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盯著江夜白:“你是業獄派來的人,你們要毀了雲澤,難道我不當阻止嗎?!”


    “我是業獄來的人,”江夜白靜靜注視著秦衍,“你不是麽?”


    秦衍不敢說話,如果是以前,他大約會覺得荒謬,他會直接叱責他,罵他是想擾亂自己的心智。


    可這一刻,他腦海裏卻是傅長陵的話。


    “我得知了一件往事,十五年前,化血池內,其實有一個孩子跌了進去,他天靈根,命為秦衍。”


    “師兄,你真的是從凡間來的嗎?”


    秦衍的手微微發抖,江夜白握著杯子,神色平靜:“傅長陵去了輪回橋,進了化血池,他的見聞,沒告訴你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秦衍不敢問,卻不得不問,“我和你一樣,也是業獄來的人?”


    江夜白沒說話,他仰望著遠處雷霆轟然而下的遠處:“三千年前,仙魔大戰,戰到最後時,天崩地裂,我自知無力護住我的臣民,便與葉瀾商議,將天地一分為二,我主業獄,他主雲澤,而後我自此沉睡,再不過問兩界之事。”


    “葉瀾答應,但他要求,業獄要還債雲澤兩百年,於是修了四條氣脈通道,雲澤向業獄借用靈氣,以修複自身。兩百年後,葉瀾會關閉這四條氣脈通道,然後兩界分而治之,再無瓜葛。”


    江夜白說這些,從未寫在雲澤仙史上。秦衍也是第一次聽聞,他皺起眉頭:“後來呢?”


    “然後我沉睡過去,有一天,等我再次醒來時,發現已經是三千年過去了。三千年過去,”江夜白低笑開口,“我已經經曆了一個輪回,而葉瀾也早已逝世,可當年留下的四條氣脈通道,卻並沒有關閉。”


    江夜白冷了眼:“整整三千年,雲澤一直以吸食業獄靈氣為生,雲澤以一界吞噬兩界靈氣,草木繁盛,人才輩出,乃修真盛世。而業獄,”江夜白克製著語調,“你知道你我來之前,業獄是什麽模樣嗎?那裏荒野千裏,草木不生,日無落時,雨如天罰。你小時候同我說,你說凡間赤地千裏,凡人易子相食,人一輩子,也未必能吃一個饅頭。”


    “那不是凡間,”江夜白聲音帶了啞意,“那就是業獄。”


    秦衍睜大了眼,江夜白低下頭,喝了一杯酒,似乎有些痛苦:“一開始,雲澤靈氣充足,很少從業獄掠奪靈氣,我在沉睡之前,讓業獄改變了修煉的功法,於是業獄也曾經繁盛過,也曾經有過太平日子,修道的好好修道,不想修道的,比如你母親,當一個凡人,也沒什麽不好。”


    “後來雲澤靈氣日益稀薄,從業獄掠奪的靈氣越來越多。大旱、洪澇、草木難生,業獄活下來變成越來越艱難的事情,然後我聽到他們呼喚我,我醒了過來,醒過來後,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葉瀾騙了我。”江夜白捏起拳頭,“雲澤這些無恥之徒,他們沒有遵守約定,他們沒有關閉當年四條氣脈通道,他們騙了我們!我發誓我要回來,我要毀了雲澤,讓他們付出代價!可我剛剛蘇醒,能力不足,而業獄,已經等不了我了。於是我們想盡辦法,想要從這四個氣脈中尋找一個突破口,我們努力了兩年,終於有一天,我感知到雲澤有一個人,她在召喚我。”


    “是越思南?”


    秦衍明白過來。江夜白點頭:“她並不知道自己在召喚什麽,可我感知到她對雲澤的恨,於是我從結界給她傳信,與她達成了共識,我將我的功法交給她,助她快速突破。她有一顆化神期劍修的金丹,又有我的功法,四年後,她便按照我的要求,在問劍城建起了化血池。”


    “我們用數千修士為祭,暫時打通了雲澤和業獄的通道。但葉瀾的封印,非他本人不能開,所以其實當時能夠通過這個氣脈封印的人隻有兩種,第一是足夠強的人,第二是運氣足夠好的人。於是我們分成兩隊人,一隊是我和業獄幾位大能,在越思南這邊陣法的幫助下,以身破界,來到雲澤,而其他修為低下之人,則渡過觸之蝕骨的蝕骨河到氣脈封印附近,然後直接將靈體投入氣脈之中。他們的靈體若是運氣好,就能通過氣脈封印,到達雲澤之後,就可以試圖奪取雲澤修士的身體。”


