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新的一日。


    很久很久以後,劍梧來到這忘塵雷陣中,走到他的麵前,他低著頭看著眼前的風淵,沉聲與他說道:“風淵,你犯了天律了。”


    風淵依舊仰頭望著頭頂的這一方小小的光亮,聽聞這話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他渾身濕透,像是落進了血河裏,身上的血腥味濃烈得仿佛可以彌散在整片忘塵雷陣中。


    劍梧見他修為已沒了大半,繼續說道:“我本該給你用上箍仙鎖,如今你已經這樣,倒也不用了。”


    箍仙鎖是為了防止憶起前塵往事的仙君們心神激蕩之下到人間做出擾亂輪回之事來,這麽多年來還從來沒有使用過,畢竟在此之前,還沒有哪位仙君敢進到忘塵雷陣中。


    且這天界眾仙之中,能夠這樣入了忘塵雷陣中憶起前塵往事後還留著一條命出來,大概隻有他了。


    隻是他如今這般,有沒有箍仙鎖也無甚區別。


    “回去吧,風淵。”劍梧這樣說道。


    風淵沉默許久,輕輕說了一句:“我再看他一會兒。”


    劍梧不知他在這裏還能看到什麽,他抬起手揮散頭頂雷雲,霎那間日光如同滔滔江河奔湧而下,灑遍忘塵雷陣中每一處角落,劍梧轉身離去了。


    而他的那一處小小天井已經不在了,風淵手掌撐在地上,搖搖晃晃起身,踉蹌了一步,也不曾倒下,隻是從袍角還在滴答滴答落著血,淅淅瀝瀝隨他走了一路,他這張臉蒼白如紙,無一血色。


    他走出很遠後,又回頭望了一眼,雷陣中五彩經幡飄轉,颯颯而起。


    若他的星如還在,他會與自己說些什麽呢?


    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九重天上今日無風,滿月橋下的楊花都已落盡,千桃園中殘紅鋪了一地,鬆舟仙君從夢中醒來,卻從夢樞上神口中得知星如已經跳了登仙台,魂魄散盡,他趴在樹上大哭了一場。


    那位從無情海上來的星如仙君再也沒有了,於天界而言好似並無什麽影響。


    夢樞來到忘憂宮中,見到風淵坐在床邊,手中翻開一卷書冊,神色間竟還有幾分難得的溫柔,他雪白的袍子上染了些鮮紅的血,像是落了幾朵凜冽寒梅,夢樞在旁看了良久,對他說:“風淵,你有些不像你了。”


    風淵不曾說話,隻是放下書,仰起頭看著那畫上的小鳥,他那時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畫了這樣一隻鳥,如今一切明了,一切至了終局。


    夢樞已經從劍梧那裏得知他闖了忘塵雷陣,再見他這樣,便什麽都明白了,他問他:“你記起他了?”


    風淵終於應了一聲:“是。”


    夢樞望了他半晌,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從前沒有記起他,為了他都能夠闖進忘塵雷陣中,廢了大半修為,差點落了個和那位星如仙君同樣的下場,如今記起了他,他又該如何呢?


    夢樞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他之前勸風淵忘了,如今這樣,想來他便是說再多的話也沒用了。


    直到那緣分了了,他方找回了他。


    他晚了半步,隻晚了那半步,隨後便晚了此後的餘生。


    緣分淺薄,原來是這樣淺薄的。


    夢樞也時常埋怨自己,那時他見風淵從無情海中帶了習穀上來,便也以為風淵的這段緣是與習穀有關,倒是那位月臨仙君看出了這段緣分,卻被風淵自己親手了結了。


    此話,他已不能再對風淵說出來了。


    風淵身上修為耗去大半,一時半刻恢複不了,他在忘憂宮中枯坐了幾日,總想著某一日他的星如還能夠再回到他的身邊來,可星如再也沒來。


    九重天上的天氣一日比一日的好,南風和煦,飄花如雨,他來到太玄池畔,抬起手來,水浪便高高而起,從這滔天波濤中,一顆天音珠落於他的掌心之中,表麵盈著潤光,倒映著他蒼白的麵容。


    他想起那一日,因星如闖了長秋宮開了天命文書,他灑了一把天音珠扔進太玄池,罰他進了池中撈珠子。


    他的星如那麽不喜歡水,他怎麽會舍得逼著他跳了下去呢?


