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霽寧心滿意足,覺得現下的時光當真是愜意閑適,也沒有平常人念書那樣受苦鬱悶的情緒,還饒有興致的拿起自己麵前的藍皮書冊翻看。


    可惜黑字剛映入眼簾的刹那,蕭霽寧就僵住了身體——這些字都是繁體字,他雖然識字吧,但是他也不會用毛筆寫啊,一會要是老師給他布置作業該怎麽辦?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懂文言文啊。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就在蕭霽寧煩心這事時,外頭忽地傳來了太監拉長著嗓子的尖細聲音:“皇上到——”


    未幾,蕭帝便先行一步踏入書房,身後跟著李侍讀和幾名十來歲的少年。


    蕭帝看麵容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劍眉高鼻,目光炯炯,一身玄色的帝服顯得威嚴赫赫,眼神朝著案桌前幾個小皇崽一掃,蕭霽寧便趕緊跟著七皇子八皇子同時起身朝蕭帝行禮。


    七皇子是他這三個皇崽裏年紀最大的,似乎也是最得寵的,從他來上課路上那跟在身後一群浩浩湯湯的太監宮女就能看出。


    他也不怕帝威凜然,民具爾瞻的蕭帝,見蕭帝一來就高興地衝到他麵前,喊他:“父皇!”


    “老七。”蕭帝看來很寵愛七皇子,笑著摸摸他的頭問道,“父皇有些許日子沒去珍妃那看過你了,有沒有跟著李侍讀好好念書?”


    七皇子歡快道:“當然有!”


    “不錯,這才是朕的兒子。”蕭帝點頭誇讚七皇子。


    隨後蕭帝目光移開,掃過八皇子的麵龐時頓住,嘴唇微張像是要說話,繼而又閉上挪開視線,轉向八皇子身旁的蕭霽寧。


    可是八皇子見到蕭帝時比七皇子還要激動,見蕭帝啟唇就以為他也是要問自己的學習,便急急開口,磕絆卻大聲道:“父、父皇!兒臣也有跟著李侍讀好好念書。”


    李侍讀笑了笑,開口說:“八皇子確實很用功,昨日還……”


    然而蕭帝看了眼八皇子後點點頭,扯了扯唇角,沒等李侍讀把話說完就問蕭霽寧道:“小九呢?前幾日我聽尚藥局的太醫說你病了,今日身子可好了?”


    蕭霽寧是蕭帝最小的一個兒子,這要是放在一般人家裏,小兒子大概就是最受寵的了,放在天家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到了蕭霽寧這裏大概就不是了。


    從他那兩個宮女敢如此對他便可見一些端倪,蕭霽寧也不覺得今日蕭帝看上去對自己還不錯,就能證明蕭帝平日裏對自己有多上心,所以他沒提那兩名宮女的失職,隻是開口說出了今日自己說的最長的一句話:“稟父皇,兒臣好多了。”


    蕭帝聽罷點點頭,微微側過身,讓自己身後一名身穿蒼色勁裝的少年上前來:“小九還沒有伴讀吧?上次父皇問你有沒有心儀的伴讀,你說沒有,讓父皇為你選選。”


    從蕭帝身後站出來的那少年劍眉高鼻,雙眸如點漆邃深,如不看他的麵容,單觀這一身氣勢,恐怕會讓人以為他才是蕭帝的兒子,蕭霽寧望著他,腦海中不知為何忽然就出現了一句話——鼻如懸膽身須貴,龍頭風目配君王。


    這是十五歲那年他回家時,路邊一個算命老頭對他說的,那老頭說他生著懸膽鼻,是天生的富貴相,隻可惜沒有一對風目,否則便是帝王之相,蕭霽寧當時覺得這算命的就是在瞎胡扯,可如今他真的看見生有這麽一副樣貌的人站在他麵前,蕭霽寧才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帝王麵相。


    而在《京淵錄》中,作者也的確這麽描寫了一個人物,那就是這本書的主角,連殺三個皇帝的弑神將軍——京淵。


    在這個名字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一瞬,蕭霽寧驟然回神,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心裏忽然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而接下來蕭帝說的話,無疑證實了他的預感:“這是京淵,京將軍的小兒子,日後便由他陪著你念書吧。”


    那個在二十年多後會宰掉三個皇帝的京淵,如今不過也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瞧上去純然無害,他輕輕扯唇向蕭霽寧問安,隻是正處於變聲期的嗓音低沉嘶啞,聽著有些駭人:“參見九皇子。”


    蕭霽寧:“……”


    他現在告訴蕭帝他想親自挑選伴讀還來得及嗎?


    顯然這是來不及的,就算蕭帝真讓他選,蕭霽寧也說不出他要讓誰做他的伴讀,而且京淵都到這裏來了,蕭霽寧要是這時開口向蕭帝說要換掉伴讀,那說不定幾年後京淵及冠第一個宰掉的皇子就是他。


    所以蕭霽寧隻能扯出一個笑容,對蕭帝說:“……兒臣多謝父皇。”


    蕭帝關心完了一番眾皇崽後就離開了,讓幾個小崽跟著李侍讀好好念書,李侍讀是皇子侍讀,就負責教他們這三個皇崽識字,等他們十歲以後,蕭帝才會給他們安排單獨念書的老師。


    但十歲對於現在這個年紀的蕭霽寧來說,還是一個很遙遠的數字,還不如李侍讀剛剛給他們布置的當堂作業能讓蕭霽寧著急。


    當然,現在最叫蕭霽寧焦頭爛額的是京淵怎麽就成了他的伴讀?