    江夜白說著,秦衍腦海中就有了具體的畫麵。


    他恍惚想起來,年少記憶中,從人間來到雲澤,他母親抱著他,坐在船上,穿過廣闊的大海,然後遇到巨大的風浪。


    船被打翻開去,一個個人消失在大海之中,他母親一直舉著他,將他放在甲板之上。


    這些記憶隨著江夜白的話語,變得慢慢明晰,那原本碧藍的大海化成一片血水,一個個修士落入血水之中,立刻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可沒有人放棄,每一個落下去的人,再痛苦,再絕望,他們都會推著還在船上的人,奮力往前。


    直到最後一根骨頭都被吞噬,屍骨無存。


    秦衍的心顫抖起來。


    他感覺有什麽在他記憶中翻滾,他仿佛想起來,自己趴在船板上,他母親奮力推著他,大喊著告訴他:“過去,晏明,過去!”


    那是業獄唯一的希望。


    在經曆靈氣枯竭,幹旱洪澇,看著身邊人一個個死去之後,這用無數生靈性命開辟的道路,是業獄唯一的希望。


    而那一艘艘小船,一個個船板所承載的,是這一界之人,厚重又絕望的期盼。


    “隨著我來到雲澤的修士,隻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他們都在突破結界的過程裏……”


    江夜白停住語調,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他克製著情緒,讓自己盡量冷靜,他看著窗外,語調平緩:“我過來之後,我以為隻有一個人,結果沒想到,你過來了。”


    江夜白轉過頭,看向秦衍,他笑起來:“你運氣真的很好,那麽多都沒了,他們穿過葉瀾的封印之後,十分虛弱,根本沒辦法奪舍。隻有你,你那時候才四歲,你被你的母親、還有業獄裏的其他人,一個又一個抗在肩上,送到了氣脈結界前。每一個人都幫你一把,都護了你一下,最後,恰巧有一個孩子的身體本身就沒有神魂,他與你年紀相仿,你進入他身體幾乎毫無障礙,於是你成了他。”


    “是秦衍,”秦衍顫抖著聲,“對嗎?”


    “對。”江夜白聲音平和,“他本就沒有神魂,所以你這一番奪舍,於天道譜上,根本沒有因果,你可以修習最正統的法術,不必遭受天責。”


    “其實那時候,我就該帶你四處逃亡。可是當時越思南被修士圍剿,我自己剛到雲澤,也自顧不暇,於是我在你身上留下了護身印記,然後讓越思南安排你先逃。”


    “你還太小,我怕你暴露業獄,於是我封印了你的記憶,越思南讓她的高階傀儡關小娘護送你離開,而我與越思南大戰修士,將他們屠盡在問劍城外,越思南與我分道逃開,她重傷閉關,而我靈力消耗殆盡,神識受損,等醒過來的時候,我自己也把過去忘了。”


    “我醒過來後,唯一探索過去的線索,隻有你身上的護身印記,於是我去找到了你,收你為徒。那時候我什麽都不記得,什麽也不知道,隻是冥冥中有什麽聲音,讓我一定要站到雲澤頂端去。所以我帶著你,劍挑百宗,想看看雲澤水深水淺,而後同劍宗結盟,由他們扶持,成為鴻蒙天宮宮主。”


    “你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


    秦衍已經不敢深想任何事情,他控製著自己的語調,隻是機械性想理清當年的事情。


    江夜白閉著眼睛,緩慢道:“你十二歲那年,我去東海,平妖族一戰。”


    “我遇到了越思南,我便想起了一切了。”


    “從那時候,你就在籌劃毀掉雲澤?”秦衍聲音低啞,江夜白看著外麵的星空,他感覺天要亮了。


    其實他很愛這樣的山河。


    他喜歡雲澤的風,喜歡雲澤的太陽,喜歡雲澤的百姓,喜歡這世間生機勃勃的模樣。


    他什麽都不記得時候,他感覺這世上的一切都充滿歡喜,他深愛這個世間,可當他記起一切,他看到的每一份美好,都會對映著業獄的淋漓鮮血。


    可雲澤這些普通人,又做錯什麽了呢?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隻是努力的生活,在他劍挑百宗累了時,他帶著秦衍坐在茶館門口,會有老者給他們遞一碗水。在他背著秦衍走在街上,秦衍盯著撥浪鼓不肯走,他又沒錢買時,小攤販會送秦衍一個撥浪鼓,笑著說:“好俊的小哥兒,這撥浪鼓就送你這孩子了。”


    多好的人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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