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村子風水好,來了幾批的知青都是好性子的人,這個小知青最近才來,白生生的,和戲台子上的小生一般俊秀,年紀也小,剛滿了十五,一個高中生,很是知人情禮儀。


    “你一個人跨了大半個中國過來,若是有什麽需要,別客氣,找隊裏人說。來這一趟也不容易,你年紀又小。別看村子窮了點,大家心都是好的,就是沒幾個懂你們說的話,兩邊雞同鴨講,才不敢靠近。等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婦人是村裏的婦女主任,是少數有文化的女性,會一些普通話,雖然帶著濃重的方言氣息,但交流是沒什麽問題的。所以很多知青喜歡來找她,村裏就那麽幾個會說普通話的,她是最熱情的。


    現如今的知青不像是幾年前剛來的時候受歡迎了,又不能幹活又要分口糧,事情也多,總有些人會不喜歡他們,連曾經蠢蠢欲動的青年男女也都避而遠之。


    所有的浪漫情懷都敵不過現實的嚴酷,是麵包還是愛情,總得做出一個選擇。


    倒是婦女主任一如既往,還會關心新來的同誌生活如何。


    “誒,麻煩您了。”


    “瞧你,忒客氣。行了,回去吃飯吧。”


    在山腳下,原來村裏戲台的地方,就是知青安置點。那地方在一片荒草叢裏,距離村子不遠不近,就好像他們這一批人一樣,和村民不遠不近。


    這房子是老知青們修的。聽說一開始的時候大家借住在村民家裏,但有許多不方便,飲食習慣、生活習慣等等。村民自己也覺得不方便,後來兩邊鬧出些事情,彼此見麵都覺得尷尬。


    所以後來村裏出人力,知青出錢,緊趕慢趕就把這知青安置點給修了起來,泥磚青瓦,說不上多好,遮風擋雨已經足夠了。


    他們搬出來之後,自給自足,也就偶爾向村民買些東西。或是遠香近臭,隔得遠了,反而和村民的關係緩和了,這也是意外之喜了。


    他踩著壓實的泥地,一路拿著長棍子敲擊地麵,因著偏僻,偶爾可見草叢中蛇蟲遊走,所以要用這種方法嚇走這些小客人。


    鄉下地方,環境很好,山清水秀,蚊蟲蛇蟻也多,城裏人一開始都不喜歡一睜眼就看到牆上床上有東西在爬,如今也適應了。甚至學著村裏人養了壁虎和蟾蜍。隻有幾個女同誌還堅持著每日用艾草熏一熏屋子,別的人都見怪不怪了。


    還沒靠近,看到一絲白煙嫋嫋升起,像是一根細線在風中無力擺動,那是女同誌在做飯吧?


    知青點是一排六間的屋子,一間是廚房,其他五間是知青的房間。前兩批的知青人數多,占了四間,這一批就三人,還都是男性,就領了剩下最邊上的一間。


    房間並不小,所以三個人住一間綽綽有餘,每個人都有不小的空間。


    屋子後麵修了一間茅房,因為人多,有些時候上廁所也要排隊,他們又不好意思像是孩子一樣隨地小解,隻好跺著腳等。


    鄉下的條件就是如此,習慣了也就好了。


    “昭明,回來了?”


    “手裏拿的是什麽?”


    “是茄子啊,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要是有油有肉,就能做茄盒子。”


    “我覺得清蒸的就很好。”


    天氣轉熱,大家也不想待在悶熱的屋子,現在都在外麵的屋簷下,一個個端著凳子椅子坐好,換上了露趾的拖鞋,手裏拿著一把大蒲扇。南方的屋簷都很寬,陰涼還通風,是納涼的好去處。


    這時候若是端上一杯清熱的苦茶,日子仿佛更美了。


    知青們因為成長環境相似思想相近,又都是‘流放’此地,心理上的需求讓他們抱成團,形成一個小集體,人數也不多,也就比較團結。


    這會兒已經七三年,一開始大部分人還是想著過兩年就找機會回家,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裏待那麽久,來得最早的那一批已經待了快五年,第二批也有兩年了。


