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天氣又悶又熱。


    吳彥君(洛滿)把出租車停在路邊,下車提了提褲子,順出掖在褲子裏的上身開衫,笑盈盈走向‘美滿超市’。


    半個屁股坐在櫃台上,熟練從錢包拎出兩百元大鈔遞過去,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偶爾偷看一下老板娘雪鬆(陶紅)清秀的臉龐,炙熱的目光,如司馬昭之心。


    老板娘雪鬆(陶紅)熟練換了兩遝零錢遞回去,吳彥君(洛滿)從中抽出十元,又遞了回去。


    來往間,點到即止,雖然有紙幣作為媒介,但兩人止乎禮,敬乎情。壓抑,克製,衝動,幾種感情在兩位演員的十幾秒表演中展現的淋漓盡致。


    老板娘雪鬆(陶紅)收下錢,轉身拿過一包煙,“有什麽新聞嗎?”


    吳彥君(洛滿)熟練拆開香煙的包裝,把香煙外麵的包裝紙窩成一團,撰在手裏,隨口答道,“汽油又漲價了。”


    “卡!”


    陶紅疑惑的看向導演,剛剛洛滿的節奏很好,緩慢卻緊湊,完全帶著自己走,兩人已經漸漸進入情境,雖然是第一次合作,卻完全沒有生疏感。


    “洛滿,你剛剛的眼神非常好,我特別喜歡你看雪鬆時,眼睛裏那種想要卻克製著的感覺。”權玲解釋道,“所以我想要在四十五度角加一台機器,捕捉你的眼神,等會兒你就像剛剛一樣表演就行。”


    “好的,導演。”洛滿應聲道。


    權玲走開,安排機器角度和人員調度。


    化妝師和造型師上前,給洛滿與陶紅補妝,沒辦法,天大熱,演員的妝造不能花,這是對劇組化妝造型的基本要求。


    “剛剛我發現一個細節,”陶紅閑聊著問,“你把拆掉的煙盒包裝紙握在手裏了?”


    “對呀!吳彥君喜歡雪鬆嘛!總不能把這份垃圾隨手仍在地上,你叫雪鬆,在吳彥君心裏,你很幹淨。”洛滿簡單解釋道,“陶紅姐,我看你的時候,你隻顧忙著手上的活兒就行了,不要與我對視。按照劇本,你現在沒有對我動心。”


    “這點我與你理解不同,”陶紅微微歪頭,“中年人的婚姻,雪鬆和偉航的婚姻,已經是名存實亡,你還是太年輕,可能不了解,人到中年,都經曆過了,沒那麽多顧忌,我看你,也就看了。”


    洛滿仔細思考,剛剛自己的話是從吳彥君的角度考慮,但陶紅的話也有道理,她畢竟是女性,而且人近中年,應該更能體會雪鬆的心才對。


    “抱歉,陶紅姐,是我考慮不周。”洛滿主動道歉。


    “沒關係,我喜歡把話說開,免得藏著掖著,到最後爆發,一堆麻煩。”陶紅笑眯眯的,眼睛彎彎的很漂亮。


    ···


    《忘了去懂你》一鏡二次。


    微微彎腰,吳彥君(洛滿)壓低身子,靠近了一點點,嘴裏叼著香煙,“姐,眯了一覺?”


    “迷迷糊糊聽到警報聲,還以為出事了。”雪鬆(陶紅)甩了一下頭,一副慵懶的感覺,頗有風情。


    吳彥君(洛滿)淡淡的微笑著,雖然身子側著坐,但眼睛一直沒離開雪鬆(陶紅),“瞧你睡那樣兒,東西丟了都不知道吧?”


    雪鬆(陶紅)歪著頭,攤開手掌伸到吳彥君(洛滿)身前,“小買賣能丟幾個錢啊?”


    吳彥君(洛滿)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把手裏的香煙包裝盒輕輕放到雪鬆(陶紅)手裏,好像柔軟的包裝紙會傷到雪鬆(陶紅)的手。


    這段戲是兩人臨時加的,配合默契,渾然天成。


    把垃圾放到一旁,雪鬆(陶紅)抬頭左顧右盼,“不過我這兒是應該按個攝像頭。”


    吳彥君(洛滿)順著雪鬆(陶紅)的眼神,她看哪兒,自己就看哪兒,“是啊!”


    轉頭看過來,吳彥君(洛滿)壓低身子,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兩人距離拉近一點兒,“改天我跑長活兒給你帶一個吧!”


    出租車上後排的顧客在外麵喊道,“快點撒!談戀愛回家談撒!”


    吳彥君(洛滿)深吸一口煙,滿是不耐煩,頭也不回叫道,“喊啥子嘛喊!”


    無奈,吳彥君(洛滿)起身,離開櫃台站起來,嘴上的香煙從右邊嘴角挪動到左邊嘴角,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雪鬆(陶紅),“那我走啦?”


    “嗯。”雪鬆(陶紅)微笑著應了一聲。


    “卡!”


    ···


    ···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一件五顏六色的開衫短袖,暗棕色的七分褲,標新立異的涼拖,整個人失去昨日第一次見麵的爽利白淨,臉色變得黃沉沉的,偶爾順著臉頰流出的汗液,麵前這個人完全是一副多年在社會打拚的模樣。


    “真不枉賈章柯為你說好話,”權玲走過來,滿意地盯著洛滿,“我們團隊的化妝和造型這麽強嗎?洛滿哪裏還有昨天白麵小生,青春大學生的模樣?”