    有些其他的畫麵從他的腦中閃過,那時星如站在天命文書前,胸口淌著血,看著自己,神色有些哀傷。


    他用了心頭血,他在上麵看了什麽?


    是不是那時候他便知道是自己了。


    是不是他待他太不好了,所以他才會跳下了登仙台,再也不要他了。


    他輕視他,捉弄他,總以為以後日子還長,他會一直在這裏的。


    但其實隻是那麽短短的一個眨眼,他便不在了。


    星如在登仙台上麵的時候,究竟想了什麽。


    夢樞與司泉來忘憂宮看過他幾次,見他總是靜靜坐在長案前,手中執著一支筆,卻是久久都沒有落下。


    恍惚間,風淵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叫了一聲殿下,他抬起頭來,向著四周看了一眼,過了很久以後,才會想起來此處不是人間,而他的星如也不在了。


    他放下手中細長的毛筆,起身出了忘憂宮,來到淩霄宮,找到劍梧,對他道:“我想去一趟人間。”


    劍梧沒有應聲,風淵又道了一句:“把箍仙鎖給我吧。”


    見他這樣,劍梧亦有些唏噓,他問風淵:“風淵,你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呢?


    窗外有佛桑花從枝頭飄然落下,淩霄宮中月光花花開如雪,暗香浮動,風淵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他:“你曆劫時,可有什麽不能忘懷之事?”


    劍梧如同往日一般,神色冷漠,聲音清冷像是冬日簷前的落雪,他對風淵說:“前塵往事,應皆付雲煙。”


    風淵慘然笑了一聲,如今劍梧這樣,不就是當日他的模樣。


    就像那晚在紫微宮中,他的星如跑來問他,自己是不是欠了他一樁情債。


    他那時是怎麽與他說的,他說下凡曆劫的數十年,於他而言不過是浮生須臾的一夢。


    夢中如何,夢醒之後就該全部忘卻。


    浮生須臾的一夢啊……


    若他那時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場夢,他倒是寧願沉浸在那場夢中,永遠都不要醒來。


    劍梧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你現在的修為,箍仙鎖倒也不必了。”


    風淵知道他允了這事,神色淡淡說了一句:“多謝了。”


    此時人間正是冬季,前些日子下了一場大雪,上鹿丘被積雪覆蓋,日光映在上麵,落出一點彩色的光暈,寒鴉站在枯黑的枝頭上,迎風叫了兩聲。


    他走在這茫茫平原上,白色的巨石掩藏在雪中,上麵結出一層薄冰,他緩緩走著,想著那些年星如在這裏都做過什麽。


    前方路口處有一座廟宇,立在殘雪之上,建得有些簡陋,多年未有人來修葺,廟頂的磚瓦已落了許多下來,一場六月的大雨就能使它倒塌。


    風淵停下腳步,看了許久,心中莫名有些難過,他找了一位過路的人,問她:“這是什麽廟?”


    大娘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著華貴,奇怪怎會來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口中答道:“這是太子廟。”


    他便又問:“裏麵供奉的哪位太子?”


