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小廚房裏。


    空氣中有淡淡的甜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材辛香。


    長桌上,一字排開七八個白瓷小碟,裏麵盛放著顏色深淺不一、形態也略有差異的桂圓幹肉。


    徐嬌戴著一次性手套,正將最後一份樣品分到碟中,動作輕緩而精準。


    蘇浩澤站在桌旁,目光沉靜地掃過所有樣品,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審視一件件藝術品。


    “開始吧。”他聲音平和。


    徐嬌點頭,遞給他一杯清水。


    兩人像品鑒葡萄酒一般,先拿起碟子,細細嗅聞每一份桂圓肉的幹香。


    有的甜膩霸道,有的清香含蓄,有的則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陳氣。


    “三號,幹香最醇厚,甜感自然。”蘇浩澤輕聲評價,用筆在旁邊的記錄板上做了個標記。


    接著是品嚐。


    他們用小鑷子取一小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感受其本身的甜度和肉質。


    “七號甜度最高,但肉質偏軟爛,缺乏嚼勁。”


    “五號甜味幹淨,但香氣弱了些。”


    “一號……似乎有極輕微的煙熏味,不確定是工藝還是儲存帶來的。”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偶爾簡短的交流。


    每嚐完一種,他們都用清水漱口,確保味覺歸零,不影響下一種的判斷。


    初步盲測結束,蘇浩澤的目光落在被標記為“二號”和“四號”的樣品上。


    “二號和四號,綜合表現最平衡。”他頓了頓,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記錄板,“但還不夠。”


    徐嬌抬頭看他,等待下文。


    “二號的甜度很正,但煮後風味流失似乎多了點。四號的口感韌度很好,但前端的幹香比二號弱了一分。”


    蘇浩澤的眼神裏沒有絲毫妥協,“我們需要找到幹香、甜度、煮後形態和口感都達到九十分以上的選手,而不是兩項八十五分,兩項九十分。”


    他看向徐嬌,語氣認真卻並不緊迫:“你再找找。聯係其他產區,或者問問那些有自己晾曬傳統的老師傅。不一定非要最大的,但要找到風味最濃縮、最極致的。這件事不急,我們慢慢找,但一定要找到最好的。”


    徐嬌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點頭:“明白。我下午就擴大篩選範圍。”


    她完全理解並認同蘇浩澤的堅持,這正是蘇氏立足的根本。


    這時,旁邊的小電磁爐上,一個小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裏麵是試驗中的橘皮豬肉酥餡料,濃鬱的肉香中夾雜著一絲清新的橘皮香氣,巧妙地化解了油膩感。


    “橘皮豬肉酥的測試樣本好了。”徐嬌提醒道。


    蘇浩澤舀起一小勺,吹涼後送入口中,仔細品味。


    肉質酥鬆,鹹甜適中,而那一點點橘皮末的加入,果然是神來之筆,讓風味層次瞬間豐富立體起來。


    “這個思路確實新穎。”蘇浩澤眼中露出讚賞,“橘皮的品種和幹燥程度是關鍵。目前的版本,橘皮的微苦尾韻稍微明顯了一點,可以試試用糖漬橘皮或者陳年陳皮來平衡一下。”


    “好的,我記下了。”徐嬌立刻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下調整方向。


    ......


    傍晚,蕭明明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抱著平板電腦,沒有再去看最新一期的直播,而是專門翻出了蘇浩澤早期的一些直播教學合集。


    屏幕上,蘇浩澤在教大家如何製作美味的食物時,還會加入一些有趣的對比。


    不同時間下靜置的茶水、不同搭配下的水果風味......


    蕭明明看得逐漸入了迷。


    小腦袋瓜裏以前從未接觸過如此奇妙的想法。


    原來食物可以是不固定的,它們能通過組合創造出全新的體驗!


    屏幕的光映在蕭明明專注的小臉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些奇妙的組合公式刻進腦子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毯上劃拉著,模仿著蘇浩澤攪拌的動作,完全沉浸其中。


    突然,屏幕跳轉到一期水果茶的製作。上麵有網友的彈幕彈出來,其中有一條引起了蕭明明的注意。


    【水果茶裏加入海鹽跟巧克力,味道其實也很不錯,如果喜歡堅果的,還能再加點腰果進去。】


    與此同時平板裏剛好播放到蘇浩澤的聲音,有時候,打破常規的組合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鹹味能提升甜味的層次,油脂的香脆能與絲滑的口感形成有趣的對比......”


