    自己該怎麽辦?


    當場掀桌抓人?撕破臉?


    還是……裝傻充愣,先按兵不動?


    蘇康端著茶杯,手指關節捏得有點發白,心裏那架天平在左搖右晃著。


    他現在有點舉棋不定了。


    “咳咳!”


    蘇喆喝口茶清了清嗓子,總算想起正事來,大聲說道:“今兒把大夥兒聚來,是因為……有件大事要說。”


    他特意將“大事”倆字咬得很重,眼睛直接釘在蘇康臉上,“康兒,人齊了,你來說!到底多大的事!”


    這話一說,滿大堂的人都愣住了,眼珠子齊刷刷地轉向蘇康。


    尤其是柳輕語和李如鳳,眉頭都直接擰成了鐵疙瘩。


    合著,鬧這麽大的動靜,是為了這個廢物兒子? 他能有什麽正經大事?


    失望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屁股底下長了釘似的想走,但蘇喆發了話,誰敢動?隻能耐著性子等著看這位大少爺又要唱哪一出。


    蘇喆的話,倒把蘇康從糾結裏拽了出來。


    正事要緊!這事……拖不得!


    找出真凶的事就先緩一緩吧,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的來,急不得!


    於是,他定了定神,剛要站起來說話,眼神掃了一圈,眉頭卻先皺起來了:“慢著!二娘,二弟人呢?怎麽沒來?”


    他問的是蘇銘,二娘柳輕語的兒子,蘇曼的親哥,比他小兩歲的那個二弟。


    “哼!我的好大哥!”


    三房的小辣椒蘇怡“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嗓門又脆又亮地搶先說道,“您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消息還沒院裏的蟋蟀靈通呢?二哥現在可是國子監的‘大紅人’!三天前,就跟著祭酒章大人南下遊學去了!這會兒,怕不是已經在陽州喝上熱茶聽講學了!”


    小姑娘提起蘇銘,那語氣,那眼神,滿滿的都是“我偶像天下第一棒!”的驕傲勁兒。


    至於眼前這位大哥?不好意思,那屬於“反麵教材”,提起來都嫌丟份兒!


    “哦!”


    蘇康這才從記憶旮旯裏扒拉出這麽件事兒,是有這麽一回事。


    他這個二弟蘇銘,十九歲,倒也生得人模人樣的。


    那還是最基本的,人家可是十五歲中了秀才,十六歲就考中了舉人!


    十七歲那年,人家就直接進入了國子監讀書——那可是大乾朝最高學府!眼下正跟著國子監老大章瀾章大人在外遊學呢!


    這份出息,這份光彩,那可是蘇家頭一份!


    蘇銘頂著“銘公子”的名號,在京城才俊裏都排得上號,是蘇家捧在心尖尖上的金疙瘩!


    蘇怡這話,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除了三房那對母子(李如鳳和蘇寧)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強忍著嫉恨之外。


    老太太蘇老太君,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蘇喆這位當爹的,嘴也咧得合不攏!


    二娘柳輕語,那得意勁兒,都快從頭發絲裏滲出來了!


    大小姐蘇曼,也是矜持地抿著嘴直笑,心中為自己的親哥哥感到無比自豪。


    連瘸著腿的郭大管家,都連忙跟上來拍馬屁:


    “是極!是極!”


    郭振一瘸一拐地往前湊了半步,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老夫人!老爺!二夫人!二少爺那才叫龍鳳之姿!天賜的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紀,已經是國子監的高才生,更是章祭酒的得意門生!前程不可限量!日後必定為咱們蘇家光耀門楣!三少爺也是頂頂好的!”


    他話鋒一轉,眼風輕飄飄地刮過蘇康,故意拉長了調子,“這家裏啊,有福星,自然也有那……哼哼……拖後腿的!”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金疙瘩是蘇銘,絆腳石是蘇康!


    這一屋子的人,那誇讚聲簡直要把屋頂給掀了:


    “我這乖孫啊,就是省心!不像某些人,活著都是糟蹋米糧!”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話卻像刀子,直往蘇康的心窩子戳去。


    “是啊娘!銘兒才是蘇家的指望!”


    蘇喆笑得見牙不見眼,“輕語,你給蘇家生了個好兒子啊!”


    “哎喲,老爺過獎了!是祖宗積德,老太太和老爺教導有方!”


    柳輕語嘴上謙虛,那腰板卻挺得筆直,嘴角揚得壓都壓不住。


    三妹蘇怡更是兩眼放光:“二哥最棒了!以後肯定能當大官!”


    這一波接一波的誇讚,像鈍刀子割肉似的。


    蘇康就坐在風暴中心,心裏跟明鏡似的:捧高踩低嘛,人之常情,他不氣也不惱這個!


    他那顆心,此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茶香還在,但他卻覺得一股腥氣隱隱泛起。


    郭振那老狗挑釁般的眼神?


    他沒理。


    眾人的追捧?


    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的心思,根本就沒有放在這些虛浮的事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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