    能回去的都回去了,留下的已經做好長期抗戰的最壞準備,比較心平氣和,大家沒事兒還會交換一下課外書,或者聊聊家鄉的事,所以知青內部還是比較和諧。


    真的忍受不了又回不去的,也有兩個做了本地女婿,雖然名義上還是知青,但他們內部已經將人掃除出去,算不得同伴。


    “主任家裏拿的,清蒸了吃吧。”昭明笑著把茄子給了在做飯的幾個女同誌。


    “加菜咯。”圓臉女同誌嬉笑著接過來,手腳麻利的用葫蘆瓢打了水清洗。


    知青們分工明確,男同誌要砍柴和打水,女同誌燒飯做菜。這其中有一個娃娃臉的姑娘,姓餘,家裏原是開飯店的,祖上是禦廚,她跟著長輩學得一手好廚藝,沒進入國營飯店發揚光大,倒是來了這裏便宜了大家。


    餘姓姑娘正在鍋裏炒油菜,看到茄子,就說,“這會兒茄子才上市,就得原汁原味的吃,回頭我給大家做個素蒸茄子。”


    屋簷下乘涼的便很是捧場地紛紛說好。


    昭明去到屋裏,用早就備好的熱水好生把自己擦洗了一番。他有兩個暖水壺,一個喝一個洗。雖然天氣轉熱,他還是喜歡用熱水,尤其熱氣蒸發時候帶來的陣陣涼意,比直接用冷水擦澡更舒服。


    他還得抹藥,他用白酒泡了些紅花,做成跌打酒。這要不能每天狠狠的揉上幾遍,他覺得自己第二天可能就起不來。


    這幾日搶收,村裏每個人都在拚命幹活,午間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這時候他們知青也不能落後,哪怕裝也得裝出揮汗如雨的勞動場麵。


    但他們和村裏人又不一樣,幹不慣這個,往往一天勞作下來第二天身體就廢了。每一塊肌肉都是又酸又痛,螞蟻啃咬一樣。然而不幹活又不行,沒有工分,沒有錢糧。


    難不成指望著家裏郵寄過來?大部分人家也沒有富裕到可以常常接濟下鄉子女的地步。即便家裏郵寄了,也不可能是大數量,如今郵費貴呢。所以還是要靠自己啊。


    現在是五月份,村裏搶收油菜,他們也跟著。農村一年到頭沒有閑的時候,油菜收完了還得收冬小麥種大豆,之後收稻子,收完第一季的稻子要插秧第二季的稻子。


    所以村裏人心裏盼著下雨,又不願下雨。下雨可以不上工,躲一日清閑。劈裏啪啦的下一場,還驅散了暑氣,還能趁著這點空閑找幾個朋友喝點小酒閑話家常。


    可是下雨也耽誤搶收和曬穀,造成糧食減產。糧食是什麽?那是農民的命。


    這種心情就跟賣炭翁是一樣,‘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看天吃飯,不像是在城裏做工旱澇保收,老天爺要是不給臉,農民就得挨餓。


    所以農民兄弟對於時令和天氣變幻是最敏感的,沒辦法,和自己的生存息息相關的事兒。這到了搶收時節,哪怕村裏懶漢都會爬起來幹活。


    為什麽呀,得搶在龍王爺的前麵把稻子收回來,然後晾曬了收庫。


    這個關鍵時間往往隻有那麽兩三天,早了,糧食沒有長到最好的時候,減產。晚了,正趕上多雨的日子,糧食來不及晾曬放著要長芽,減產。


    第一批的知青早就告誡過新人,別的時候你偷懶沒關係,最多減工分,但是搶收搶種的時候偷懶,那等於是媳婦坐月子的時候不伺候,人家要記一輩子的。


    這裏有五個老知青都是頭一批下來的,其中多數不是昭明這樣不甘不願來的,而是懷揣著建設農村的偉大夢想過來。可憐現實當頭一棒,農村既不需要他們,也不歡迎他們,砸得他們一個個金星飛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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