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茶盅打了幾個轉之後,還是立住了。何湛揚雙手抱在胸前,翹著二郎腿,仰身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道:“紀家主也不用發這般大的脾氣,今天我們來呢,是受法聖令旨上門道歉,並非尋仇。”


    他話是這麽說,但法聖派了這麽個混不吝的主前來道歉,真是有何用意,玄天樓自己的人心裏清楚了。


    紀家主心中腹誹,麵上帶笑,說道:“何司主說的哪裏話來,方才咱們雙方也已經把情況分說清楚,紀藍英得罪明聖在先,受這傷,也是因為他不知好歹,自己湊到法聖劍下的。紀家管教弟子不嚴,慚愧還來不及,何司主要是這麽說,老夫真是沒臉聽下去了。”


    何湛揚陰陽怪氣地笑道:“怎麽能說紀家管教弟子不嚴呢?我看你們這裏門風純厚,包容友愛,令人欽佩的很呐。要是紀公子這樣的人放在玄天樓,嘿嘿,恐怕早被我忍不住幾鞭子抽死了。”


    紀家主:“……”


    管宛瓊連忙在旁邊說道:“行了師兄,你看你這人,渾說些什麽呢!”


    她抱歉地衝著紀家主賠笑道:“請家主見諒,何師兄這個脾氣一上來,真是誰也管不住。他跟明聖的最親,也是關心則亂。並無對您不敬的意思。”


    紀家主幹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管宛瓊鬆了口氣似的,拍了拍胸口笑道:“您不見怪就好啦。”


    她是這一輩當中年紀最小的,舉止還有種嬌憨明豔之態,說話又客氣,真教人沒辦法生氣。紀家被何湛揚嗆了一頓,也隻能生生給吞回去。


    管宛瓊又道:“總是事情說開就好,希望貴我兩派,不要因為這樣的小事產生嫌隙。來,請紀公子收下我們的賠禮,好好養傷,之前的事別往心裏去。”


    他們嘴上說著小事,行動上可真是不依不饒,連兩位司主都派來了,果然沒辜負護短之名。


    紀藍英眼睜睜地看著管宛瓊一揮手,她身後兩個人便將那口大箱子抬了過來,放到自己麵前。而何湛揚麵帶壞笑,興致勃勃。


    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不禁想到了人頭、怪獸、毒蛇等各種惡心又恐怖的物事,不由得向後縮了縮,沒敢過去把箱子打開。


    其他人顯然也是同樣心思,表情都有些緊張,紀母忙不迭地躲開了。


    豈料這些全都想差了,箱蓋一揭,香氣撲鼻,裏麵裝的竟是滿滿的胭脂水粉。


    紀家家主怔了怔,忍不住道:“這是……”


    管宛瓊彎下腰,纖手輕輕在箱蓋上拍了拍,含笑道:“不過是一些梳妝打扮的平常之物,這是由我親自挑選的,今日特意拿來送給紀公子,也是想奉勸一句,若真嫌長相欠佳,嫉妒旁人,不如在這方麵多下功夫吧。至於歸元山莊的元少莊主……”


    她笑盈盈地湊近了紀藍英,一臉天真嬌俏之色,壓低了聲音悄悄地說道:“雖說他人不怎麽樣,但到底是我們玄天樓花了代價訂下來的,比胭脂水粉要值錢些。你又不配,就不要惦記了,好不好?”


    紀藍英活像被人迎麵抽了一記耳光,臉色一白,緊接著又漲的通紅。


    管宛瓊眼底的譏諷不屑,也直接戳破了他所有不願意麵對和承認的卑劣心事,巨大的羞恥感伴隨著恨意湧上心頭。


    要是紀藍英不生氣,她還真就不痛快了。管宛瓊滿意地從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憤恨和無能為力的神色,直起腰來,回頭道:“師兄,咱們也該回去了吧。”


    何湛揚覺得出了口氣,心情愉悅,笑嗬嗬地起身,衝著紀家主拱了拱手,說道:“今日冒昧來此,多有叨擾,總之誤會說開了就好。那麽我們就告辭了。”


