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上玉階,腳步在池邊不遠處站定,續道:“盛名無虛,果然不愧是雲棲君,即使成為階下囚,都能有這般待遇,這般坦然。”


    葉懷遙道:“過獎,紀公子也果然不愧是紀公子。”


    他睜開眼睛,含笑看著麵前容姿煥發的青年,說道:“身受重傷、被朋友拋棄、被紀家逐出,在這樣的境況下還能成功翻身,遙萬分敬佩。”


    站在他麵前的,正是很久不見的本書主角,紀藍英。


    也是葉懷遙在一直等待著的“某人”。


    容妄和燕沉動手時無暇他顧,趁著這個機會接近他自然是最好時機,難得是如何混入離恨天。


    因此葉懷遙一直猜想來找她的人很有可能是早已隱藏在魔族當中的某個臥底,卻沒料到竟是神通廣大的主角,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這真讓人驚訝。


    其實,他方才真正想說的那句話是——果然不愧是本書主角,沒了光環照樣有柳暗花明的好氣運。


    此時,明聖衣衫單薄泡在池水當中,紀藍英則是穿戴整齊站在葉懷遙麵前,兩人一高一矮,一淩亂一體麵,處境更是今非昔比。


    紀藍英刻意雙目直視著葉懷遙,以為對方會在自己麵前感到尷尬和狼狽,卻沒想到這人從容慵懶如舊,似乎絲毫不以為意。


    反倒是紀藍英自己望著這張水霧光影當中華美煥然的麵容,有刹那的失神。


    直到葉懷遙輕輕笑了一聲,紀藍英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盯著對方看傻了,麵上一熱,移開目光,淡淡說道:“藍英能有今日,這還要感謝明聖的言傳身教。”


    他一整衣衫,正色衝著葉懷遙躬身一揖,氣質竟似大不一般。


    紀藍英說道:“昔日我總是全然依賴他人蔭庇,倒忘了這世間能靠得住的隻有自己。直到在明聖這裏屢次受挫,又挨了法聖一劍,眾叛親離之下,才明白了很多道理。”


    葉懷遙道:“紀公子多心了,無論是我還是少儀君,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對付你。”


    從頭到尾,甚至包括燕沉那劈碎了主角光環的一劍,都是紀藍英自己湊上去的。


    但他也能感覺到,經此一事,紀藍英確實比先前沉穩不少,有事說事,不會忸怩作態。


    否則要是擱在以前,聽見自己這麽說,他必然又要露出那一副受氣包似的表情了。


    紀藍英搖了搖頭,歎息道:“當初的明聖何其高傲,可惜眼下卻在魔君的寢殿之中處之泰然,令人失望。”


    水聲微響,葉懷遙一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


    他眉梢微挑,說道:“是嗎?我倒沒看出來紀公子哪裏失望了,相反,我覺得你很崇敬我,也很希望能夠獲得我的肯定。”


    紀藍英:“……”


    葉懷遙慢悠悠將自己的話說完:“若無所求,又何必冒著這麽大的風險潛入離恨天來見我?但若有所求,這樣的態度可不能成事。”


    他隻消這一句話,就使得紀藍英努力維持的篤定瞬間失去了支撐,氣勢頓時被壓下。


    葉懷遙說罷莞爾,毫不避諱地從水中站起身來,拿起旁邊的外衣隨意往身上一披,走出水池的瞬間,身上的潮濕已經蕩然無存。


    他道:“看在紀公子費了大勁前來探望我的份上,給你一個說話的機會,但切記請莫繞圈子。還有,眼下似乎不便讓下人進來伺候了,你去給我倒杯茶來。”


    紀藍英再度一怔。


    他忽然想到,這還是自己第一回沒有依靠他人,獨自直麵葉懷遙,與對方平等交流。


    紀藍英曾經見過對方淺笑溫柔,詼諧瀟灑,便認為明聖是個好脾氣的人,卻從未想過,自己根本不值得對方用那樣的態度對待。


    此刻,葉懷遙那理所當然的吩咐語氣,以及渾然天成的尊貴,瞬間將他從一個自以為是的高度打落下來。


    隻是幾經波折,好不容易再掙紮著重新起來,他吃了不少苦頭,也再不是昔日那個懦弱無能的青年,自然不能這點氣都沉不住。


    紀藍英頓了頓,當真為葉懷遙斟茶奉上,而後說道:“明聖或許不知,玄天樓的人來救你了。”


    葉懷遙毫不驚訝:“看來他們無功而返。”


    紀藍英幹幹脆脆地道:“是,我相信以明聖的性情,必然不願意幹坐在這裏等人相救,不妨直言在下來意吧。”


    他放低了聲音:“很湊巧,我的目標也是邶蒼魔君以及整個離恨天,不知道明聖可願意配合?”


    眼下的形勢早已經混亂不堪,但被紀藍英這樣一說,倒教葉懷遙瞬間想到了原書中的一點劇情。


    紀藍英是書中主角,而容妄則是書中反派,雙方在後期應該是有大量對手戲的,但當時到了後半部分,葉懷遙早已失去了將整本書全部看完的耐心。


    他胡亂翻了一通,隻依稀記得有段情節是紀藍英將五世家之一的歐陽家收為擁躉,而後又聯手討伐離恨天。


    當時他們打的旗號,似乎是邶蒼魔君又造了什麽殺孽——反正跟玄天樓是沒有關聯的。


    不過現在,葉懷遙似乎要提前成為了那場大戰的觸發點。


    他在心裏默默把歐陽家劃為重點,而後問道:“紀公子跟邶蒼魔君有仇?”


    紀藍英道:“那倒談不上,隻不過我要自己有些立身之本,總要建立些功業才是。”


    也就是說容妄跟他沒仇,他把容妄當成了自己要打的怪,用來刷經驗。


    這倒是理直氣壯,葉懷遙都要被氣笑了,剛想問上一句“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紀藍英便又已經補充道:


    “更何況,十惡不赦的魔頭,原本就是人人得以誅之。明聖不會因為瑤台上的一場意外……便心中存有私情了罷?以您的身份,這可不應該。”


    紀藍英突然扔了這麽一句話出來,倒叫葉懷遙的心中瞬時一震。


    這還是他跟容妄重新回來之後,頭一回聽到有人提起瑤台之戰時,隱約點出了其中真正的內情。


    紀藍英這語氣,分明是意識到了什麽,可他如何知曉?


    葉懷遙第一個想法便是,那場意外是紀藍英跟朱曦以及神秘的幕後之人聯手算計的,但他轉念一想,便覺得不可能。


    這事要真是有紀藍英的份,他絕對不可能在葉懷遙麵前用這種語氣提起,那就不是拿住別人的把柄求合作,而是挑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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