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了這麽些個年頭,賀嶼天從沒想過自己會攤上這種事。


    他抱著手臂靠在床頭,手機隨隨便便扔在被子上,整個人如同一條鹹魚,麵無表情地聽手機裏焦灼的聲音。


    手機裏蕭語解釋地口幹舌燥,賀嶼天聽著他快哭了的小奶音,大發慈悲道:“若要我不計較,倒是可以。”


    蕭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撿著一條命一樣忙道:“謝謝賀哥!”


    賀嶼天慢悠悠道:“別急著道謝,我這兒有一個條件。”


    蕭語知道賀哥這是消氣了,心情倏忽放鬆,忍不住插科打諢:“隻要賀哥一聲令下,蕭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一直安靜坐在一邊,低著頭似乎在認真處理手機裏的文件的白饒眸子微眯,抬頭看了賀嶼天一眼,正看見病床上他心愛的男人輕輕勾起嘴角,臉龐上冷硬的棱角柔和了,黑色的眸中帶了些戲謔的笑意。


    白饒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便聽見男人悅耳的聲線:“很好,那你從這周日開始給我補課吧。”


    “補課?!”手機那頭的男孩發出瀕臨死亡的絕望怒吼,他確實怕被怒火中燒的賀二少暴揍,但是要是給這個紈絝之首補課,那還不如被賀嶼天打一頓來的痛快!他顫顫巍巍道,“賀二少你千萬呀三思啊,這種做法害人害己,非常不可取啊——”


    “但是我已經決定了,周日記得過來。”賀嶼天冷酷地做下了決定,並且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徒留蕭語一個人在電話對麵哀嚎。


    他心情愉悅地放下手機,扭頭看坐在他身邊的白饒,一眼便看見他手機裏停留的微信界麵,還有停留在對話框裏的四個字:“直接錄用。”


    賀嶼天眨眨眼,正準備說話,白饒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扭頭回望過來。俊朗的男人劍眉星目,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姿勢,沒心沒肺笑出一口大白牙:“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白饒抿著唇打量他,目光落在男人健壯的肱二頭肌上,那蜜色的皮膚好像吸鐵石一般吸引著他,讓他挪不開眼:“心情很好?”


    賀嶼天確實心情不錯。


    他跟他九叔賀嘉涼年齡相差無幾,按理說應該從小一塊和和美美地長大才是,但他倆偏偏性格合不來,小時候整日裏因為搶玩具打架,長大後就更是相看兩相厭的冤家,每次見麵就跟火星撞地球似的。


    賀嶼天作為京城一霸,自是天不怕地不怕,偏偏他賀嘉涼這個人——他是健身教練,卻是頭腦發達、四肢也發達的那種人,精得跟潑猴似的,嘴皮子又厲害,讓人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鮮少時候他占得上風,九叔就會跟他爹告黑狀,說他不尊重長輩。


    去你的不尊重長輩!是誰先為老不尊的?!


    總之賀嶼天沒少在他身上吃虧。


    不過現在嘛——賀嶼天摸著下巴微笑,賀嘉涼他幹不過,賀嘉涼他媳婦他還幹不過嗎?!上輩子風流浪蕩的賀嘉涼就是被乖乖巧巧的蕭語收服的。要不說是一物降一物呢,賀嶼天見過自己九叔被蕭語治地服服帖帖,一口一個媳婦長媳婦短的孫子樣,毫無風流公子哥的風範。


    九叔——賀嶼天美滋滋地想,你就可勁兒欺負我吧,你折騰我,我就折騰你家的心肝。


    賀嶼天心裏樂嗬著,白饒看他喜上眉梢的樣子,冷靜地從男人病床上起來,走到一邊的座椅上,低頭給秘書發了兩個字:“盡快。”


    賀嶼天這才回過神來,瞅著白饒緊緊抿住的嘴角,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白總好像不大高興。賀嶼天撓了撓後腦勺,看見白饒身邊的飯盒,便指著問道:“白總是來關心病號、給我送飯吃的?”


    賀嶼天心裏有點高興——獨自生病的時候有人念著你有沒有吃飽,自然讓人感到溫暖。賀嶼天覺得他有點喜歡白饒了,如果對方一直這麽對他的話,沒準自己那天一不小心就會愛上他,然後滿足他的暗戀,和他甜甜蜜蜜地在一起。


    白饒剛從“賀嶼天身邊又出現了了新的可疑人物”的陰影中恢複過來,便聽見這聲生疏的白總,看著賀嶼天樂樂嗬嗬的樣子忍不住有點手癢,他打開飯盒,在對方驚喜的讚歎聲中淡道:“我給你帶了鹵豬蹄。”


    賀嶼天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飯盒,上半身探過去,深深吸氣。白饒絲毫不懷疑,如果賀嶼天的腿沒有壞掉,他一定會撲過來把豬蹄毫無形象地塞進嘴裏。


    賀嶼天咽了咽口水:“這是王記的豬蹄!啊啊啊我記得這個味道!!真是太香了!白總你真好——”白饒果然知道自己最愛吃什麽!這份香噴噴的心意誰能拒絕啊!他宣布這一刻他最愛白總!白總賽高!!!


