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悶得人透不過氣。


    聾老太獨坐在堂屋裏看著眼前的箱子。


    桌上的煤油燈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麵上,像隻伺機而動的老獸。


    “這麽多年的家底,就剩這些了。”


    聾老太見夜深人靜,小心到裏屋一處地下取出一個小箱子。


    露出裏麵黃澄澄的“小黃魚”。


    這是她最後的底牌——解放前在八大胡同當“媽媽”時攢下的體己錢。


    她枯枝般的手指摩挲著金條上的“足赤”印記,突然狠狠攥緊。


    “王建軍,這是你逼我的!”


    “舊社會?”聾老太冷笑一聲,從箱底翻出件素淨衣服換上。


    她對著鏡子將發髻挽得一絲不苟,又往懷裏揣了把剪刀。


    “那就讓你見識見識舊社會的手段。”


    三更梆子響過,聾老太拄著拐杖出了門。


    拐過三條胡同,來到一間早已歇業的茶樓後門。


    牆根處的“青龍幫”標記已經斑駁,她用鞋尖蹭了蹭,隨即在門板上叩出三長兩短的暗號。


    “吱呀”一聲,木門開了條縫。


    “喲,這不是‘賽金花’嗎?”


    開門的是個臉上帶疤的瘦高個,陰陽怪氣地打量著老太太:


    “二十年不見,您老還沒入土呢?”


    聾老太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刀疤劉,老婆子沒空跟你耍貧嘴。有樁買賣,做不做?”


    裏屋煙霧繚繞,四個漢子正在搓麻將。見老太太進來,其中一個禿頭突然站起來:


    “師父,這老虔婆怎麽來了,她當年可沒少坑咱們兄弟……”


    “閉嘴!”刀疤劉踹了腳凳子:


    “老太太當年給青龍幫牽線達官貴人時,你爹還在鄉下種地呢!”


    轉頭又堆起笑:“您老別見怪,現在的小輩都不懂規矩了。”


    聾老太徑直走到八仙桌前,將兩根金條“啪”地拍在麻將牌上:


    “這是定金,事成後再給三根。”


    滿屋頓時鴉雀無聲。


    刀疤劉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金條,卻被老太太一拐杖敲在手背上。


    “先聽條件。”


    聾老太眯起眼睛:“有個叫王建軍的人,最近壞了我的事。


    我想讓他……長點記性。”


    禿頭漢子突然笑出聲:


    “老太太,現在可是新社會,咱們早不幹打打殺殺……”


    “誰說要人命了?”


    聾老太陰惻惻地打斷:


    “他家裏有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在家裏,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在上學。”


    刀疤劉臉色變了:


    “你這是要我們……”


    “我什麽也沒要。”


    聾老太慢慢站起身:


    “隻是想著,要是孩子突然不見了,當爹的肯定沒心思追究別的,對吧?”


    她不等屋裏人發話,又繼續道:


    “你們在貓兒胡同王建軍家門口守著就行,也不要你們弄出人命。


    隻是給他們個教訓就好。”


    “嗬嗬,就這點小事兒,沒問題。”


    刀疤劉剛要伸手,那個開門的瘦臉漢子突然按住金條:


    “老太太,您說的王建軍……”


    他喉結滾動了下:“該不會是軋鋼廠那個保衛處處長吧?”


    屋裏頓時死寂。


    禿頭大漢緩緩推開麻將牌,青瓷牌九碰撞聲像子彈上膛般清脆。


    “老大,我就說這老虔婆不安……”


    “賽金花。”


    禿頭用牌九敲著桌麵:“您老這是要弟兄們去摸老虎屁股?”


    他猛地掀翻牌桌,麻將牌“嘩啦啦”灑了一地:


    這附近誰不知道王建軍除了是保衛處處長,在公安分局還掛著副局長呢!


    你是嫌我們好日子過舒服了是吧?


    瘦臉漢子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肋條上猙獰的疤痕:


    “我們有個兄弟去年在軋鋼廠後牆收廢銅,被王建軍親手打斷三根肋骨!


    現在還在茶澱農場改造呢!”


    聾老太的拐杖微微發顫。


    她沒想到王建軍在這些人心中的威懾力這麽大。


    禿頭一腳踢開翻倒的凳子,逼近老太太:


    “咱也不怕實話告訴您,上禮拜公安剛開過‘四類分子’訓誡會。”


    他從兜裏掏出張皺巴巴的傳單,上麵印著《關於嚴厲打擊舊社會殘餘勢力的通知》。


    “您要真念老一輩兒舊情,就別害我們吃槍子兒!”


    (當時對“黑五類”的整治浪潮)


    刀疤劉突然陰陽怪氣地笑起來:“老太太,您要真有膽量……”


    他摸出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東郊火葬場老劉,他閨女去年被王建軍送進去的。不過——”


    他掂了掂金條:“得加錢。”


    “不必了!”聾老太一把奪回金條。


    她終於明白,這個曾經令八大胡同聞風喪膽的“賽金花”,在新社會早已威風掃地。


    與此同時。


    城東派出所的水泥地麵剛灑過水,泛著陰涼的潮氣。


    一大媽攥著探視申請單,在木長椅上蹭了蹭膠鞋底的紅泥。


    “同誌,我想問問何雨柱……”


    她話還沒說完,正在整理檔案的公安小王“啪”地合上文件夾。


    “涉嫌盜竊軍屬財物禁止探視!”小王鋼筆帽往桌上一戳。


    玻璃板下壓著的《公安通報》第37期正好翻在典型案例頁:


    “某廠職工偷拆軍屬信件,以‘破壞戰備通信’罪判處七年徒刑”


    (補充:當時對軍屬財物的特殊保護政策)


    他指著牆上新貼的標語:


    “看見沒?‘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來串供的?”


    (時代背景依據:1966年7月正值“備戰備荒”特殊時期。)


    一大媽急得去掏手帕包著的探視申請單:“可易中海都能見……”


    “那能一樣嗎?”


    小王一把按住桌上搖響的電話:


    “易中海是知情不報,你男人屬於人民內部矛盾,你……”


    窗外的梧桐樹上,“除四害”宣傳喇叭突然開始廣播,蓋住了小王後半句話。


    一大媽隻看見他嘴唇動著比劃:


    豎起的食指先指向天,又橫著劃過喉嚨——這是那年月人人都懂的暗號:


    頂風作案,要掉腦袋的。


    一大媽滿腹心事的回到四合院。


    早上八點左右,聾老太回到四合院時,發現一大媽正站在她屋門口。


    “老太太,您這是……”一大媽盯著她沾滿泥的布鞋。


    “一大早睡不著了,出去走走。”聾老太側身擠進門,突然轉身問:


    “對了,老易有消息嗎?”


    一大媽眼圈立刻紅了:“派出所說至少要關三個月,還要勞動改造……”


    “你盡管放心。”聾老太拍拍她肩膀,聲音突然柔和下來:


    “等柱子出來,你們老兩口就搬來跟我住。


    我那兒還有間廂房,夠咱們三家並作一家過,我的就是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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