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來。”


    方一凡站了出來,雙手依舊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宗師開壇的氣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王鳴那張寫滿“我要贏”的臉上。


    “為所欲為。”


    四個字,輕飄飄地吐出。


    空氣靜止了一秒。


    王鳴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自信的紅色,變成了思索的白色,最後轉為絕望的綠色。


    他的嘴巴張開,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不成調的音節。


    “為……為……”


    他大腦的搜索引擎正在以每秒十萬轉的速度瘋狂運作,卻隻返回一片空白。那個“為”字,此刻在他的腦海裏,除了構成“為什麽”之外,再無他用。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杜鬆和孫輝的嘴角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終於,在巨大的壓力下,王鳴憋得雙眼圓睜,脫口而出。


    “為……為啥啊?”


    “噗——”


    孫輝再也繃不住,直接笑彎了腰。杜鬆扶了扶眼鏡,鏡片都遮不住他眼裏的笑意。


    “淘汰!”


    方一凡的手臂冷酷地揮下,像是斬斷了王鳴所有的希望。


    王鳴還愣在原地,一臉茫然。


    我是誰?我在哪?我剛才說了什麽?


    幾秒後,他終於反應過來,整個人原地彈起。


    “這他媽也太快了!不算!這不算!你這是針對我!”


    然而,規則冰冷。


    總導演於敏那個幸災樂禍的聲音,再次從喇叭裏響起,帶著電音的“淘汰”二字,給王鳴的出局,蓋上了官方認證的鋼印。


    王鳴,光榮出局,用時不到十秒。


    遊戲,仍在繼續。


    “人山人海。”孫輝迅速接上,穩定了軍心。


    “海闊天空。”杜鬆的聲音沉穩,不假思索。


    “空前絕後。”許鑫的反應極快,運動員的敏捷性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輪流暢的交鋒,讓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現在,輪到了方一凡。


    他摸著下巴,眼神在空中飄忽,似乎在進行著複雜的運算。


    片刻後,他嘴角一咧,露出了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


    “後發製人。”


    “人……”孫輝卡頓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迅速找到了答案,“人才輩出!”


    “出奇製勝。”杜鬆依舊保持著優雅和從容。


    壓力來到了許鑫這邊。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嘴裏無聲地念叨著那個“勝”字。


    這個字開頭的成語,在他的詞匯庫裏顯然是稀有資源。


    他憋了半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最後試探著,不確定地開口。


    “勝者為王?”


    “漂亮!”方一凡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為許鑫的絕地求生而喝彩。


    他轉向杜鬆和孫輝,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


    “下一個,我來!”


    他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石破天驚的氣勢,喊出了四個字。


    “王……王八之氣!”


    “……”


    整個院子,落針可聞。


    風停了。


    淩晨四點半的蟲鳴也停了。


    杜鬆和孫輝臉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寸寸凝固。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期待,迅速轉為茫然,再從茫然,升級為一種混合著震驚、迷惑,以及關愛智障兒童的複雜光芒。


    兩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方一凡身上。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曆了零點一秒的絕對死寂後,用一種堪稱核爆的姿態,徹底瘋了。


    【??????】


    【我聽到了什麽?王八之氣?老方你是不是把昨晚沒看完的網絡小說劇情串到腦子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人笑沒了!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方一凡你也有今天!】


    【這玩意兒它也不是成語啊!這是玄幻小說的專屬氣場啊!你這是犯規!紅牌罰下!】


    【自己挖坑自己跳,還把自己埋了,順便把土都給拍實了,我願稱之為年度最強作死!】


    【前麵的,你忘了王鳴的“為啥啊”?這倆簡直是臥龍鳳雛!】


    【今日份的快樂,由方氏出品,品質保證,笑到打鳴!】


    方一凡自己也懵了。


    那四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就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他的脖子根,毫無阻礙地直衝天靈蓋。


    他那張總是掛著雲淡風輕笑容的臉,此刻的溫度,恐怕能直接把雞蛋煎熟。


    完了,人設崩了。


    穿越者的逼格,千萬主播的體麵,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咳咳。”


    他幹咳兩聲,喉嚨裏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炭,聲音都帶著一絲劈裂的嘶啞。


    他試圖挽回自己那岌岌可危,甚至已經墜入深淵的尊嚴。


    “口誤,純屬口誤。”


    “我想說的是……王者之氣!”


    “晚了!”


    杜鬆和孫輝,兩個被方一凡的套路壓抑了許久的男人,此刻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是大仇得報的暢快。


    是終於看到這個無所不能的家夥吃癟的無上愉悅。


    杜鬆甚至激動地摘下了眼鏡,用衣角用力的擦拭著,仿佛要擦掉剛才因震驚而沾染上的霧氣。


    孫輝則是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方一凡,笑得直不起身,眼淚都飆了出來。


    “淘汰!”


    “方一凡,淘汰!”


