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對未來的恐懼,還有對上澹台熠的憋屈感,對他的不舍反倒成了其其次了。


    澹台熠見他還是不說話,終於又惱了,他在一瞬間想朝他發火,但話臨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吞了回去。


    這種時候再說那些話,恐怕宋卿又要讓他治他,放他歸家,這怎麽行,他頂多就是晾晾他,他竟敢生了要歸家的心,真是豈有此理,他難道真的治不了他了嗎?


    澹台熠貴為天子,此時也難掩焦躁煩悶,他低頭一瞥,瞥見了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鹿,抿直了唇,而後若無其事地開口道:“你若想要這隻鹿,可跟孤討要,隻要你要,孤便賜你。”


    宋普這才抬眼看他,“陛下此言當真?”


    澹台熠見他終於說話,心裏一鬆,隨即又為自己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感到有些懊惱,麵上倒是不顯,“孤一言九鼎,又何曾騙過你。”


    宋普說:“臣看這小鹿頗合臣眼緣,請陛下割愛,讓給臣吧。”


    澹台熠道:“宋卿方才不理孤,現在倒是為一隻鹿開口,難道孤在宋卿心裏的份量還比不過一隻畜生麽?”


    他沒忍住又嘴賤了一下,便又得到了宋普的沉默以對。


    “……”澹台熠隻得又和緩了語氣,道:“宋卿既討要,孤便贈你了。”


    宋普這才道:“謝陛下。”


    他抬起臉來,看向澹台熠的目光含著十二分的認真,他道:“陛下,臣方才所言,俱是真心話,看在往日臣與陛下還有些情誼,陛下也曾將臣當做過知己的份上,若當真厭棄了臣,便放臣歸家吧。”


    澹台熠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這件事,一瞬間怒火焚心,叫他無法控製地揮臂,往旁邊樹上拍了一掌,那棵樹頃刻間便轟然倒下,驚出了滿天的飛鳥。


    這動靜之大,嚇得宋普心跳驟停,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澹台熠胸膛劇烈起伏著,看著宋普的那雙金眸隱隱帶著幾分赤色,但看宋普嚇得不輕,坐在地上與那隻鹿一塊兒瑟瑟發抖,又捏緊了拳頭,勉強止住了胸膛裏那不斷往四肢百骸裏蔓延的怒火,“……宋卿要孤說幾遍才明白,孤何時說過厭棄你了?孤沒說!孤待你如何,你看不明白?孤就算說了,你像往常那樣說些軟話,孤又何曾會捏著不放?你究竟為何一直說這種話?”


    他緊緊盯著宋普,那雙金眸幾乎要噴出火來,又刻意壓抑著怒火和暴躁,因而顯得表情有些扭曲,“算了,孤不想聽你回答,你要歸家,孤也不攔著,孤身邊伺候的人彬彬濟濟,宋卿走了,也有的是人前仆後繼伺候孤,孤豈會在意你,你要走便走,今日就走,現在就走,孤給你寫個旨,你以後都別出現在孤麵前,這樣宋卿滿意了麽?!”


    宋普嚇得臉色都慘白了,然而聽他這番話,臉上有些不可置信,因為恐懼,舌頭還有些擼不直,說話都是結巴的,“……陛、陛下此言當真?”


    澹台熠咬牙切齒道:“宋卿一直質疑孤,連孤說的話都不信?孤何曾說過假話!”


    又冷笑道:“宋卿這一遭,以後別再求到孤麵前來!”


    他放下這等狠話,便看也不看宋普,扭頭就走,連馬都不要了。


    宋普癱坐在地上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常江明和謝糯玉聽到動靜跑過來,看到的便是他臉色慘白,像是丟了魂的淒慘樣子,“……這、這是怎麽了?剛剛那個動靜……?”