    這話說的溫和卻特別富有感染力。


    像一道閃電擊中了蕭明明!


    “打破常規的組合!”


    “意想不到的驚喜!”


    “鹹味提升甜味!”


    這些詞語在他小小的腦海裏炸開,瞬間和他所有天馬行空的想法連接在了一起!


    他感覺自己領悟了秘訣!


    一個清晰無比、熾熱到無法抑製的念頭在他心裏爆發。


    他也要創造這種“意想不到的驚喜”!


    而且要做一個超級大的驚喜!


    他猛地從地毯上爬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像個小忍者一樣溜進廚房。他環顧四周,確認媽媽還沒回來,爸爸在書房,哥哥姐姐房門緊閉。奶奶在客廳打瞌睡。


    “就是現在!” 他小聲又興奮地對自己說。


    這一次,他的目標非常明確。


    他要極致地複製那種“鹹與甜”、“脆與滑”的驚喜碰撞!


    用他心目中“最頂級”、“最厲害”的食材!


    蕭明明打開冰箱和食品櫃,目光開始來回搜尋


    “絲滑的巔峰!必須是它!”


    他選擇了最大盒的香草冰淇淋,比牛奶更絲滑更甜美。


    “鹹香的王者!”


    一塊中午吃剩下的、炸得金黃油亮的炸豬排,味道在他心中比培根更實在更香。


    “口感的極致對比!”


    必然是又鹹又脆的薯片。


    “風味的升華!”


    他擠了大量草莓糖漿,味道特別甜。


    最後是“創意的小小點綴!”


    他最後淋上了一層他最愛的花生醬。


    既有顆粒感又能讓所有東西合在一起。


    他懷著無比鄭重和激動的心情,將所有選好的食材丟到了一起,大力地搗了搗,又拌了拌。


    一碗顏色詭異、質感複雜、氣味極具衝擊力的“至尊鹹甜驚喜碰撞冰”誕生了!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胸中充滿自豪,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小胸脯,仿佛已經看到了家人驚歎的表情。


    蕭明明湊近聞了一下。


    那種強烈的、混合的氣味讓他皺了皺小鼻子,但更多的是興奮。


    他鼓起勇氣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涼的甜膩、溫吞的油鹹、酥脆的顆粒、軟嫩的肉絲......


    各種味道和口感在口中激烈交戰,形成了一種在他小小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他的舌頭先是僵住,然後瘋狂地想要把這口東西推出去。


    黏膩感讓他的喉嚨極度不適,眼淚瞬間就被逼了出來。


    蕭明明強忍著咽下去,胃裏立刻發出一陣抗議的咕嚕聲。


    “呃……”生理上的強烈不適讓他差點吐出來,但心理上的巨大成就感支撐著他。“這就是……驚喜的味道嗎?果然很意想不到!”


    這時,被廚房動靜吵醒的奶奶拄著拐棍走過來,好奇地問:“哎喲,我的乖孫,這是怎麽了?弄的什麽好東西給奶奶瞧瞧...”她湊近一看碗裏那坨東西,又聞到那股味道,立刻皺起了臉:“謔!這味兒...乖孫啊,你這是把鹹菜壇子和糖罐子一起打翻啦?這可不能往嘴裏送啊!”


    話音剛落,兩人身後傳來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蕭——明——明!你、你、你……你又在搞什麽?!”


    蕭媽媽買菜回來,就看著台麵上打開的半融化冰淇淋、被肢解的有些細碎的炸豬排、薯片袋、擠得到處都是的糖漿和花生醬罐,以及兒子手裏那碗看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混合物”。


    她感覺血壓瞬間衝到了頂點。


    她快步上前,奪過碗,那奇特的氣味讓她猛地後退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杯子裏內容物,又看到桌上打開的半碗炸豬排,表情瞬間從震驚轉為驚恐和極大的憤怒:“冰淇淋?炸豬排都放涼了!?薯片?草莓糖漿?花生醬?你...你怎麽能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還在室溫下放!?”