    總導演於敏的聲音,也恰到好處地從院牆上的喇叭裏響起,帶著電音的“淘汰”二字,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官方認證。


    最終,經過一番激烈、曲折,且充滿離譜元素的角逐,挑豆子的三位“幸運兒”光榮誕生。


    他們是:開局不到十秒就送出人頭的王鳴。


    被一個“勝”字終結了全部詞匯庫的許鑫。


    以及,親手為自己掘好了墳墓,並發表了悼詞的方一凡。


    杜鬆和孫輝,兩個唯一的幸存者,此刻的姿態,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小人得誌”。


    他們背著手,挺著胸,邁著八字步,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那步伐,沉穩中帶著一絲輕快,莊重裏透著一股囂張。


    每走一步,都要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歎息。


    “唉——”


    “年輕人,還是太衝動啊。”杜鬆搖著頭,目光悲憫地掠過三位失敗者。


    “是啊,基本功不紮實,關鍵時刻就掉鏈子。”孫輝接上話,視線在方一凡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嘴角那壓不住的笑意,比淩晨的霜還顯眼。


    王鳴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骨節發白,死死地瞪著那兩個耀武揚威的家夥。


    如果眼神能化為實質,杜鬆和孫輝身上現在至少多了八個窟窿。


    許鑫隻是無奈地搖頭,臉上掛著一絲苦笑。


    作為運動員,輸了就是輸了,他坦然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隻是看向方一凡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


    而方一凡,則將厚臉皮精神發揮到了極致。


    他仿佛自帶一個屏蔽力場,將杜鬆和孫輝的嘲諷光環完全隔絕在外。


    他昂首挺胸,第一個走到那排巨大的木桶邊。


    他彎下腰,雙手抓住那根因為常年使用而變得油光鋥亮的扁擔,猛地一使勁,將其扛上了肩。


    那姿態,不像是個即將受罰的失敗者。


    倒像是個即將出征,去炸碉堡的將軍。


    “嘎吱——”


    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兩個裝滿了水和豆子的沉重木桶,猛地離開地麵。


    扁擔的中間部分,瞬間向下彎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一股巨大的、不規則的、蠻橫的力道,順著扁擔,狠狠地砸在他的鎖骨上。


    方一凡的身體猛地一沉。


    他臉上那份裝出來的從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因劇痛而產生的扭曲。


    好重!


    這他媽也太重了!


    他感覺自己的鎖骨,下一秒就要被這根粗糙的木頭給生生壓斷。


    豆子和水在桶裏劇烈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帶來一股無法預判的撕扯力,讓他整個人都站不穩。


    王鳴和許鑫也相繼扛起了擔子,兩人的表情同樣精彩。


    王鳴作為運動員,力量是有的,但這種持續性的負重顯然也超出了他的舒適區,臉憋得通紅。


    許鑫則是咬緊了牙關,額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三人挑著擔子,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村裏漆黑泥濘的小路上。


    夜色濃重得化不開。


    四周寂靜無聲,隻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扁擔在肩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每一步,都感覺肩胛骨要被那根木頭磨穿。


    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的泥土要將鞋子吞噬。


    那股混雜著豆腥和水汽的冷意,順著濕漉漉的褲管,執著地往上鑽。


    刺得骨頭縫裏,都泛起一陣陣發涼的酸痛。


    然而,當他們踉踉蹌蹌地轉過一個彎。


    村東頭的景象,讓三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連肩膀上的劇痛都暫時忘記了。


    天際依舊是一片深沉的墨藍。


    但前方不遠處,那間古樸的豆腐坊,卻已是燈火通明。


    蒸騰的熱氣,不再是細微的煙霧,而是大團大團,有生命的雲霧。


    它們從門窗的每一道縫隙裏爭先恐後地湧出,在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光下翻滾、升騰。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豆漿香氣,霸道地驅散了淩晨的寒意,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帶著食物芬芳的領域,將他們溫柔地包裹了進來。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豆腐坊的門口,竟然已經排起了一條不短的隊伍。


    好幾個村民,都挑著和他們一模一樣的擔子,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他們穿著厚實的棉襖,腳上是沾滿泥土的膠鞋。


    他們一邊跺著腳,搓著手,抵禦著最後的寒冷,一邊就著那片溫暖的光,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方言閑聊著。


    “老李頭,你家今年也做這麽多啊?這得有百來斤豆子吧?”


    一個黝黑的漢子,對著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喊道。


    “是啊,城裏的娃們今年都說要回來過年,不多做點,怕是不夠他們吃咧。”


    老人的臉上布滿皺紋,但笑起來的時候,每一道褶子裏都透著光。


    “今年的豆子長得是真好,又大又飽滿,磨出來的豆腐,肯定香!”


    另一個中年婦女拍了拍自己身前的木桶,聲音裏滿是自豪。


    這裏沒有都市的霓虹與喧囂。


    沒有kpi和deadline的催命符。


    這裏隻有鄰裏之間最樸實無華的問候。


    隻有對即將到來的新年,最真切、最滾燙的期盼。


    那股子熱氣騰騰的、鮮活的、忙年的味道,像一股暖流,瞬間衝進了他們的心裏。


    將那點被迫勞作的怨氣。


    將肩膀上的酸痛。


    將身體的疲憊。


    衝刷得一幹二淨。


    直播間的畫麵,也從之前的爆笑和調侃,轉為一片溫柔的靜謐。


    彈幕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內容也變了味道。


    【哇……這才是過年的感覺啊。】


    【明明還是黑夜,但感覺好溫暖,好有人情味。】


    【這種濃濃的煙火氣,比任何華麗的舞台布景都好看。】


    【突然覺得,老方把他們從被窩裏薅出來,好像也不是那麽可惡了。】


    【真好啊,這種淳樸又真實的感覺,在城市裏真的找不到了。】


    【想我奶奶了,以前過年,她也是這樣天不亮就起來忙活。】


    方一凡、王鳴和許鑫三人,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絲釋然。


    他們默默地將肩上的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後站直了身體,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他們看著眼前這幅活色生香的“鄉村清晨圖”。


    聽著耳邊那真實而溫暖的交談聲。


    心中的那點不情不願,不知不覺間,竟也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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