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幾番險死還生,竟是將這兩位大人物都給見了個全,也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


    明聖幾乎已經成了江湖神話,可是沒有人懷疑對方的話,因為能使出這樣的一劍,當然是他,也隻能是他。


    片刻之後,邶蒼魔君似是輕笑了下,緩聲道:“今天大約真是個黃道吉日,沒想到你竟還願意親自到我這來……故人故事,何其珍貴,我是不敢忘記的。”


    他的語氣居然十分溫柔,全無方才的陰陽怪氣,笑裏藏刀。


    傳說這兩人是因為約戰後拚了個你死我活,才會雙雙殞身,結果這樣乍一聽,卻好像關係很好的樣子,也不知道中間有什麽內情。


    比起他們,葉懷遙心裏卻清楚,容妄的脾氣就是這樣,一會溫言軟語,說上幾句沒準就又翻臉不認人了。


    他對對方的態度根本不以為意,隻欣然道:“沒忘就好,那我要與你說話,可就方便多了。”


    容妄道:“雲棲君是為了救這些偷東西的雜碎而來?”


    葉懷遙微笑道:“不,我為你而來。”


    容妄低聲道:“有事要和我說?”


    葉懷遙道:“不錯。可惜今天來的不巧,趕上了這場熱鬧。我嫌血腥味嗆得慌,便出手攔了一攔,望你看在咱們多年的交情上,別見怪啊。”


    兩人的一問一答都很尋常,卻又關係著其他人能不能保住這條性命。


    高秀林在旁邊聽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竟然莫名覺得,這位魔君的心情,似乎要比方才明聖未至的時候好了很多。


    難道世人所傳多有訛誤,這兩人竟然真的是友非敵?


    那麽當年他們在瑤台約戰,又到底約的是個什麽戰?


    思緒紛擾之間,隻聽邶蒼魔君歎了口氣,說道:“我今日確實是想把這幫人都給殺了的,但既然你不喜歡,那算了……昆瀛。”


    那些魔兵魔將自從出現以來,一直黑沉沉的一片,死人般立著,這時聽見邶蒼魔君下令,才有人應聲出列,單膝下跪:“末將在!”


    邶蒼魔君輕飄飄地說:“押著這幫人去出口那邊,一人要一條右臂,留一個走一個——離遠點,別讓血腥氣傳到這邊來。”


    整座魔域仿佛都受魔君的神識控製,在他說話的時候,地上那兩具屍身和鮮血,就已經被湧動的泥土吞噬了下去,轉眼便一點蹤跡和氣息都不曾留下。


    容妄說完之後還特意停了停,似在等待葉懷遙還有無其他意見,葉懷遙卻隻是含笑負手立在旁邊,對此不做評價。


    他身為正道領袖,自然不能看著魔君用殘忍手段大肆屠殺修士。但葉懷遙正派卻不迂腐,趙定權等人為了一己私利擅闖離恨天,又使用卑鄙手段暗中算計同伴,也根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無論魔道正道,都各有各的界限,擅闖他人領地盜寶,這事就是發生在玄天樓也不能姑息,葉懷遙自然不會要求容妄寬厚仁慈,原諒他們。


    ——再說了,他要是真提了這種無理要求,人家魔君也不可能聽呀。


    這些修士們本以為明聖來了,看上去又跟魔君談話融洽,肯定能把他們毫發無傷地保下來,沒想到最後竟會是這麽個處理結果。


    如果沒了右手,不少人的數百年苦練就等於一朝化為烏有,此後便是個半廢人了。


    常山派有個弟子忍不住嘶聲喊道:“明聖!你救人怎好隻救一半?斷人右手何其殘忍,你若坐視不管,便是有違俠義之道……”


    葉懷遙頭也沒回,含笑道:“魔君,這人罵我,他那份情我不求了。”


    那名弟子本以為明聖心腸軟好說話,結果完全沒得到想要的結果。一怔之下,突然感覺冷光迫麵,一道血色煞氣靈蛇般地疾射而來,重重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將他打飛出去數丈,肋骨斷了好幾根。


    這樣的重傷之下,他一口鮮血差點噴將出來,卻又被那股威壓逼著,活生生自己吞了下去。


    一個人影出現在葉懷遙身邊三步遠處,拂袖一甩,冷然道:“本座說過,不要在這裏見血。”


    邶蒼魔君也終於顯露出了他的真容。


    玄衣金佩,廣袖飄飄,一頂發冠將滿頭黑發高高束起,整個人容貌生的幹淨文秀,左眼角處生了一顆小小的紅色淚痣,無端給這副俊美的五官增添了幾分悲鬱之意。


    此刻,他一理雲袖,抬眸環顧,眉梢眼角含著輕蔑,目光中帶著說不盡的陰戾,這氣質是在無數屍山血海當中磨礪之後才能自然而生,旁人是偽裝也偽裝不來的。


    容妄這一露真容,魔族兵將都跪了下去,一幫修士一來被對方身上的煞氣所驚,而來也沒想到明聖當真說不管就不管,都驚的半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一片惶惶之色。


    容妄出手的時候,葉懷遙就無動於衷地在旁邊站著,俊眸半垂,眼望著地麵上的一從小花。


    此時他才抬起頭來溫文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道:“做錯了事就要自己承擔後果,本君救了你們的命也需懂得承情,各位,請罷。”


    明聖與生俱來的尊貴威嚴,在此刻讓人再不敢多加質疑,一個個老老實實地離開了。


    葉懷遙這才轉過頭來,見容妄正看著自己,兩人目光相遇,容妄顯然沒有料到他突然回頭,怔了怔,一下子移開了眼。


    這動作瞬間把他身上的霸氣和陰戾都給衝淡了,竟難得顯出了幾分窘迫。


    葉懷遙本來還好,一見容妄這樣,頓時也不免想到上回在瑤台之下發生的事情。


    當時兩人睡過了就是大劫,連交流幾句的功夫都沒有,算來這還是那次之後頭一回好端端地重新站在一處。


    可是能說什麽,“魔君,身材不錯啊?”“明聖,皮膚挺好嘛。”


    葉懷遙終究隻是屈指蹭了下唇角,幹咳一聲,也有些尷尬起來。


    他們兩個不說話,周圍的人也不敢過去打岔。一旁魔兵魔將被老大忘得一幹二淨,跪在稍遠處,略有些想哭。


    之前在離恨天外麵圍堵修士的魔兵魔將也都已經折返,本想匯報情況,結果正趕上明聖自報姓名,魔君顯露真容,此時也在第一排跪著參見。


    之前被葉懷遙製住的那名魔將暗翎小聲說道:“咱們還要跪多久?”


    他旁邊的蒙渠頭也沒抬,同樣低聲道:“不知道。”


    暗翎小聲叨叨:“已經在外麵打了一個多時辰,現在又跪了一炷香的功夫,我好累。君上說當魔要不苟言笑,沉冷少話,可是我不跟人聊天真他娘的熬不住。”


    蒙渠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暗翎說著說著,卻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當中。


    “奇怪。”他自言自語道,“難道我不是魔?我是我娘跟人族那幫陰險崽子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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