    蕭霽寧握著狼毫筆,細眉緊蹙,神色凝重,在旁人看來,他大概是在思索如何落筆,然而實際上,蕭霽寧滿心滿眼都在思考另外的事——他雖然沒有看過《京淵錄》原著,連改編的電影都沒看過,不過電影的預告片他還是偶然看見過一次的,所以他知道九個皇子中,日後登基為帝的是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這三個人也都依次死於京淵的劍下,其餘的六個皇子早在五皇子登基之前就盡數死去。除此以外,預告片裏還放出過少年時期京淵的一些片段,但這些片段裏都沒有提及他曾經做過九皇子的伴讀這件事。


    而京淵最後既然能連殺三個皇帝後還能力排文武百官眾議登基為皇,其手段、能力和心智都遠勝常人,他不可能一直做九皇子的伴讀,可是向來隻有皇子不要伴讀,沒有伴讀挑選皇子的道理,如今京淵已經成了他的伴讀,除非他死,否則京淵大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一直得做他的伴讀。


    想到這裏,蕭霽寧不由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少年,誰知京淵居然也在看他,蕭霽寧一抬眸便直直撞上了京淵的目光。


    蕭霽寧和京淵不熟,沒看過原著也不熟悉這人是個怎樣的性格,隻是覺得他能殺了三個皇帝大概是個野心勃勃,陰鷙酷烈的凶狠之徒,怕自己多看幾下會被人惦記上,於是蕭霽寧隻瞥了一眼京淵便趕緊收回自己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麵前的宣紙。


    宣紙上一片白淨的,一個墨字都沒有,而周圍七皇子和八皇子都在奮筆疾書,蕭霽寧呆了呆——等等,李侍讀給他們布置了什麽作業來著?


    第3章


    李侍讀給他們布置作業那會兒,蕭霽寧在想事呢,聽得左耳進右耳出的,現在腦袋空空,連題目是啥都記不起來。


    蕭霽寧轉頭看他旁邊的七皇子和八皇子,隻見兩人眉頭緊擰,不時咬兩下筆杆,顯然李侍讀今日布置的作業不簡單,可他們還有伴讀在一旁幫忙,而自己的伴讀呢?


    別說要京淵開口教自己寫作業,蕭霽寧覺得這人光是站在自己身邊,就像是一片烏雲蓋在他頭頂,隨時都有可能降下電閃雷鳴,威懾力十足。


    說來也奇怪,先不說京淵的家世,皇子們自己在選伴讀時或由皇帝為其擇選時,都不會選和皇子年齡差距較大的世家子弟,像七皇子的伴讀印雲敬和八皇子的伴讀邵崇,看麵容約莫就比他們大個三四歲左右,可是到了他這裏……京淵這身形,怎麽看也不止大他個三四歲,蕭帝怎麽就讓他做了自己的伴讀呢?


    不論這個困惑還是今日李侍讀布置下的作業,蕭霽寧都百思不得其解,磨蹭半天,一個字都沒能憋出,最後還是京淵先開口了:“九皇子。”


    蕭霽寧聞聲抬起頭,睜著一雙杏眼望向京淵。


    少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須臾後眉梢輕挑,微微彎腰壓低聲音,詢問蕭霽寧道:“您是不知道這道題如何作答嗎?”


    這話應該是……在關心他吧?雖然變聲期的嗓音聽著有些駭人。


    因著童年的經曆和後來的職業緣故,蕭霽寧觀察事物要比一些人仔細,非常注重一些小細節,他心想京淵雖然日後凶殘,可他現在說到底不過也隻是個半大的孩子,應該不至於那麽可怕,而且他似乎還很貼心——都知道壓低聲音不讓七皇子八皇子發現他寫不出作業的窘迫呢。


    蕭霽寧思來想去,覺得以後京淵大開殺戒,殺的都是登上帝位的皇子,而其他皇子都是死於自己兄弟之手的,他隻要安靜地一問三不知的那種做個鹹魚,向整天遛鳥鬥雞的紈絝子弟看齊,等待皇位鬥爭結束,他不就可以做個舒舒服服混吃等死的王爺了嗎?


    更何況如今最後的人生贏家京淵是他的伴讀,期間隻要不出意外,他們還是可以培養一下竹馬感情的,就算培養不出來,他裝個弱崽鵪鶉,整天給京淵洗腦他對帝位毫無興趣,本著多年的竹馬情誼,以後京淵登基後怎麽也不至於對他下手吧?


    於是蕭霽寧沉默了片刻,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問題:“何止,我連題目都不知道。”


    “……”


    也許是沒想到蕭霽寧會給出這麽一個答案,京淵也沉默了半晌,兩人之間的氛圍一時有些尷尬。


    最後又是京淵先開口,為蕭霽寧解惑:“侍讀給的題是史論題,題目為行賞忠厚之至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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