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寒道:“有,但明顯稀薄了許多。”


    葉懷遙道:“接下來呢?”


    君知寒道:“接下來他隻是平平靜靜地看著我,問道:‘君知寒,你當真不肯交出陰陽丹嗎?’我說:‘酩酊閣有酩酊閣的規矩,請述在下愛莫能助。但除了陰陽丹以外,我這裏還有些其它靈藥,朱公子如果需要,我這便吩咐下人去取來。’”


    葉懷遙道:“他想必不會要的。”


    君知寒道:“是,他隻說了一句話,就很痛快地走了。”


    葉懷遙道:“什麽話?”


    君知寒抬眼,看著葉懷遙說道:“十八年為期,相拒之債,必來討回。”


    他是個憊懶愛笑之人,但為了模仿朱曦當時的神情語氣,君知寒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幽幽,臉上半點笑意也無。


    這話語似乎伴隨著災禍和不祥,聽在耳中,便是令人心頭一跳。


    葉懷遙心神微晃,忽然感覺到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妙寒意。


    冥冥之中,他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仿佛這句話不應該是朱曦說給君知寒聽的,而“必來討回”四個字,本應該是什麽人對自己來說似的。


    葉懷遙略一定神,正要說話,麵前忽地伸來一雙筷子,卻是容妄挽袖給他夾了點菜,若無其事地說道:“光喝酒不吃菜,容易醉。”


    好巧不巧,他夾過來的那道菜正是桂花魚條。


    葉懷遙抬眼,兩人目光對上,容妄衝他笑了笑。


    他本是個不擅長微笑的人,可是努力通過笑容來表達自己的善意和關切時,就總能讓人重新感受到那種,阿南式的乖巧溫柔。


    葉懷遙也回了他一笑,心裏麵安穩許多,轉頭衝著君知寒說道:“君閣主口才太好,我竟聽的入神了。魔君說的是,有酒有菜,才最配清談,幾位請也嚐一嚐吧。”


    他一邊說,一邊也把容妄夾來的魚吃掉了。


    容妄含笑,率先依言吃了些東西,放下筷子的時候,卻是眼眸如刀,冷冷盯了君知寒一眼,目光中有探究也有警告。


    他在心頭默默記了一筆——“君知寒其人不光討厭,而且心思莫測,需警惕。”


    “元獻是純粹討厭。”


    “不過今天的飯還是吃的不錯,葉懷遙好像喜歡桂花魚條,我不會做,回去學。他讓我夾菜吃,我吃了,還給他夾了,但沒法喂,有別人在。”


    “……君知寒和元獻真的很討厭。”


    容妄的乾坤袋裏隨時帶有紙筆,隨時可以把他和葉懷遙相處時的發現記下來,這樣無事時偶爾翻翻,就好像這樣難得的時光又回到了眼前。


    他決定一會散了席就寫上。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出自《智囊·明智部·總序》


    第54章 玉漏迢迢


    這樣一打岔, 大家都紛紛吃了幾筷子菜, 船艙中的詭譎氣氛稍微被衝淡了一些。


    葉懷遙又道:“君閣主, 這樣說來,便是朱曦事隔十八年, 回來尋仇了是嗎?”


    君知寒歎息道:“不錯,十八年過去, 又該一屆識寶會開始,我都快忘了這件事,他卻回來了。”


    容妄淡淡地說:“你又見到他了?”


    君知寒道:“不曾見過, 但上個月十九, 也就是十八年之前他來找我的日子, 酩酊閣的副主事忽然暴斃。”


    葉懷遙怔了怔,驚訝道:“楊先生已死?”


    君知寒看他一眼, 說道:“對,我竟忘了明聖與楊渺關係一向不錯,他欣賞你的風姿,還曾為你寫詩作賦。”


    他搖了搖頭, 歎氣道:“可惜,未免此事引起轟動,酩酊閣無法將死訊及時傳出,倒教明聖沒能見上他最後一麵,實在抱歉。”


    葉懷遙默然一瞬,說道:“既已殞身,見與不見, 毫無意義。但不知他是如何死法?”


    “全身大量脫水,形如幹屍,身穿壽衣,躺在紙船上漂流而來。”


    君知寒道:“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天就沒有見過他,因為有事要問,派手下出去尋找,未料到就看見了楊渺的屍體隨水漂到了岸邊——從那天起一直至今,酩酊閣又斷斷續續有十餘人出事,皆是這般死法。”


    他這樣一說,幾個人才明白君知寒為何要做此打扮在海上漂流,大概是希望以此表達對於朱曦的憤怒,將他真身逼出,但顯然並未奏效。


    元獻道:“上古傳說中,太陽當中有一座神宮,裏麵居住著太陽神帝俊,他身子偉岸,麵容俊美,保佑著風調雨順,百姓生息,也為民間廣為供奉。但若是碰上了背信無德或是忘恩負義之輩,他也會出手懲戒,用太陽之力將人炙烤而死,再以白色船隻將屍身沉於海底。”


    君知寒怔了怔,隨即哈哈一笑,抬手飲盡最後一滴殘酒,搖了搖頭:“傳說,唉!真是可笑!”


    聽了這段故事,在座的人都知道他一定極為憤怒,不過即便如此,君知寒的舉止言談間依舊能夠保持風度,一派倜儻瀟灑,實在非常不容易了。


    君知寒笑著說道:“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難道這朱曦真的來自神仙洞府、太陽寶殿?嗬,人生在世能有如此際遇,我倒是真不知該哭該笑了。”


    容妄輕蔑地笑了笑:“君閣主和元少莊主這就是在說笑了,世上焉有需要人間靈藥的神明?即是神明,又怎麽會因為自己的私欲沒有得到滿足,就動手殺人?”


    他似笑非笑:“這是魔才應該做的事。更何況……若真有懲罰背信無德之神明,死的也不會先是酩酊閣的人。”


    他譏諷的目光掃過元獻的臉,君知寒大概還不太清楚容妄言下之意,元獻卻心中明了,對方分明是在譏諷他們元家沾了玄天樓的好處,自己卻反過來對這段婚約心存不滿。


    這是他心頭的一根刺,容妄的語氣又十足氣人,饒是元獻慣常以一副漫不經意的輕浮之態示人,此時也有些掛不住笑意,反唇相譏道:


    “魔君切莫過謙,您如此有正義之心,又哪裏像是魔了?”


    容妄笑著搖搖頭,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元獻,憐憫地說:“此言偏頗。魔自有魔之道義,正如人,亦有不配為人者。”


    他除了在葉懷遙麵前剖白心思的時候話多一點,平日大多時間沉默寡言。


    但實際上,邶蒼魔君言辭之犀利,詞鋒之敏捷,領教過的人,沒有一個再想感受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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