    白饒冷酷地打斷他,在對方不可置信的眼神裏拿起豬蹄咬了一口,麵無表情道:“但是我突然想起來,你的腿傷著,你現在不能吃。”


    賀嶼天目瞪口呆,簡直不能接受這個事情的走向,他眼睜睜地看著白饒打開食盒的第二層,從裏麵去出來,擺在他的麵前。


    盤子裏綠油油一片,一滴油水也無,讓人毫無食欲。


    白饒給他撥了半盤子米飯,然後扔給他一雙一次性筷子:“喏,這是你的。”


    然後坐在他對麵埋頭吃飯。


    賀嶼天抗拒地搖頭:“不!我不吃!!”他長這麽大,從小就無肉不歡,最不耐煩的就是吃青菜,平時在家的時候,他賞臉吃一口菠菜他哥能高興一整天。


    他現在懷疑白饒究竟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不然他得是又多軸才讓自己吃這破玩意啊!


    嘔!!!


    “隨你。”白饒一臉平靜地低頭吃飯,努力壓下上翹的嘴角。那份青菜原本是給他自己準備的,他的胃不好,本不能吃這麽葷腥的食物,但是剛剛實在生氣,為了“報複”賀嶼天另覓新歡,頭腦一熱便做出了這麽個損人不利己的決定。


    他知道這種做法敗好感,若是想要賀嶼天喜歡他,還是最好順著他的心意做事,讓對方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都開開心心的,但是他心裏酸得厲害,看著男人沒心沒肺的樣子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不顧姿態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讓他知道自己心裏的難受。


    白饒知道自己對於賀嶼天來說,什麽也不是,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隻能這樣暗搓搓地報複對方,以解自己心頭之恨。


    賀嶼天抱著手臂瞪著白饒,碰也不碰自己麵前的食物。


    他就是餓死也不會動這玩意一口!


    可對麵的鹵味實在是香的誘人,香氣無法阻擋地往人鼻頭裏鑽,現在也已經到了飯點,正是腹中饑餓的時候,他隻能在饑腸轆轆的時候眼巴巴地看著對麵的人大快朵頤!


    賀嶼天肚子“咕”了一聲,在寂靜的病房內顯得尤為響亮。他反射性地攥著被子捂在腰腹處,抬起頭賊兮兮地看白饒的反應。隻見對方埋著頭吃的正香,似乎並沒有聽見那羞人的聲音,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但似乎並不是因為自己肚子發出的聲音,而是被美味的食物取悅到了。


    賀嶼天放下心,轉而眼神卻為離開白饒——他需要轉移一下注意力,不然肚皮再響一下,他一張老臉就沒法要了。


    白饒吃東西的樣子斯文而安靜,隻有一點細微的咀嚼聲。他的睫毛又長又密,微微地打著彎兒,眼睛淡漠如水,瞳孔的顏色很淺,像是一汪清泉。他垂著眼,吃地很認真,鹵豬蹄將他的嘴巴蹭地油光水亮,曖昧地泛著光。那嘴唇本來薄薄的,蹭上油之後有一種被吻腫了的感覺,越發的紅潤有光澤。


    賀嶼天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眼,視線落在對方的臉上,卻忽然發現白饒的臉蛋白的不可思議,而且又軟又嫩,像一塊嫩豆腐一樣。平時總是板起來像個老幹部似的嚴肅麵孔,被食物撐起,成一個鼓鼓的包子形狀,顯得可愛極了,讓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捏一捏他的臉,看看是不是跟想象中的一樣軟。


    賀嶼天沒由來地咽了口口水,他不知為何有些慌亂,便見白饒抬起頭來,他一眼對上對方淡色的雙眸。


    賀嶼天狼狽地移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對方的薄唇上,他這時驚覺自己似乎已經不餓了,頭腦裏忽然閃現四個字——


    秀色可餐。


    耳邊傳來對方不帶感情的聲音,音色清亮,像是清泉打在石頭上的感覺:“真的這麽想吃?”


    賀嶼天看著他嘴巴一開一合,小聲道:“嗯。”然後又畫蛇添足補了一句,“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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