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隨孫朝陽的二流子一共四人,年紀大約十六七歲,都是藍布褲子,帶著綠色軍帽,海魂衫的袖子挽得老高,手伸進軍挎裏麵。


    十六七正是男孩子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動手打架也沒有輕重,這幾年許多惡性案件都發生在他們身上。聽陳凱哥說,某電影廠剛立項要拍一個少管所的電影,名字好像叫《少年犯》,孫朝陽對這部片兒有點印象,好像後來挺紅的。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人家還是八隻手,孫同誌哪裏還有和人動手的想法,就朝旁邊的小巷裏鑽去。


    謝樺家附近的巷子密如蛛網,他七扭八拐走了半天,總算將四個毛孩子擺脫,剛在牆角喘上一口氣,旁邊就傳來說話的聲音。


    “柱子,你怎麽追的,怎麽把人給跟丟了,咱們好不容易盯上這麽一頭肥羊,正要借點錢花花,現在都白瞎了。”


    孫朝陽心中一驚,偷偷看過去,不禁擺頭,卻見,四個海魂衫少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陰魂不散跟了過來,恰好把自己堵在一個死胡同裏。


    還好他們並沒有發現孫朝陽,繼續說話。


    叫柱子那人哼了一聲:“大林子,我怎麽知道那男的盡朝胡同裏鑽,這裏黑燈瞎火,都看不清方向。”


    大林子跌足道:“柱子,你眼睛不好就去配副眼鏡。剛才那人衣服穿得挺好的,手上戴著隻英納格表,一看就是有錢的階級敵人。追丟了,咱們又從哪裏去尋這麽個人殺富濟窮?”


    柱子喪氣:“我眼睛近視了能怎麽辦,戴著一副眼鏡打打殺殺,讓敵人看到成什麽樣子?梁山好漢都有個威風的綽號,什麽豹子頭林衝、雲裏金剛宋萬、立地太歲阮小二。我配一副眼鏡,人家非叫我四眼田雞不可,還怎麽揚名立萬?再說了,咱也沒錢去買近視眼鏡呀。”


    大林子:“四眼田雞是不太好,水滸傳裏有個金眼彪,幹脆以後你叫四眼彪好了?”


    柱子大怒:“我不要,我不要。”


    孫朝陽聽得心中直樂,憋笑憋得辛苦,這北京的侃爺講話跟說相聲一樣。


    大林子顯然是這四人的頭兒,還在不住逗柱子取樂。


    柱子回了幾句嘴,滿麵通紅,最後道:“今天咱們說好出來行俠仗義,既然沒有收獲,我得回家去了。隔壁王奶奶家買了台電視,我要去看。”


    大林子:“看看看,就知道看電視,看電視能把肚子看飽?咱們還是想想怎麽搞錢,你搞快點,肚子很快又會餓的。”


    柱子:“肚子餓了把皮帶緊一緊,暫時死不了,但不看電視我難受。”


    大林子:“啥電視勾得你神魂顛倒的?”


    柱子:“你忘記了,今天是周六,《濟公》放第五集。大林子,要不咱們一起去王奶奶家把電視看了再出來。”


    他不說《濟公》還好,一說,其他兩個小夥伴都嚷嚷起來“啊,濟公今天晚上第五集嗎,得去看啊。”“對對對,得看,太他媽夠味兒了。我跟你說嘿,上周濟公給那個土豪的管家換狗腿的集,把我眼淚都笑出來了。哈哈,原來狗腿子是這麽來的。”“對對對,好看極了,尤其是裏麵那個演丫鬟的小姑娘,我的天呐,條順盤亮。怎麽隻演配角,得當女主角啊,老子不服!”“對對對,不服!”


    孫朝陽聽到這裏,一呆,想了想,上集那個演丫鬟的不就是小小嗎?想不到孫小小同學竟然收獲了兩個鐵粉,不過,她的粉絲素質和質量明顯不高啊!


    聽兩個夥伴說起濟公,柱子更激動:“你們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兩人連聲道:“去去去,怎麽不去。對的,肚子餓了,忍忍就行,這濟公不看,錯過了就錯過了。”


    大林子大怒:“你們這是要分行李散夥,不認我這個大哥嗎?”


