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將沾有昌吉木血液的魔劍衝著蒙渠一扔, 吩咐道:“若再發現有對明聖不敬者,立斬。”


    其實這件事容妄本來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麵來做的,也算是震懾一番。


    但他見方才葉懷遙的所為,似乎讓各位魔將心生敬意, 大有關係緩和的趨勢,便不願辜負對方苦心。


    另外,容妄也怕葉懷遙覺得自己殘暴,便單獨把這三個人留了下來。


    無論昌吉木所為是何原因,都非殺不可,容妄絕不可能讓葉懷遙成為任何冒險的代價。


    蒙渠等人退下之後,容妄靜靜地在大殿裏坐了片刻, 周圍安靜而空蕩。


    他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剛剛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但這雙手依舊蒼白而修長。


    容妄自嘲般的笑了一聲,起身向著殿外走去,走出兩步,又抬起袖子聞了聞,覺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些血腥味,想了想,便折回來又喝了兩碗酒。


    他覺得可以將這血氣蓋下去了,身上也因為酒精的力量而增添些許勇氣,這才放心地去尋葉懷遙。


    此時天色漸暗,葉懷遙已經不在晶玉溫池之處,而是回到了容妄給他安排的寢殿之中。


    身上染血的白袍已經換成了鵝黃色的長衫,燭火窗前,他正執著一卷書翻看,側影安靜而優美,鴉羽似的長睫被昏黃光線拉出纖長的弧度。


    這樣看起來,很難讓人想象,方才狷狂俊颯的少年俠士,與此時溫文優雅的貴公子竟同為一人。


    但似乎無論哪一件事,都被他做的理所當然,天生合襯。


    這一幕如此靜謐安好,容妄原本急匆匆的腳步都不覺放緩,葉懷遙卻已經聽見了推門聲,於是合了手上書卷,朝他看過來。


    容妄衝葉懷遙笑笑,說道:“今天冒犯你的人,已經被我責罰過了。可消氣了?”


    葉懷遙道:“我從未生氣,立場不同,你的手下那樣做並沒有錯。”


    他雖然從小就被一群親友寵著護著,但教養良好,卻是沒有那種認為全天下都該讓著自己的臭毛病。


    更何況,作為一直以來矛盾深重的兩族,有容妄的態度在那裏擺著,這些魔將們實在已經非常恭敬和客氣了,簡直有禮貌的讓他這個“俘虜”有點不好意思。


    容妄道:“那就好。”


    葉懷遙瞧著容妄在自己對麵坐下,又打趣道:“怎麽,難道魔君還希望他們個個都對我恭敬尊重,唯命是從不成?要真是那樣,我可把你給轟下台去,自己在這裏稱王稱霸了?”


    容妄道:“你要喜歡,也沒什麽……隻要我所有都是你的。”


    他壓抑慣了,這樣直白的時候不多,葉懷遙感到些許微妙,便瞧了容妄一眼。


    隻見微微跳動的燭火之下,對方雙頰少見地染上些許紅暈,眉梢眼角微微帶著笑意,神情與以往都不大相同,竟仿佛有幾分醉意。


    他問道:“你又喝酒了?”


    容妄從他桌上拿了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含笑道:“我喝了砒霜。”


    “跟狡猾的人族一起喝酒,就像在飲用砒霜”——這本來就是魔族的話,被葉懷遙借來在幻世殿上揶揄魔將們。


    他聽容妄這樣說,不由也笑了起來,問道:“喝砒霜也會醉嗎?”


    容妄抬起頭,專注地看著葉懷遙。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亮的驚人,仿佛有某種東西在裏麵翻湧著,隨時都要噴薄而出。


    容妄微微一笑,說道:“你給的,都會醉。”


    葉懷遙打量著容妄。


    他很少這樣仔細地去端詳他人,凝視對方清冷蒼白的容顏,他難得舒展的雙眉,漆黑深邃的眼眸,眼角下鮮紅的一點淚痣,兩片薄而缺乏血色的唇。


    他隱約記得書中對於這位魔君的描寫,殘忍、冷漠、孤獨、猜忌,天下所有的人在他眼中如同螻蟻,對待任何殺戮也從不會手下容情——這是標準的反派配置。


    但當單薄的文字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他麵前的容妄,竟然是這樣的。


    他的痛苦掙紮,他的深愛偏執,幼時的他,成年的他。


    他……根本不必做到這一步。放棄自己,人生會順遂許多。


    “我隻給了你一碗酒,你就要把整個離恨天給我。”


    葉懷遙看著自己麵前的杯子,半是自語一樣地說了這句話。


    桌麵上的琉璃五支燈光影璀璨,窗外的月光幽微朦朧,將他精致的麵孔也映的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溫和中透出難以接近的冷淡孤高……正如他那無人可以真正看清的靈魂。


    但很快,葉懷遙就抬起頭來,衝著容妄一笑:“賬都不會算,你可虧死了。”


    這是,燈火又將他精致的五官徹底照亮了。


    容妄低笑一聲:“哪裏虧了,我——”


    他稍停片刻,笑容逐漸變做認真:“我喜歡你,你要什麽我都願意給。很公平,因為我喜歡你,這樣做我高興,那就行了。”


    自從知道容妄就是小容之後,葉懷遙一直在想,自己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如果遇到小容的時候,不去管他,不去幫他,或許他不過是童年過的孤苦了一些,日後卻依舊能夠有所作為,遇到能夠真正陪伴他的人,安穩度日。


    而不像現在,他推開了那扇小院的門,卻又把容妄困在了另一座心牢當中。


    百年、千年……


    自己給的太少,他卻付出了那麽多,容妄自己難道不知道麽?為什麽會如此心甘情願。


    容妄鼓起勇氣說完那句話,仔細端詳著葉懷遙的神情。


    他的心原本壓抑沉寂多年,很多話不敢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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