    “真好!”陶紅笑著誇讚道,“洛滿表演的節奏很舒服,能帶人進入情景,我還沒投入進去,他已經變成‘吳彥君’了,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人。”


    洛滿笑著連連擺手,“兩位都是前輩,圈子裏的才女,何必為難我呢?”


    “實話實說而已,”權玲推了推墨鏡,“好了,先休息一下,等會兒我檢查一遍鏡頭,一次過,兩位真棒!”


    權玲滿意的帶著副導演等人離開。


    陶紅助理上前,給老板遞上冰水,小扇子,小吹風機,天氣又悶又熱,實在難受。


    得到導演的‘聖旨’可以短暫休息,洛滿也走向門口,拿出帆布包,從裏麵拿出一把扇子,坐在門口,如老大爺一樣,優哉遊哉的靠在門框邊扇風。


    陶紅覺得有趣,便主動走了過來,“洛滿,你助理呢?進劇組怎麽不帶人啊?”


    “陶紅姐,”洛滿睜開眼睛打了招呼,“我嫌助理麻煩,每天跟著自己像個跟屁蟲,這次過來之前,和經紀人說過,所以就沒帶助理。”


    “這怎麽行?劇組人多手雜,你拍戲的時候東西誰看著?萬一丟了怎麽辦?”陶紅順著話問道。


    洛滿笑著指了指旁邊的帆布包,“裏麵就一把扇子,一瓶水,和幾包紙巾,丟了就丟了。”


    “那也不好,畢竟你是人氣演員,私人物品應該看管好才對。”陶紅轉頭看向身邊的工作人員,吩咐道,“以後洛滿的東西你幫忙照看,就帶在身邊好了。”


    “我知道了,姐。”工作人員應聲回答。


    “真的不用,我被別人照顧,會覺得不舒服,感覺怪怪的。”洛滿客氣的笑著,抬頭看了看‘美滿’超市的招牌,從隨身口袋,私人錢包裏拿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陶紅的助理,“如果方便,我請大家吃雪糕,能幫我發一下嗎?”


    劇組現場,包括周圍的群演,滿打滿算五十人,兩百塊綽綽有餘。


    陶紅從助理手中接過遮陽傘,對助理吩咐道,“你就幫幫洛滿吧!”


    助理笑著說,“那我先代大家謝謝洛老師了。”


    “叫我洛滿吧!我喜歡別人叫我名字。”洛滿不習慣被人稱呼為‘老師’。


    助理見洛滿如此隨和,平易近人,對著他笑了笑,便按照吩咐,與超市老板商量,從冰箱裏搬雪糕給現場工作人員。


    ···


    ···


    《忘了去懂你》四十五鏡一次。


    上一幕是一鏡,現在已經是四十五鏡。


    不是時間跳躍,也不是導演製片亂趕進度。


    隻是按照場地背景設置要求,一鏡和四十五鏡都是在超市裏發生的劇情,所以會這樣跳著拍攝,後麵隻要導演剪片子的時候注意順序就可以了。


    劇組和演員可以遷就場地;但場地不會遷就演員,租賃一天是租賃一天的錢,租賃兩天是雙倍的錢。


    四十五鏡一次。


    一對中年夫妻在超市裏與雪鬆(陶紅)說笑,吳彥君(洛滿)從外麵進來。


    “小吳就是移動定位儀撒!雪鬆在哪兒,小吳就在哪兒。”中年謝頂男若有所指地笑著。


    “說我呐?”吳彥君(洛滿)還是最常用的姿勢,半個屁股壓在櫃台上,隻是臉色失去了上一鏡的溫柔和愛慕,變得嚴厲凶狠,“不知道我每天來換零錢啊?”


    察覺氣氛不善,中年夫妻尷尬地笑了笑,一起離開了超市。


    人走了,超市裏又隻剩下雪鬆(陶紅)和吳彥君(洛滿)。


    吳彥君(洛滿)把馬丁鞋抬起來,撣了撣上麵根本沒有的灰塵,得意地笑眯眯看著雪鬆(陶紅),滿是獻寶,祈求誇獎的神態。


    雪鬆(陶紅)白了吳彥君(洛滿)一眼,“臊死了,穿這個在街上晃,好多妹妹跟在你後頭喲!”


    吳彥君(洛滿)聽了這話,心花怒放,挑挑眉,“我就算什麽也不穿,也有很多妹妹跟著我。”


    雪鬆(陶紅)伸手推了吳彥君(一下),打笑著,“你媽還跟著你呢!”


    兩人說笑間,吳彥君(洛滿)抬起頭,看到從外麵剛剛進來的雪鬆丈夫偉航(郭小東),當即收起笑臉,“哥來了,那我先走啦!”


    說完不待回話,吳彥君三步化作兩步離開超市,發動出租車揚長而去。


    車子沒影之後,偉航(郭小東)喊道,“銀行不是能換零錢嗎?不去銀行老來我家幹嘛?”


    “哎!你跟顧客嚷嚷什麽呢?”雪鬆(陶紅)白了丈夫一眼。


    “臊貨,”偉航(郭小東)瞪了一眼妻子。


    “你這罵誰呢?”雪鬆(陶紅)有些不爽快,正值大熱天,心裏的火氣一點就著。


    偉航(郭小東)轉了轉身子,搬起一個紙殼箱子,氣呼呼地幹活,“大夏天的穿個靴子,到我這兒發臊。”


    “卡!”


    “休息十五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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