    他這會倒是又高興了,反正好話壞話都被玄天樓說了個遍,所表達的意思不外就是,“我們雖然被紀藍英得罪了,但不會遷怒紀家,紀家和紀藍英是兩回事”。


    紀家主在位多年,自然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聞弦歌而知雅意,起身相送:“何司主說的哪裏話來?此事皆是因我治家不嚴而起,稍後便將紀藍英及其生母弟妹遷出族譜,給玄天樓一個交代。”


    紀藍英被管宛瓊一番冷嘲熱諷,隻覺羞憤欲死,原本連頭都抬不起來,猛然聽見這話,他才倏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向著幾人望去。


    從一個旁支弟子步步謀劃,最終得以搬入本家居住,並被寫上族譜,中間花費了他多少的精力謀算,現在竟然一朝之間,盡數化為烏有!


    誰能幫他?


    紀藍英的心中一瞬間閃過了很多名字,但想起元獻之前對待他的態度,他又不由心中惶惶,陡然生出一種被命運拋棄的恐慌來。


    沒有人幫扶,他寸步難行,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


    何湛揚和管宛瓊卻覺得神清氣爽,若是能讓他們得知紀藍英這番心裏活動,隻怕能高興地跳起來。


    出了紀家,兩人舍下隨從,先一步禦劍而行,急急趕回玄天樓分舵。


    何湛揚已經見過葉懷遙了,管宛瓊卻是之前有任務在身,落後了一步,直接從玄天樓趕到了紀家。但聽說師兄回來了,真人還沒來得及見過麵。


    她禦劍飛在半空中的時候猶自惴惴,拽著何湛揚問道:“何師兄,你說葉師兄真回來了嗎?你當真見著了、摸著了?我不是在做夢罷?”


    何湛揚道:“丫頭,你這話一路上都得問過我七八十遍了!我的袖子都被你拽掉了一塊。若是還不信,一會親眼見到了,你自己上去好好摸一摸看一看,不比在這折磨我強多了?”


    管宛瓊這回難得沒有踹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來一把扇子,擱在手中摩挲,出神道:“我把師兄的浮虹劍也拿出來了,等見到他,就將劍還回去。這麽多年不見,浮虹肯定也想念主人了。”


    這把扇子就是葉懷遙佩“浮虹”的化體,當年大戰過後被玄天樓弟子們在碎石下找到,卻不見了主人。此時聽到管宛瓊說要將它還給葉懷遙,浮虹似乎也心有所待,微微顫動。


    何湛揚“啊”了一聲,頓足道:“你真狡猾!這劍怎麽在你這?我出門的時候找了好半天都沒有!交出來,明明是我要拿去還給師兄的,我先想的!”


    管宛瓊腳下用力,劍身一飄躲開他,不屑道:“師兄魂燈剛亮的時候我就把劍拿走藏進房裏了,你自己傻還怨別人,不給!”


    何湛揚不依不饒,伸手再搶,反倒被管宛瓊用劍鞘抽了一下,兩人打打鬧鬧地往玄天樓分舵去了。


    對於修行之人來說,飲食睡眠都非必須所為之事,但葉懷遙這回幾番損耗極大,又剛剛由燕沉疏通了經脈,疲憊之下躺在床上,竟然還真的久違一場好睡。


    依稀間仿佛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又回到了小時候,自己來到玄天樓之前的那段日子。


    夏日炎炎,方是晨間就已經分外蓬盛,落在園子裏無人修剪的茂盛雜草上,又被熱烘烘的風吹的支離破碎。


    麵前是一座廢棄的宮殿。


    殿宇簷頭的琉璃已經剝落,變得黯淡無光,門壁與殿柱上朱紅色的漆也褪色的斑斑駁駁,幾處圍牆坍圮,廢料堆在牆下,又從中生長出茂盛的野草荒藤,肆意爬滿每一個角落。


    十一歲的葉懷遙在園子裏麵亂闖,四下極靜,隻能聽見他足下長靴踩在地麵上時發出的腳步聲,陽光曬的身上微微發熱。


    他的心中充滿好奇,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更從未見過如此破敗荒涼之地。


    直到來到一處殿前,他發現麵前的殿門虛掩著,從縫隙中能夠看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悄悄地窺視著自己。


    葉懷遙停住腳步,“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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