    “這東西會壞掉的!吃了要細菌感染、拉肚子、發高燒的!這...這怎麽能吃?!這不僅浪費食物,還容易鬧出人命!你不許再吃!給我立刻馬上倒掉!以後絕對不許再這樣瞎搞了!”


    她說完搶先一把將那碗“危險品”倒入水槽,然後才開始心疼又抓狂地收拾殘局。


    蕭明明癟著嘴,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湧上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覺得媽媽根本不懂他的“偉大創作”。


    哇的一聲,難過得哭了起來。


    爸爸被哭聲和媽媽的怒火引來,在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伸手揉了揉小兒子毛絨絨的腦袋。


    他掃了一眼水槽裏還沒完全消失的“傑作”殘骸,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強忍住笑意和一絲好奇,抱起兒子來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坐著。


    “聽說我們家的‘風味探索家’今天根據蘇叔叔的理論,進行了一次大膽的實踐?”


    明明抬起頭,帶著哭腔和不甘:“蘇叔叔說鹹的能和甜的碰撞出驚喜!我用了最好的材料!可是媽媽說我是破壞……”


    “嗯...讓爸爸分析一下,”蕭爸爸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非常認真,語氣也更加的溫和,“你的實驗設計從理論上是成立的,試圖驗證‘鹹甜碰撞’和‘口感對比’的假說。選材也非常...嗯...豪邁和大膽,力求將每一種風味都強化到極致。”


    蕭明明愣住了,爸爸的描述聽起來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專業。


    他用力點頭。


    “但是,”蕭爸爸話鋒一轉,努力憋著笑,“可能任何一個偉大的理論在初次實踐時,都需要微調參數。比如,‘鹹’和‘甜’的比例,‘冷’和‘熱’的平衡,以及最重要的——食品安全!”


    “實驗材料必須新鮮,操作環境要清潔,否則就不是美味實驗,而是細菌培養啦。”而且不同質地融合的‘兼容性’問題。我們的味蕾呢,就像一個精密的傳感器,一下子輸入太強烈且衝突的信號,它可能會過載死機。”


    蕭明明被“參數”、“兼容性”、“傳感器”這些詞聽起來就高大上的詞匯給吸引了。


    雖然他的小腦瓜還沒有辦法完全聽懂這些是什麽意思,但是看向自家爸爸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崇拜。


    “好吃的創意,最終目標應該是‘好吃’,對不對?我們要做的是讓傳感器發出愉悅信號的實驗,而不是……呃……測試它的故障邊界。”蕭爸爸用明明能懂的方式解釋,“我們可以縮小實驗規模,一次隻驗證一兩個變量,比如,先從一小勺冰淇淋配一小塊新鮮的薯片開始?”


    蕭明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情緒平靜了不少。


    他甚至覺得爸爸是唯一理解他科學精神的人。


    “這樣,”爸爸再次開口:“我們來約法三章。隻要你能認真遵守這三條規定,爸爸向你保證以後你在進行偉大創作的時候,媽媽都不會過來教育你,相反她還會給你提供創作的材料。而爸爸會全力配合你完成偉大的創作。好不好?”


    蕭明明思索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第一,食材審核,比如我們可以選用更合適的、安全的鹹味食材。第二,安全監督。第三,首席試吃官爸爸我先嚐。我們要用更科學的方法,進行更精準的探索,怎麽樣?”


    蕭明明聽到這話眼睛又噌的一下亮了起來:“那...那可以用海苔和冰淇淋試試嗎?”


    他記得蘇叔叔視頻裏好像有提起過海苔。


    “當然!擊掌為盟!”蕭爸爸伸出手。


    “啪!”小手和大手擊在一起。


    媽媽收拾完廚房出來,就看到自家丈夫居然能和兒子在那碗“恐怖混合物”上達成科學探討的共識,不由感到無語。


    隻是再接觸到兒子重新亮起的、充滿探索欲的眼睛時,又心頭一軟。


    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


    隨他去吧。


    有大人看著,總比小家夥自己瞎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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