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暮色漫過山脊,王大蟲已經在山道隘口候了一個多時辰。


    久久不見自家公子下山,王大蟲心裏難免有些不安。


    踩著碎石路上來回踱步,不時踮起腳尖望向山道深處。


    突然耳朵動了動,聽得山道深處傳來微不可察的腳步聲,王大蟲頓時眼睛一亮。


    三步並作兩步躍上青石,使勁招手,中氣十足的嗓音裏帶著幾分急切:


    “公子,輕車快馬都準備妥當,戌時城門落鎖,咱得快些出發,不然誤了時辰怕是要耽誤事兒!”


    聞言,李斯文和秦懷道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決絕與默契。


    骨節分明的拳頭‘砰’的一聲轟然相撞,沉悶聲響中,兩人異口同聲道:


    “事不宜遲,分頭行動,出發!”


    話音未落,兩人疾步快走。


    秦懷道大步流星走向輕騎快馬,雙腿猛夾,馬聲嘶鳴中揚起一陣塵土,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盡頭。


    李斯文則登上馬車,王大蟲揮動馬鞭 ,車輪緩緩轉動,朝著長安的方向駛去。


    戰國時淳於髡所書《逸禮·王度記》一篇中有記:‘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短短數語,便將封建王朝等級製度的森嚴展露無遺,容不得絲毫僭越。


    無論是衣食住行還是婚喪嫁娶,從朝會大典到宗廟祭祀,每個階層都被框定在既定的規製之中。


    但凡稍有僭越,便有無數禦史言官群起而攻之,施以嚴懲,以儆效尤。


    而大唐承襲隋禮,自改元來,對這些等級規格稍有放開,不像前朝那般嚴苛。


    李二陛下心懷天下,一心忙於朝政,想要盡快恢複民生,好讓他放開手腳去擴土開疆。


    哪怕偶爾有人稍稍逾矩,但隻要不觸及原則性問題,區區禮製逾矩,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民不舉官不究,懶得較真。


    但...唯獨禦駕規製除外。


    就算這些年裏,皇室窮得叮當響,皇後一年到尾也舍不得添件新衣。


    但李二陛下的禦駕,依舊是清一色的六馬牽引,獨一檔的規格。


    畢竟唐人向來愛馬,天下皆知,李二陛下又極為好麵。


    所以在這種關乎皇家威儀的事情上,說什麽也不願掉了檔次,讓人看了皇室的笑話。


    而貞觀年間,大唐初立,百廢待興。


    除了幾位年事已高,或是不幸逝於頑疾的之外,仍有二十幾位開國勳貴在世。


    其中大多數的國公、郡公正值年輕體壯的時候,出行通常駕馬四匹,儀仗隨行。


    排場雖大,卻也合乎規製,沒人挑得了毛病。


    長安守在天子腳下,百姓們那更是見多識廣,隔三差五的便能瞧見一回國公出行。


    久而久之,對街頭過往的馬車早就屢見不鮮,甚至懶得停下腳步去圍觀,頂多是匆匆瞥一眼便各忙各的。


    但在今天,長安街頭的飲者騷客、行者走販,算是實實在在開了回眼。


    各個都被不遠處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手裏的活計都忘了做。


    守城都尉起了個大早,才剛走上城頭隨意瞟了幾眼,雙眼頓時瞪得渾圓,嘴裏喃喃自語道:


    “我天,竟然還真有不怕死的,敢駕六匹馬出遊?


    這是哪家的敗家子活得不耐煩了,竟敢挑釁陛下的顏麵!”


    聽聞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街頭上的民眾,紛紛踮腳朝人群裏探尋。


    但等看清,無不是麵露驚愕,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出門前沒擦亮眼睛,看錯了。


    隻見六匹高頭大馬昂首挺胸,步伐穩健從街頭而來,馬鬃飛揚,氣勢不凡。


    可偏偏,六馬身後牽引的卻不是什麽華貴馬車,而是一輛簡單的板車。


    六駕板車,你但凡按上個車廂,他們都不至於如此驚愕。


    逾矩本來還沒什麽,可若再加上抹黑皇室的嫌疑...


    沒救了,這家隨從就等著給他家公子收屍吧,就是可憐了這副好皮囊!


    尋著眾人視線望去。


    簡樸板車上,正有一位華貴俊逸的公子哥盤腿而坐,神態自若,對周圍的議論聲充耳不聞。


    而在他身後,一架巨型圓筒隨著行進而緩緩轉動,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我勒個親娘誒,人生頭回見傳說中的六馬架一車,還特娘的是板車,老蘇,還是大唐人會玩!”


    湯峪酒坊二樓,地字一號包廂。


    穿著毛絨皮裘、半敞著衣襟,右臂佩戴著精致金飾的胡人,正端著酒盞哈哈大笑。


    咧嘴間,赭紅色的酒液傾灑而出,落在裸露的側腹與小半胸膛上。


    一口白牙閃著燭光,晃得與他對坐的蘇定方,忍不住的扶額長歎。


    我嘞個小公爺啊!


    你不是才去涼州戍邊了小半年麽,好不容易凱旋,不尋思著怎麽酒池肉林,又整了這出逆天大火!


    你才剛歇了沒兩天吧,真不曉得哪來這麽大活力!


    蘇定方心裏暗自叫苦,臉上卻還要強裝鎮定。


    畢竟此事關係到,朝廷在外族眼中的臉麵,身為當朝將領,說什麽也不可能任由外人詆毀。


    心裏斟酌小半天,強行解釋道:


    “執失思力你有所不知,這位爺本就是二品縣公,按規製可駕馬四匹。


    再加上他出身國公府,沒準是趁他家大人不在,把家裏的駿馬也一並用上了,才湊夠了六匹,並非有意僭越...”


    可看著對麵,執失思力一臉不信的神色,微眯的雙眼裏滿是‘繼續,我看你還怎麽編’的戲謔。


    蘇定方尷尬的抬手捂眼,實在沒臉再說。


    他實在是盡力了,編得他自己都想笑,小公爺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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