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妄眼尾一挑,看了他一眼,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顯得他神情輕慢冷傲,出現在這副乖巧的麵容上略有些違和。


    容妄耐心問道:“何司主要打我嗎?又可還有其他問題?”


    何湛揚:“……不打,沒了。”


    容妄神色紋絲未變,衝他略一頷首,施施然離開了花園。


    “真的是……什麽人呐!”


    何湛揚徹底沒了脾氣,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師兄在外麵認識的人,無論是大是小,怎麽都那麽討厭啊!”


    盡管再怎麽放心不下,第二天仍到了葉懷遙要啟程出發的日子。玄天樓其他的人也跟著一早起來了,輪番在他麵前轉悠。


    修真之人不用進食也無需洗漱,葉懷遙本來沒有什麽需要帶的東西,偏生燕沉他們無端生出許多事情來,一會讓他帶好了各種靈石符籙,傷藥神丹,以備不時之需,一會又說出門帶藥,太不吉利,讓他放下,有需要再沿途令人送來。


    好歹都已經是一方大能,居然連吉利不吉利都冒了出來,葉懷遙哭笑不得,最後胡亂將滿桌子的東西往乾坤袋裏一掃,帶著容妄落荒而逃。


    他這幾日被養的很好,靈力恢複不少,風馳電掣一般地禦劍而去,倒留下眾人在門口目送許久,一如當年在斜玉山上,目送著他下山去尋邶蒼魔君算賬,心情既忐忑又不舍。


    邶蒼魔君所在的離恨天自稱一界,所處的環境極為特殊,到了臨城,魔氛漸濃,便已經不適合再禦劍而行了,葉懷遙便帶著容妄步行而入。


    離恨天周邊的一片城鎮山巒,全都是玄天樓所轄之地,這也是阻擋魔族進犯的最後一道屏障。


    雙方算得上是比鄰而居,平日裏的大小衝突不斷。偏偏奈何不了對方卻又無法分開,如同一對怨偶,隻能打打鬧鬧把日子湊合過下去。


    燕沉這回是生怕他的寶貝師弟再出半點岔子,在葉懷遙還沒有進城之前,就已經說到做到,通知了當地分舵不要露麵,暗中照應。


    此時正值春日,街道兩邊遍植花樹,柳長鶯飛,桃花緋紅,路上行人如織,道邊商鋪鱗次櫛比,時有食物的香氣伴隨著店家的吆喝之聲傳出。


    能在魔域旁邊看見這樣一派的繁華景象,可見此地被玄天樓庇佑的不錯。


    葉懷遙帶著容妄進了一家酒肆,點菜落座,不多時,桌上就擺滿了當地各種特色美食。


    對於他來說,活到現在這個境界,吃飯本來是件可有可無的事情,不過葉懷遙往往是選擇能吃就吃——反正也不會胖。


    在酒肆的正中間,還有個抱著三弦的說書老頭,他麵前的盤子中扔了不少銅板,間或甚至還有一些碎銀塊,顯然生意不錯,此時講故事正講的起勁。


    “……歸元山莊裏麵的美景固然動人,但最有名的還是那條亂彩溪。一條溪流中的水,可以呈現出十餘種不同的色彩,而且顏色與顏色之間互不摻雜,隨著水流湧動,美不勝收。”


    他言辭生動,把不少人都迷住了,有人道:“我聽說前些年,歸元山莊每隔三年都會在亂彩溪旁邊舉辦集會,現在卻好像給取消了……哎,老頭,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老頭道:“這個嘛,確有此事,不過中間的說法可就多了。有人說是歸元山莊的少莊主因為明聖過逝,太過傷痛,從此不願再接待外客;也有人說是因為明聖死後,歸元山莊跟玄天樓關係緊張,甚至有好幾次被玄天樓的展令使帶人上門找茬,所以低調下來,不敢再張揚行事。”


    這片地方恰好屬於展榆的轄地,有人聽了這話就笑起來,說道:“老頭信口雌黃,咱們掌令使的脾氣最是瀟灑和氣了,他怎麽可能去主動找別人的麻煩!”


    也有人反應很快,道:“會不會是明聖的死跟他有關係,所以玄天樓才要尋仇?”