    兩人連忙擺手:“大林子,我們真沒這個意思。”


    大林子:“那好,你們把柱子給我揍一頓。”


    “這個……這個……”兩人有點為難。


    正在這個時候,旁邊的院裏忽然傳來一陣歡快的音樂聲:“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原來是《濟公》開播了。


    柱子哪裏還管得了那麽多,轉身就跑:“沒時間了,要看的快跟我來。”


    兩個小夥伴追上去:“柱子等等,等等,我們不打你。走咯,一起到王奶奶家看濟公。”


    手下三人瞬間一哄而去,人心散了,隊伍也沒辦法帶,大林子咬咬牙,一跺腳:“等等,我也去跟你們去看。”


    說時遲,那時快,附近家家戶戶都響起了遊老師詼諧幽默的歌聲。


    北京人真富裕,這一片胡同裏,起碼有十多台電視,還把音量開到最大。


    孫朝陽笑著搖了搖頭,忽然,遠處有兩個大簷帽快步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嘀咕“剛才我還看到大林子和三個小孩子在這裏,怎麽一轉眼就見不到人了?”“大林子這娃最近聚了一批小孩子,整日在街上遊蕩,搞得雞犬不寧的。我這心裏總在跳,生怕幾個娃娃又搞出事來。”“要不我們再去那邊找找。”


    看二人打扮,顯然是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孫朝陽朝他們喊:“公安同誌別找了,大林子還有柱子他們幾個回家去了,說是要看濟公第五集,沒時間在街上逛。”


    兩公安看到孫朝陽,兩眼都是警惕,問他大夜裏一個人在巷子裏做什麽?


    孫朝陽忙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又給他們看自己自己的工作證和四川作家協會的作協證,另外還有《今古傳奇》雜誌社的采訪證。


    公安同誌也是認真,打著電筒看了半天,才把證件還回去,語氣緩和地說:“原來是作家同誌,謝謝。這裏距離汽水廠宿舍沒幾步路,最近治安不好,我們正好要去那邊巡邏,順道送你過去吧。”


    孫朝陽:“那就麻煩二位同誌了。”


    另外一位公安笑著對同事說:“治安怎麽就不好了,今天周六,所有人都呆電視機前麵等著看濟公,混混也不例外。每周這一天啊,咱們的工作最輕鬆了。”


    “哈哈,誰說不是呢!”


    兩人在笑,旁邊大雜院裏也有大笑聲傳出來,顯然《濟公》正播到好玩的地方。


    兩公安同誌笑完,同時歎了一口氣。


    孫朝陽好奇:“兩位同誌怎麽歎氣了?”


    二人說,周六值班雖然輕鬆,但他們也錯過了《濟公》,一想到那麽好看的電視看不到,心裏就貓兒抓了一樣難受。


    還能怎麽著呢,隻得明天問問同事劇裏的故事情節,過過癮。


    問題是,這種片兒主打的就是個幽默搞笑,得自己去看才能品出其中妙處。通過別人口中講來,就好像是被嚼過一次的口香糖,少了許多滋味。


    他們以為孫作家是來體驗生活的,又說,這一片都是老北京土著,居民大多在廠子裏上班。前幾年北大荒、內蒙古兵團一口氣回來了十多萬知青,都等著就業。別處還好,勉強能夠安置。這一片的人沒有門路,孩子們都做了待業青年,無所事事,惹事生非,分成六個團夥,搞得社會治安形勢嚴峻。


    派出所那裏,天天都關滿了二流子。但一到周六,周日,整個地界卻都是風平浪靜,零犯罪率,大家都找地方看《濟公》去了。


    很感謝《濟公》感謝遊本倡同誌為社會綜合治理所做出的巨大貢獻。


    孫朝陽撲哧地笑出聲來,附和:“遊本倡同誌有德啊!”


    說話間,兩位公安同誌就把孫朝陽送到謝樺家的宿舍樓下,三人揮手做別。


    和其他地方一樣,汽水廠宿舍樓裏也是燈光燦爛、電視機一聲響過一聲,笑聲幾乎把樓板都給震斷,所有人都跑有電視的工人家裏蹭片兒看。


    謝樺家條件還行,買了電視的,估計她家現在已是高朋滿座。孫朝陽今天來這裏找她,主要是說說二妹念高中的事情,問問她還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地方。


    另外,能不能通過她的關係,幫孫小小選一個好班級。


    但很奇怪的是,謝樺家卻大門緊閉,靜悄悄的。


    孫朝陽帶著狐疑敲了半天門,謝樺母親才紅腫著眼皮開了門,一看到他,眼淚就落下來:“朝陽,朝陽,這兩月你究竟去哪裏了,怎麽不過來?”


    孫朝陽大驚:“伯母,你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謝樺她,她……她跟顧誠走了……出國了……還說以後再不回來了……”


    “啊!”孫朝陽:“伯母你別急,謝樺出國了,她是出國留學呢,還是出國訪問,還是移民?”


    謝樺母親將孫朝陽迎進屋去,抽噎道:“應該是移民,當外國人了。”


    她說,謝樺和顧誠談戀愛的事情自己和老伴一直都反對,覺得姓顧的就不是個正經人。他們平時盯女兒也盯得緊,生怕兩人走到一起。不但謝樺的工資全交,連家裏的戶口薄也藏在一個找不到的地方,生怕被謝樺拿去偷偷地跟顧誠扯了結婚證,釀成大錯。


    誰料,謝樺口頭說不跟顧誠來往了,背地裏直接跟人一起移了民,給老兩口來個大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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