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將他們的眼睛摘下來啊,放進罐子裏,藏起來,閑著沒事的時候還可以與殿下一起賞玩。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生出這樣怪異的想法來,然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插進了對方的眼睛裏,然後他就笑了起來,將那兩隻眼珠挖了出來,放在掌心上瞧了瞧,覺得它們沒有他剛才所見的那般美麗,便隨手扔到了一旁。


    隨即,他又看中了另一雙棕色的眼眸。


    圍在星如四周的敵軍呆住了,握著兵戈的雙手不停顫抖著,他們看向星如的目光中露出的深深的恐懼,好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惡鬼。


    星如似是得到了某種特別的樂趣,臉上的笑容愈加燦爛,敵軍想要從他身邊撤開,可不等他們行動,星如便已到了他們的麵前,他挖出一雙又一雙的眼睛,不久後又冷酷地將它們拋棄。


    他沉浸在這殘忍的快樂當中,隻是再回頭看去,發現姬淮舟正被重重敵軍包圍,銀光閃過,眼見著一柄彎刀要砍到姬淮舟的手臂,星如突然出現在他的身旁,當的一聲,以手中長劍將他彎刀劈成兩截。


    “你——”姬淮舟正奇怪自己身邊怎麽突然多出一個人來,轉頭看去,就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裏麵倒映著自己頗有些狼狽的身影。


    天地間的聲音好像在這一刻都停住了,他一把將星如拽到自己跟前,即使他改變了相貌,即使他的臉上滿是血汙,他還是芸芸眾生中,一眼就認出了他。


    “你怎麽在這裏?”他問。


    星如心虛地垂下頭,不說話,將自己染了血的手指頭藏在後邊。


    身後廝殺聲震天,現在不是詢問他的時候,姬淮舟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把星如拉到自己的身後:“你跟著我,別亂跑。”


    這場鏖戰持續了一天一夜,將士們大都力竭而死,五千人馬隻剩了不到三百人,姬淮舟被敵軍將領當做笑話戲耍了幾通,看著生路在他麵前一一斷絕,卻仍不肯放棄,他怕星如會陪自己一起命喪在這寒霜穀。


    身後有破空聲響起,姬淮舟來不及思考,隻是下意識推開身邊的星如,為他擋下這支流箭。


    “殿下——”


    姬淮舟就這樣,倒在他的麵前。


    星如愣了一下,他接住姬淮舟,看著他在一刹那變得青紫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麽。


    “殿下……”他抱著他,輕輕叫了一聲。


    “星如……”姬淮舟抬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張了張嘴,似還有什麽話要與他說。


    可他已沒有太多的力氣,他的手重重地垂下。


    星如這樣抱著他,呆愣了半晌,才恍惚明白眼前這一幕的意義。


    殿下就要不在了。


    他將嘴唇貼在姬淮舟冰涼的額頭上,忽然間有些想哭。


    姬淮舟總說他年紀尚小,不識情愛,其實他什麽都已明白。


    胸口好像有東西緩緩破裂開來,有什麽從裏麵掉落出來,聲音清脆,丁零悅耳,卻讓他疼得心都要碎了。


    下一瞬,從他的身後猛地燃起潑天業火,彈指之間,寒霜穀宛如修羅地獄。


    那支箭上淬著毒,縱然星如破了寒霜穀之圍,將姬淮舟送回營地,他已是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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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這場夢停在了此處。


    他雖知道他的殿下終會醒來,卻仍不由得為夢中所見,慌了心神。


    直到很久以後,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星如緩緩睜開了眼,映入的眼前的一簾淺黃的帳子。


    眼前的帳子有幾分眼熟,可他剛剛從夢中醒來,腦子還有些混沌,委實想不來自己從前是在那兒見過了。


    他的視線上移,發現這頂帳子上頭還掛了一張畫,畫上是一隻小肥鳥,是他小時候的模樣,他想抬手碰一碰它,然身上實在沒什麽力氣,隻能這麽仰頭看著它,笑了半晌。


    他好像知道這是何處了。


    都夷香微甜的香氣在忘憂宮內徐徐散開,他偏頭看去,那位上神披了一件玄色的袍子,靜靜坐在長案前,案上擺了一盤棋,他身後雲母屏風上的綠孔雀今日換了個姿勢,展開的尾羽更加絢爛。


    風淵聽到床上的動靜,不曾轉頭,隻是向星如問道:“你身上幻海之霧的夢障怎會如此厲害?”


