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登仙》作者:樓不危 文案: 百餘年前,風淵上神曆劫歸來,忘盡前塵。 百餘年後,天界多了一位名叫星如的小仙君。 在風淵眼中,這位曾被他罰入無情海,受了百年苦刑的星如仙君奸猾、懶惰、酗酒、原形醜陋,不值一提。 他輕視他,戲弄他,斷了與他微薄的緣分。 可終有一日,他要記起。 他曾在曆劫時,愛上一個小妖怪,愛到連一身血肉都付了出去,隻求他平平安安,過這一生。 他那一世死得很早,死前唯一的一樁心願,便是要他的星如歲歲康健,常展歡顏。 可是,他終究未能如願。 他親手毀了他的星如。 結局he 一句話簡介:是夢非夢,是劫非劫 內容標簽: 前世今生 仙俠修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星如、風淵(姬淮舟) ┃ 配角:習穀、楚桑、司泉…… ┃ 其它:更多vip耽美書籍下載 .dmxs.org第1章 在進入伽藍塔的前一夜,姬淮舟將府中一切都安排妥當,星如還要再過一段時月才會回來,他將他所有能夠留下來的一切,都留給了他。 他這幾日通宵達旦,將心血都快熬盡,這一生的算計籌劃、陰謀陽策,都用在了這件事上,隻希望星如能夠在自己走後餘年,不要不快樂。 星如不擅與人交際,除了自己,已沒有其他的好友,他想著他有了這些,等自己不在了的時候,他應該也可以過得很好。 想到此處,姬淮舟的臉上不禁多了絲笑意,隻是他的左邊眼睛已經不在,剩下一個黑糊糊的血窟窿,笑起來的時候未免有些可怖,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呆了半晌,隨後找來一條白色綢布,將左眼蒙上。 他被軟禁在太子府中,若想出門還要費上一番心力,當夜色籠罩著這座寂靜的都城的時候,他披著黑色的鬥篷,在幾名手下的護送下,來到觀星台。 觀星台上,國師站在月下,手中執一拂塵,神色冰冷,恍若那些故事裏麵斷情絕愛的仙人。 此夜無星無月,天上的雲層都在那厚厚堆積著,一層一層,直堆到那九重天上去。 雲層之下,是隱秘的人間煙火,遠處群山起伏,江水滔滔。 觀星台立於皇城之東,與不虞江毗鄰,它的西邊便是大胤的皇宮,那裏翠衣紅袖,燈火闌珊,眾人歡笑,不知歸路。 大胤的太子明日將入伽藍塔,為萬民祈福,終生都不得再出。 那國師一身白袍裹身,轉過頭來時,但見姬淮舟左眼被白布包裹,頗為奇怪,問道:“殿下,您的眼睛?” 姬淮舟不願多提,隻是淡淡笑道:“無事。” 國師便也沒有再追問,他將手中的拂塵搖了一搖,沉聲問道:“殿下明日就要入伽藍塔,不知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國師前日所提之事孤答應了,但孤有個請求。” “殿下請說。” 姬淮舟摘下頭頂兜帽,他的臉色蒼白,麵如枯槁,不是長壽之相,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大胤皇宮,很快又將目光收回,眺望著遠方,不知道是看向何地何人。 良久後,他緩緩說道:“孤這一生,母後早薨,兄弟姊妹皆視孤為寇仇,恨不得將孤食肉寢皮,父皇心中另有嘉兒,孤也隻是他手中一枚棋子,孤已無甚掛念,唯有一小友,孤放心不下,孤走後,望國師大人能替孤關照幾分。” 他的麵容平靜,隻是在說到那小友時,臉上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國師問:“是星如公子?” “正是。” 國師點頭,道:“殿下放心,既拿了您的東西,貧道自然會照顧好星如公子的。” “如此,孤在這裏拜謝國師了。” 那是他離去前的最後一樁心願,他將自己的骨血全部交付出去,隻求星如這一生平平安安,事事如意。 他身體不好,這些年早已被敗壞了根基,進了伽藍塔中恐怕也活不太久。 第二日,年邁的帝王率領著百官,將清和太子送入伽藍塔中。 伽藍塔方圓數十裏皆有禁製,是前朝金蓮坐化的苦濟大師所留,有羅漢法力護持,群魔不入。 …… 於姬淮舟來說,伽藍塔裏清貧的日子並不算難過,這裏四周荒無人煙,連鳥兒也甚少停留,唯有一片鏡湖,春風拂過之時,綻出些微綠意。 那時候,他就會想起星如來。 他在這裏待了些日子,某日太陽落下西山的時候,忽見著伽藍塔西邊有煙火盛放,他微微一怔,站在窗前笑看了半天。 此後接連幾天,他都會在同一個時間看到那人所放的煙火。 於是每日傍晚,暮色四合時,站在窗前,向西邊眺望,就成了姬淮舟新養成的一個愛好。 他不知那煙火是何人所放,又是放給何人看的。 他在看煙火的時候時常會想,星如這個時候會在哪裏呢? 他那樣頑劣,脾氣不好,喜歡玩鬧,他遇見的人會不會都像自己一樣,多包容他一點? 他也會想起自己嗎? …… 那是在熙明十六年的三月初三,姬淮舟與往常一樣,坐在壇下,聽大師為眾僧講經。 