    剛才那人反駁道:“一派胡言,誰不知道明聖是被邶蒼魔君給害死的!你要說元少莊主在明聖死後看上了別人,我聽著還像句真話。”


    他這句話一說,整個酒肆當中原本熱烈的氣氛為之一凝。“邶蒼魔君”這四個字,好像一句可怕的咒語,令在場眾人臉色發白,眼含懼意,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圍安靜下來,說書老頭的三弦都不響了。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談論明聖、展榆和元獻,因為即使地位尊貴,這幾位在普通百姓心中的形象也都是親和而令人敬慕的。


    但伴隨著邶蒼魔君名號而來的,卻似乎是無數的血腥、邪惡與災禍,讓人隻消聽見,就能感受到一種神秘的怖畏。仿佛多了這句嘴,下一秒就要橫死街頭似的。


    未知的恐懼彌散開來,容妄往樓下一瞥,唇角帶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冰冷笑意,隨即垂下睫毛,低頭夾了一塊梅花餅吃。腮幫子因為咀嚼的動作微微鼓起,無害又無辜。


    片刻之後,有個略微沙啞的男聲冷哼道:“世人多愛以訛傳訛,什麽明聖魔君,說的邪乎,結果還不是落得慘淡收場?”


    他這樣狂妄的語氣,直接對兩位大人物進行了無差別攻擊,語驚四座,連葉懷遙都忍不住眉峰輕挑,順著話音看去。


    隻見在一樓窗前的一處賭台之前,坐著個身穿赭衣的男人,麵前還擺著不少的銀兩,眉眼生的陰鷙刻薄,剛才那番話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他對麵的同伴倒是長了一幅白胖模樣,聞言笑嘻嘻接口道:


    “不錯,邶蒼魔君手段殘忍,行事酷厲,這樣的邪門歪道早就該殺。玄天樓身為正道第一大派,容他胡作非為,本身便已是失職,最後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除惡,結果反倒連明聖都搭進去了。唉,豈不是令天下人恥笑?”


    他一麵說,一麵將手中的牌扔了出去:“看來這把,又是兄弟僥幸勝了一籌啊!”


    那說書的老頭本來不想多言,以免引來禍患,但看這兩人語氣中盡是輕狂不屑,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邶蒼魔君此人確實生性殘暴,但也未必是個全然的大魔頭。在他出現之前,魔族已然敗落,處處受到鄙視欺辱,也因此有不少人自暴自棄,四處為惡。


    直到被他收攏整頓,又一口氣奪回夢閣十七城,這狀況才有了改變。因此他在外麵惡名雖盛,魔族之內倒是一直奉若神明。”


    “哈哈哈哈,老頭,照你這麽說,那邶蒼魔君還是個好人了?哈哈哈哈哈!”


    老頭對他人的嘲笑不以為意,眯起眼睛,麵露回憶之色:“小老兒福氣大,年輕的時候,曾經有幸見過明聖一麵。”


    他這句話雖然答非所問,倒讓周圍的嘲笑聲一下子小了很多,明聖這個稱號總是有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人人都很好奇地想要聽到下文。


    老頭道:“他老人家就曾經說過,邶蒼魔君未必是個好人,但他活著,也絕對不全然是件壞事。明聖當年救過我全家性命,他是天底下最智慧仁善之人,之前沒有動手殺死邶蒼魔君,一定自有他的道理。”


    在場的少年人很多,不少都是心懷憧憬,渴望闖出一番名頭。聽這老頭說起這些英雄故事,也都很感興趣,現場的氣氛再次活潑起來。


    一個少年人興高采烈地說道:“是了,傳言總是五花八門的,誰又知道這其中的真相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我還聽有朋友說,他的祖父曾經在邶蒼魔君那裏見過一幅明聖的畫像,以為魔君對明聖心存愛慕之情,才會有了瑤台一戰。難道這也能相信嗎?”


    有人好奇地問:“老大爺,明聖的模樣,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樣好看?”


    老頭想了想,麵帶向往之色,評價道:“傳言中的形容,不及他本人萬一。可以說是瑰姿豔逸,當世無雙。”


    之前那賭錢的赭衣男人又插嘴道:“這倒是實話,他不是還有個諢號是‘小葉風嬌’嗎?魔族中人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沒準正是起了這份覬覦之心呢!”


    他自以為說了個十分得意的笑話,言罷哈哈大笑。但在場眾人有不少對明聖十分尊崇之人,聽他出言輕佻,非但沒有覺得有趣,反倒臉上隱隱帶了怒意。隻是看對方腰間懸劍,不敢言語罷了。


    說書的老頭道:“這位英雄,如今明聖已經回來了,還請你慎言。”


    此時距葉懷遙離開塵溯門已經又過了將近半個月,離魔君複生的日子也僅僅剩下四天,這兩人都是天下聞名的人物,當年並未身死的消息早已經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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