    那晚他鬼迷心竅將這小妖怪一路抱回了忘憂宮,本以為他第二日就該醒來,可他一直昏睡到第二日的傍晚,他伸手打算叫醒他,但還未來得及觸碰到他,便看著他的七竅開始流血,不過轉眼之間,鮮紅的血將床上的被褥浸染。


    風淵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他發現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顫抖。


    這委實可笑,曾為天地共主的風淵上神,有一日,竟會因為一隻小妖怪流了太多的血,手抖起來,這事若是傳揚出去,能供夢樞他們笑個一年半載了。


    淺淺的歎息聲在忘憂宮內一圈一圈地蕩開,他俯身下去,將手指落在星如的眉心處,這隻小妖怪是陷入了幻海之霧的夢障當中。


    習穀身上雖也帶著夢障,但每次發作之時也隻是於夢中哀嚎幾聲,對他神魂並無影響,並不像眼前的這隻小妖怪這般嚴重,而且這小妖怪的神魂竟亦有損傷。


    風淵有些惱怒地想,他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般模樣的。


    他手上已經再沒有其他的醒夢果,隻能將他的神魂稍稍穩固了一些。


    他昨夜守在床邊一夜未曾合眼,偶爾抬手擦過他眼尾的一點血跡,風淵隱約著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卻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有過這等慈悲心腸。


    星如看了他一眼,從床上坐起身,慢吞吞地說道:“大概是當年作孽太多吧。”


    “嗯?”風淵手中棋子落下,漫不經心道,“說來聽聽。”


    窗外有杜衡草生得極好,幾枝影子橫斜在紗窗上,明珠高懸,淺黃的帳子下麵綴著一排流蘇,星如仰頭看著頭頂帳子上的那隻小肥鳥,時間在他眸中倒退到百年以前。


    那是嘉平六年的,臘月十五。


    一場大雪連下了三天三夜,天地蒼茫,一片縞素,鏡湖麵千裏冰封。


    風雪初霽時,他坐在上鹿丘上,頭頂飛過幾隻重明鳥,他想著今日是殿下的生辰,他在伽藍塔中已待了七十六年。


    他該帶他回去了。


    無根之火自他腳下連綿而起,越過茫茫雪原,直至伽藍塔下,昔年苦濟和尚留下的禁製如今也成了虛虛的幾道光影,再也擋不住他。


    他們不讓他見他,他便自己拚了一條命,硬闖進來。


    不管他是生是死,他總要把他的殿下帶回家的。


    星如靜靜站在這滔天烈火之中,耳畔北風呼嘯,吹拂他雪白的衣袍獵獵作響,於是火勢乘風而起,越來越高,熊熊火焰如同翻滾的紅色海嘯,一浪掀過一浪,滾滾濃煙攜起地上無數灰色翩躚的蝶,那些蝶憑風而起,一直飛到九重天上。


    終於,他來到伽藍塔下,大火環繞著這座矗立了三百年餘年的佛塔,四周陳年的木頭被烈火灼燒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烈焰吐著長長的火舌拂麵而來,帶著某種腐朽的氣息。


    他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高空上尖尖的黑色塔角,今日他穿了好看的衣服,梳了整齊的發髻,隻等著他的殿下再次出現在自己麵前。


    可他的殿下始終沒有出現。


    很久以後,衣衫襤褸的癩頭和尚從塔中緩緩走出,神情慈悲又冷酷,他與他說,那人早已不在了。


    熙明十六年,三月初三。


    他記得清楚,那日天氣極好,隻是夜晚忽有傾盆大雨降下。


    原來那時,他便已經不在了。


    他怔了半晌,回首望去,來時之路莽莽蒼蒼,隻剩一片焦土。


    他忽然間明白,縱使他燃盡了這三十三天的神佛,都找不到他了。


    刹那間大火卷起滿地風雪,向四邊猛地擴散開來,掀起一地的塵土,塔下火苗竄高幾丈,烈烈火舌探入塔中,似發了瘋一般,席卷吞噬著他的殿下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皚皚雪原被這無根之火覆蓋,積雪融化成蜿蜒溪流,在日光之下閃閃發亮,後匯入鏡湖中,冰麵開裂,水汽蒸騰,這片鏡湖被氤氳白霧所籠罩,若幹時間過去,白霧散盡,湖中之水已然枯竭。


