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夫,你雖然家族不幸,流離失所的奔波,可徐氏卻十分疼愛你,江鎮亦是,像你這樣從小在蜜罐裏長大的,怎麽可能理解到我的心情?”


    趙二仍是平靜的看著她,自嘲的道,“我八歲時親眼見到母親殺死父親,又殺死那寡婦鄒氏,將鄒氏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喂狗……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嗎?”


    “什麽?!你說家裏以前養的那隻狗……那隻狗……我記得父親‘離家’之後沒多久,它就被村子裏的人丟了毒包子,給狠心毒死了……”趙大頓時驚道。


    “是我拿了耗子藥喂它,它才死了。”趙二波瀾不驚的看他一眼,道。


    “你,你,那是咱倆從小養到大的狗,它陪著咱們兄弟倆玩耍,給咱家看門,感情很深,你怎麽忍心毒死它!”趙大感到一陣的痛心。


    他怎麽也想不到,才八歲的弟弟,竟然就敢下毒!


    “我這也是為它好,它是我最喜歡的狗,卻吃了咱娘喂給它的人肉……那就不再是我們自小的夥伴,而是一隻連人肉都吃的畜生!”趙二卻道。


    “你,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趙大被他這話,嚇的不禁後退兩步。


    可仔細想想,二弟本來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懦弱膽小怕事?


    趙大今夜終於知道,那不過是二弟給人的假象,實際上,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而顧寶瑛這時候也終於發現,趙二的思想極其極端。


    可能因為親眼見到生母殺死父親,又殘忍分屍,對他當時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衝擊,指使他的思想變得扭曲,毒死小狗,是為了小狗好,甚至可能不讓馮氏懷孕,也自以為是為了馮氏好。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願意讓文芳姐懷孕,並且在她懷孕之後,狠心放蛇嚇唬她,害得她小產的原因嗎?隻是因為,你認為這樣是最好的結果?”顧寶瑛問道。


    “難道不是嗎?”趙二微微蹙眉,似乎覺得這根本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他倒是並不否認這件事情了。


    隻見他眸子裏一抹瘋狂,漸漸燃燒,“生在我這樣的人家,根本就不配繁衍後代!就算我和文芳的孩子出生,也一輩子都有恥辱和罪惡的烙印,流的也是那樣肮髒的血液……也隻會變成我這樣的人!”


    他這樣說,便是害死自己和馮氏的孩子的罪行,供認不諱了。


    屋子裏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麵對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人,誰都會打心底感到一陣陣的寒意……


    “趙二哥。”好一會兒過去,顧寶瑛才是冷冷望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生在什麽樣的家庭,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選擇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可以仍然選擇有愛心,選擇保護文芳姐不受欺負,選擇早些向官府揭發你娘殺夫分屍的罪行,選擇成為一個好的父親,和文芳姐一起養育孩子……”


    “可是這些,你一樣都沒有做到。”


    “你偏偏選擇了最錯誤的一條路,並且害得文芳姐要遭受懲罰,她是最無辜的,可是她來到你趙家以後,過得都是什麽日子,你是真看不到嗎?你真正給了她幸福和快樂嗎?若不是她提早和你和離,日後,她還要背負一個弑母殺人犯的妻子的罪名,這麽被人指指點點的孤獨痛苦一輩子!”


    “你犯下的,是最不能被原諒的罪!你就不要再為自己的自卑懦弱找借口了,還是好好懺愧吧!”


    顧寶瑛這一段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趙二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直到村子裏一陣陣雞鳴聲次第響起,遠處的天空現出魚肚白。


    天亮了。


    趙二猶如被什麽東西一下敲打一般,猛然間醍醐灌頂,明悟了……


    他深深地低下頭去,半晌,才是終於說道:“我錯了……”


    錯的離譜。


    然而一切也都晚了。


    ……


    ……


    宋捕頭在天亮之際,將趙二帶回縣衙複命,隻待這件案子完全審理好之後,就要給他定罪,不消多說,他是死罪難逃了。


    顧寶瑛和知硯回去之後,便向馮氏說明了趙家發生的一切。


    馮氏震驚之餘,隻剩下無盡的歎氣:“我自小喜歡他,自以為了解他,可到今日我才明白,原來想要真正做到了解一個人……是那麽的難。”


    “文芳姐,你不要自責。”顧寶瑛卻察覺到她話裏隱含的一絲自責,“是他沒有對你坦誠,如果你能提早知道他經曆的事情,自然會規勸他免於誤入歧途,可是,你並不知道,又能如何呢?”


    “是,我明白,寶瑛,沒事,我也隻是想得多了。”馮氏勉強的一笑,說道。


    趙二殺死趙醬婆一事,很快就在十裏八鄉傳揚的沸沸揚揚的。


    不過趙醬婆殺死趙椽以及寡婦鄒氏一事,卻暫時無人知曉。


    這一天傍晚時候,趙大和王氏親自來到顧家,竟是向馮氏道歉:“弟妹,對不住,過去是我們做的太過分了,我們不乞求你的原諒,隻是想要讓你知道,我們知道錯了。”


    “過去的,就讓他們都過去了。”對此,馮氏的態度是寬容和淡然的。


    王氏離開之前,塞給了馮氏一個荷包。


    待他們二人離開之後,馮氏打開一看,見到裏頭竟然放了一張二十兩銀子的銀票……


    她心中微微驚訝,隨即,便是淡淡一笑。


    二十兩銀子,若對於一般人家來說,實在是不少了,可若說這些能夠補償馮氏過去在趙家所受到的那些不近人情的嚴苛對待,自然也有幾分可笑。


    不過,這並不重要。


    馮氏想起過去在趙家的點點滴滴,隻覺心頭一口憋悶已久的濁氣,一下吐出。


    她手裏捏著這隻荷包,眸中情不自禁流出來的淚水,更是將荷包打濕。


    而在趙大和王氏從顧家回來之後,又去了一趟裏正家。


    到了夜晚,他們便開始悄悄打包東西。


    第二日天還沒亮,趙大趕著驢車,後頭坐著王氏抱著兩個還連連打瞌睡的孩子,車子上則堆著幾個罐子,一家四口人,就這麽一聲招呼也不打的,離開的清河村,打算搬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生活。


    趙大有做醬的手藝,並且手藝的確是不錯,便是搬去別處一開始艱難一些,但他們手裏有錢,日子總會慢慢好過起來的。


    便是為了兩個孩子能快樂無憂的長大,他們也不能繼續留在清河村。


    否則,兩個孩子成長中,不時的要聽到別人議論,說他們奶奶殺死了親爺爺,二叔又殺死了他們奶奶……


    這樣的環境中,又該怎麽麵對別人的目光?


    倒不如幹脆離開,重新開始。


    而經過一日的平靜之後,這一日清早,剛吃完飯,金四爺的馬車就來到顧家門外,準備接她往縣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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