    “不是供奉,是祈福,”大娘笑了笑,往身後看了一眼,將額前的一縷發絲捋到耳後,有些惋惜地說,“可惜現在已經不太靈了,聽我爺爺說,在一百多年前吧,那時候清和太子入了伽藍塔中為萬民祈福,便有人為他建了這座廟,是為太子殿下祈福的,若是能在祈福的時候見到一隻火紅的小鳥,就能實現心中的一樁心願。”


    風淵望著那廟,似已出了神兒,大娘歎了一口氣,繼續道:“說起來,後來上鹿丘燒了一場大火,那隻小紅鳥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他怔在原地,冰冷的風攜著漫天的風雪從四麵八方湧來,他如同已經死去般被封印在這片冰雪之中。


    自他卸下身上天君之責後,這片天地便已不需要他了,他的星如現在孤零零的一個人走了。


    他該陪著他的星如消散於此間才是。


    化作風,化作雨,化作天地間的一花一木。


    生生世世,再不分開。


    大娘問他:“你來這兒是要找什麽人的嗎?”


    風淵伸出手,一點被風吹落的殘雪落在他的掌心,他笑了笑,一如百年前的模樣,他對她說:“他已經不在了。”


    第28章


    大娘已經走遠了,風淵視線中隻剩下這一片茫茫雪原,群山綿延不絕,鏡湖水被冰封了許久,映在日光下好似一麵遼闊的銀鏡,湖畔扶桑樹早已凋謝,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微微顫動,有影子落在晶瑩白雪上,像是一幅寫意的長畫。


    他走進眼前這座廟中,此處多年不曾有人打理,破落不堪,鋪在供桌上的簾子有一半拖拉在地上,被踩踏出泥印,桌上香爐傾倒,香灰在過去的許多都已經被風散盡,老鼠將地上的蒲團齧咬得不成樣子,頭頂房梁幾乎斷裂,搖搖欲墜。


    這裏沒有神像,也沒有牌位,隻有一座小鳥的石雕,還不算太過陳舊,隻是上麵的紅漆掉落了些,放在供桌的一側,應是後來在他走後這裏的百姓為他做的。


    是他的星如。


    風淵笑了笑,走過去,伸出手,摸著它的腦袋。


    “我回來了,星如。”他輕輕說了一句。


    他回來的太晚,所以他的星如不理他了。


    從前,即使他的星如再生氣,他總能將他哄好。


    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哄他回來。


    他看了它很久,最後蹲下身,拿了一張帕子,仔細地將小鳥身上的灰塵都擦拭幹淨,撫摸著它身後的尾羽,又親了親它的額頭。


    就像很多年以前。


    可他的星如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一同紮進他的懷裏了。


    外麵忽起了一陣大風,卷起一地殘雪,無數細小的雪粒在炫目的日光下紛飛。


    他從廟中出來,風已停下,天地無聲,他沿著眼前這條路穿過上鹿丘,伽藍塔高高立在那裏,百年前它曾倒塌成一片廢墟,後來重新矗立,仿佛這些年什麽都不曾變過。


    他這麽一直走到伽藍塔下,想著那些年,伽藍塔的禁製還未消除的時候,星如是不是常常在上鹿丘上,看向這裏。


    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麽呢?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自百年前的那一場大火後,這裏就不再有人了,他抬起手握著門環,吱嘎一聲,眼前的木門被拉開,從頭頂簌簌落了許多灰塵下來,他也不曾躲避,就這樣走入了伽藍塔中。


    他踏過長長的木梯,樓道裏光線昏暗,角落處結了許多蛛網,蟲蟻活動的微弱聲響在耳畔,這裏濕冷且陰森。


    他來到最高的一層上,推開房間的門,漆金的佛像如百年前一般坐落在那裏,眉目低垂,一如往日的慈悲,朱紅的柱子蛀滿蟲洞,地上留了一灘暗紅的血跡。


    熙明十六年,三月初三夜,他死於此處。


    死前他見了一場大雨,還有在大雨中盛放的煙火。


    如今想到他曆劫後在上鹿丘上又看見星如,那煙火該是星如放給他的。


    從前星如與自己說,是他貪玩燒了破了伽藍塔的禁製,他那時信了他,此時再想來,這一樁事多半還要與自己有關。


    他總要知道,他燒了這裏真正的原因。


    隻是多年前,與這一樁事有關的人都已不在了,他也無從查起。


    天意如此,縱使他曾是這天地之主,依舊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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