    像是有熾熱的岩漿泛濫而過,將這一片土地灼燙成刺眼的紅色,塔內的主梁因承受不住烈火焚燒,從高高的半空中墜落,炸開一地的星光。


    不久後,眼前這座伽藍塔轟然倒塌。


    星如就坐在這片廢墟的上邊,望著遙遠的天邊,一晃神,他的殿下正緩緩向他走來,可是再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不知過了有多久,來自天外的冰冷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該罰入無情海,受刑百年。”


    他抬起頭,涼涼的雨絲落在他的臉上,如同薄薄的刀片一般,刺破他的皮肉,紮入他的骨頭裏,這是千刀萬剮之刑,是他該受的。


    他倒也不怎麽覺得痛,就連生死於他而言,其實已沒了太大的分別。


    他倒在地上,鮮血從他的七竅中不斷溢出,將雪白的衣袍染得無比豔麗,像是雪中盛開的寒梅,帶著凜冽的香。


    可是誰能看到呢?他夢裏的那個青年,再也不會出現了。


    此生此世,都不會再出現了。


    或許真是他作孽太多,他的天劫也在這一日到來,他以為自己該被這些劫雷轟得魂飛魄散,隻是奇怪的是,這些劫雷在他的眼前處,便散作了雲煙。


    很久很久之後,有細細甘霖灑下,落在這一片狼藉之上。


    時光之河似在這一刻開始倒流,被燒焦的土地一寸一寸剝落掉表麵龜裂的泥塊,灰燼裏的磚瓦抖擻一下,恢複整潔,排列整齊,於是伽藍塔倒了又起,鏡湖之水枯了再生,四周萬物複蘇,草木葳蕤,因是隆冬,所以迅速枯萎凋謝。


    隻待來年,鏡湖旁的扶桑樹又高幾尺,春風一過,綻出二三朵白色小花,像雪一樣,還是舊時模樣。


    ……


    這就是他幻海之霧的夢障。


    這就是折磨了他百年的幻海之霧的夢障。


    此事與眼前這位上神倒不必細說,星如隻提了個始末,各種原因都被他草草略過。


    風淵單手支頤,將手中棋子扔進一旁的棋簍中,良久後,他沉吟道:“這樁事,本君依稀有個印象。”


    那確實是在百年之前,記得那日,他正在長秋宮中翻書,忽聽到人間傳來一聲痛哭,手中茶水傾灑了半杯出去。


    不久後,便有仙君進來稟告說,是人間有一小妖,於上鹿丘縱火三百餘裏,使伽藍塔倒,鏡湖水枯。


    那時候,他放下茶杯,將手中書冊翻過一頁,淡淡說道:“依天律處置了吧。”


    上鹿丘上生靈不多,然伽藍塔下的禁製乃是苦濟大師坐化後所化,以阻擋妖魔,功德頗厚。


    依照天律,他該被罰入無情海,受刑百年。


    風淵又從棋簍中執了一子,夾在指間,若有所思道:“這樁刑罰,應是本君判的。”


    這話說完,他忽生出些悔意來。


    尚不知是悔說了這番話,還是悔百年前判得那一樁刑罰。


    星如不想他會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他似是愣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風淵,半晌後,他忽的笑了起來,陷在夢障裏的很多時候,他冥冥之中總感覺著,在這一生最痛苦的這場夢中,他就快要見到殿下了,或許再堅持一下,就能見到他了。


    夢裏,雨過之後,萬裏晴空如洗,他仰躺在上鹿丘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的這片湛藍天空,他眼中有血,和著淚一起淌下。


    而在百年以後,他的殿下忘了他,與他說,在無情海中所受的百年苦刑,是他判下的。


    原來,自己便是這樣要見到他的。


    風淵聽到笑聲,頗有些不自在,他已不太清楚自己當年判了這小妖怪何種刑罰,隻是他貪玩便燒了三百裏的上鹿丘,破了伽藍塔的禁製,委實胡鬧了一些。


    他將手中棋子落下,像是從前問了千百遍那樣,麵色微沉,很自然地問星如:“知道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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