    那棵殘樹就倒在宋普跟前,差一點就砸中他,而謝糯玉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便能看出是人打的,再回頭一看,站在不遠處的那匹汗血寶馬,便知宋普這般模樣和皇帝脫不了幹係。


    還不等寬慰他,便有侍衛尋來,說皇帝有旨,狩獵比試取消了,讓他們幾人速速回去。


    謝糯玉製住了蠢蠢欲動想問宋普的常江明,伸手去扶他,“陛下既取消了狩獵,恐怕是有別的事耽擱了,你回去後好好洗個澡,睡一覺罷。”


    那隻小鹿倒是很乖巧地伏在宋普腳邊,見他要走,又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想要跟上,宋普低頭看了一眼,說:“常江明,你將這隻鹿帶著,等它腿傷好了,你再送它回來吧。”


    常江明想說你怎麽不送,話到嘴邊,又默默地吞了回去,謝糯玉總叫他少說話,這話他也還是不說比較好。


    他聽話地抱起了那隻小鹿,這頭鹿還不輕,常江明一個嬌貴公子哥都有些不太抱得動,不過到底安安穩穩地抱回到了莊子裏。


    他們一到莊子裏,澹台熠就又發旨了,讓宋普收拾收拾,以後不用來伺候了。


    初始謝糯玉和常江明等人還沒明白皇帝這是什麽意思,看宋普臉上沒什麽表情,還以為沒什麽大事,直到看見皇帝親衛跟著宋普進了南邊廂房,幫他收拾東西,才知道皇帝這是要趕宋普走。


    一時之間誰都不敢說話了。


    宋普從方才的驚嚇之中回過神來,情緒已經穩定了很多,澹台熠當真放他走,他心情反倒活泛了起來,有幾分輕鬆勁。


    隻是他要離開澹台熠身邊,感覺很對不起李宗義他們,但這次李宗義受罰,也是他出的餿主意所導致的,或許沒了他,他們也能自在些。


    宋普心裏歉疚,最後去探望了李宗義,隻道:“宗義哥,是我的錯,我不應當哄你們下水洗澡,害你受了罰。”


    李宗義聽了,反倒關懷起他來,“我聽糯玉說了,陛下待你還是看重的,雖不知陛下為何遷怒你,讓你歸家,但這事對你來說反而是好事。”


    宋普連忙捂住他的嘴,小聲道:“宗義哥,這話你以後可別說了。”


    李宗義沉穩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不會再說了。


    李宗義和常江明兩人都過於耿直,不知變通,謝糯玉倒是真的少做也少說,平日裏也挑不出錯來,這麽幾個三陪,除了待人處世頗為青澀直白,其實品性是沒得挑的,都是良善的好人。


    宋普難免有一種自己先逃離的背叛感,但事到如今,他也隻能顧一顧自己了,“宗義哥,以後你在陛下身邊伺候,務必少說話,陛下耳根子軟,若是遷怒你,你便說幾句好聽的話,哄哄他,大抵能哄回來的。”


    宋普湊近李宗義,在他耳邊很輕地說完了這句話。


    但李宗義搖了搖頭,笑道:“我不如你嘴甜,有些話到底說不出口,而且,我覺得陛下隻對你……”


    他有些苦惱地擰了一下眉,似是不知如何去說,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覺得,你對陛下是不一般的,自從你病好來宮裏伺候後,陛下脾性也好了許多,這兩個月都未曾動火,也沒有像以前那般琢磨不透,我在他身邊伺候,竟也覺得有幾分輕鬆自在。這都是因為你,倘若我也效仿,恐怕也隻是東施效顰。”


    說罷,他又笑了起來,最後道:“不過我心裏也有數的,你莫要擔心了。”


    從李宗義房間裏出來,宋普便徑直地離開了。


    他來莊子的時候帶的東西也不多,因而馬車也輕便,莊子裏的馬也都是好馬,恐怕一天不到便能到燕京了。


    在宋普上車後,曹喜便去稟告了澹台熠。


    澹台熠捏碎了手裏的狼毫筆,臉色一片冰寒,心裏怒火再一次焚心。


    宋普竟真的走了?


    他真的敢走!


    第56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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