今日說的是《楞嚴經》,講的是佛陀弟子阿難與摩登伽女的故事,他聽得格外入神,幼時他也常聽過這段故事,隻不過開始與結局,與今日大師所講皆有很大出入。 那些個風花雪月,終究隻是凡人杜撰出來的。 外麵的天氣極好,和風習習,碧空如洗,鏡湖畔的扶桑樹比前幾日似高了兩尺,綠樹掩映間還有幾朵白色的小花。 姬淮舟把玩著手中玉佩的穗子,想著星如還沒有化形的時候,常常偷藏在自己的帽子裏與自己一起出門,他那麽小,毛茸茸的一團,胖乎乎的,圓滾滾的,生氣的時候,會像是從彈弓上彈出來的,一頭撞進他的懷裏; 他想著星如大一點的時候,常常會坐在月亮下麵發呆,指著月亮跟他說,他在夢裏在那裏見過自己; 想著那個大雨傾盆電閃雷鳴的夜晚,他徒手挖出棺槨,從此棺槨裏的小妖怪,就跟了他小半生…… 他想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想到,他的星如從此就停在了這一天。 他們與他說,星如公子去皇宮中刺殺皇帝,未遂,已被正法。 寥寥幾字,並不難理解,隻是姬淮舟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這話中的含義,他久久後回過神兒來,輕問了一聲,“國師呢?” 神色平靜,無悲無喜。 “國師……”那人頓了頓,“國師已經被陛下驅逐出帝都了。” 姬淮舟顫了一下,扶住一旁的石柱,才堪堪穩住了身形,他謀劃了那麽多,那麽久,為的就是能夠讓星如在自己離開以後好好活下去。 可他們都沒有護好他的星如。 不久後,皇帝派人送來一束羽毛,那是星如的翎羽,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上麵染著血跡,也是星如的。 尖而細的聲音在姬淮舟的耳旁響起:“星如公子犯得是弑君的大罪,陛下念在他與殿下你有一段情分,故而在將逆賊挫骨揚灰之前,給殿下你留了這些個東西,留作念想,望殿下在伽藍塔中好自珍重。” 那聲音到後來已是聽得不真切了,姬淮舟緊緊攥著手中翎羽,不知為何,恍然間這翎羽上的血味愈加濃重。 他茫然抬起頭,那些被隔絕的聲音,如密密匝匝的千萬蟲蟻,猛地以一種不可抵擋的力量徹底鑽入他的心竅。 他避無可避,躲無處躲。 他終於清楚地明白,星如不在了。 刹那間,姬淮舟心中大慟,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被人撕裂,痛苦地痙攣,他身形佝僂如一隻垂死的蝦,腳下一個踉蹌,便摔倒在地。 眾僧人連忙趕來,將他扶起,口中呼喊:“殿下!殿下!” 可這些聲音都不是星如的。 他劇烈地喘息,想要喚出星如的名字,然而聲音已然破碎,仰頭望去,灰色的僧衣、金色的佛像、還有頭頂那黑黝黝的穹頂……都再也看不清楚。 喉嚨間生出絲絲縷縷的血腥味,他捂住嘴,可鮮紅的血還是從他的指縫間不斷地淌下,淅淅瀝瀝滴落了一地,在地麵上緩緩蔓延開來,從此處,到無盡處。 他的星如啊…… 姬淮舟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瞬便沒有了知覺。 他再睜開眼時,已是月上中天。 燭影搖動,塔中的和尚們跪了一地,耳邊的誦經聲不斷,他已無心再去傾聽。 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後這身皮囊也難以留下。 房中燭光昏暗,漆金的佛像立在桌上的一角,嫋嫋青煙自香爐上緩緩升起。 佛祖眉眼低垂,無量慈悲。 外麵的天地還是昨日的模樣,無甚不同,他從前想著即便星如走了千千萬萬裏,即便是他們這一生都不能再見,隻要星如還在,就總還是好的。 現在,一切都成了虛妄。 月光下滿山滿野的白色岩石靜靜地蟄伏在上鹿丘上,萬籟俱寂之時,忽有雷鳴之聲轟隆而起,驟雨急打窗欞,啪啪亂響如擂鼓。 姬淮舟虛虛地望了一眼窗外,撥開重重雨幕,竟瞧見那濃墨似的雲層之下仍有煙火綻開,這場煙火今日不知為何卻來得格外晚些,也沒有往日那般絢爛了。 他的嘴角稍微彎出一點弧度,轉瞬即逝,隨後他踉蹌起身,在眾僧人的扶持下,來到窗前。 窗外電光雷火劃過深黑天幕,似有蜿蜒火龍騰空而起,火光透著妖冶,映得姬淮舟臉色格外灰白,嘴唇青紫。 他眸中隻剩下零星光彩。 恍惚間,有梵音聲來自縹緲的天外,姬淮舟的雙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叩打出一首調子古怪的曲子,他閉上眼睛,許久後,輕輕開口,“若有來生……” 大師雙手合十,向姬淮舟詢問:“殿下,您還有什麽心願,都說出來吧。” 他嘴唇微動,微弱的氣息已不順暢,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溢出,他也不大在意。大師俯下身,隻能隱隱約約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