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環風雨城。


    天乞現身之後,禦劍急速前往萬機樓。


    此月隻剩一日,且目前夜幕將晚,體內斷魂丹隨時都可能發作,再不快些回到萬機樓,後果難料!


    晚風從耳邊呼嘯,天乞閉上雙目深深地舒了一口濁氣。


    九獄一事,徹底將天乞的過往拉了出來,本大可放下不顧,專心眼前,但現在睜眼閉眼滿腦子都是閻刑下的話,誰又成了下一個與自己永別的人?且還在自己不為所知的時候!


    當下連自然道也不敢再施展了,此刻的心情尤為錯亂,難以平複。


    驅走了約舒爾,天乞害怕此刻又來其他天源地宗之人,倘是再與之交涉一番,恐怕明日是回不了萬機樓了!


    斷魂丹發作在即,亦不敢施自然道恢複平靜情緒,當即一股逆流直衝天乞腦海。


    禦劍中的天乞,恍然間覺得自己開始出現眩暈感,腳步不穩,明明十分穩定的長龍牙此刻都覺得它在搖晃。


    整個人轟然從劍上落了下來,鼻尖流出兩行血水,瞳孔也開始顯出血絲。


    落下的天乞心裏十分不甘,朝天怒吼一聲:“啊!為什麽!”


    荒涼的高山叢林,天乞仰臥在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動,長龍牙伴隨刺地。


    斷魂丹發作在即,天乞勉強能帶著一絲理智,想要趕回萬機樓,但當下的病態實不允許他有任何作為。


    自然道不敢施展,唯有魔噬心經了。


    至此以來,天乞用魔噬心經隻為提升修為,但修為何其難升,故而並不時常修煉,眼下也隻唯有用魔噬心經強行緩和心境了。


    閉上雙目,不去理會周遭旋轉的世界,盤坐而起,魔噬心經即刻運起。


    此道入體,似十分貪婪天下當下的情緒,早已蠢蠢欲動,一經天乞運起,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環繞天乞周身,絲絲黑氣八方遊走,一絲一絲的吞噬天乞身上的負麵情緒。


    情由心生,此道亦是從心而生,第一口吞噬的地方就是天乞的心髒。


    天乞猛地睜開雙眼,是因感到心髒一陣緊縮,無法呼吸和心髒驟停的感覺直衝全身感官。


    天乞沒有停下,運起魔噬心經之後明顯感覺自身的戾氣少了不少,縱使心髒緊縮這麽一下也算不得什麽,隻要能從當下的情緒中走出,何管他心髒停不停!


    而此刻的天乞,內心生出了兩種情緒,一種在經曆九獄一事之後,完全的自暴自棄,淪為廢人;而另一種則帶些冷漠,但也受到了波動,開始逐漸消極下來。


    魔噬心經在天乞的內心橫掃而過,黑煙聚滿心髒,不停地朝心髒大口吞噬。


    先是完全暴棄的情緒,很快被吞噬一盡,接著又是冷漠些的情緒,此消彼長,終隻剩下一顆冰冷的心髒。


    而此時,天乞的全身開始出現絲絲的冷霜,眉發,唇口,衣物,手腳全部鋪了一層淡淡的白霜。


    天乞略略發抖,仍不睜眼,此刻正是情緒恢複的大好時機,迫切想要恢複都來不及,又怎會讓其停下。


    心髒之上,因魔噬心經產生的黑絲全部擠進了心髒裏頭,它要吞噬其內不屬於這顆心髒的任何一物,無形的情緒,有形物體,通通化為煙塵,不留有一絲分毫......


    身外,白霜已經將天乞全身蒙上了厚厚一層,在這夜色中顯得格外奪目。


    聲息漸漸微弱,倘若不是這白色霜打的一座人像引人注目,都不會發現他的一點氣息。


    而此刻的天乞當真是陷入了沉練之中,隻覺得這種感覺實在微妙,都不甚想去解什麽體內斷魂丹之毒了,隻想一輩子都入這內心絲毫不起波瀾的世界。


    沒有任何的雜思,內心平靜如水,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擾自身半分。


    林間晨光微起,而天乞身上的白霜不化半分,隻有雙瞳赫然睜開,裂開了一道裂縫。


    接著全身的白霜紛紛炸裂,天乞一臉冷淡,起手摘下臉上的鬼臉麵具,抬頭望向雲間不知所思。


    該是少年的麵孔,此刻越發白淨,臉上棱角分明。那額頭飄忽的血色抹額處多了一縷白發,微風起揚。


    魔噬心經壓下的是天乞的情緒,亦是天乞的心境,此刻再讓他多了蒼色,少了稚嫩。


    起身彈去身上留有的白霜渣子,低頭時那一縷白發落在眼前,天乞沒有多想什麽,隻是將它挽在耳後。


    走上兩步,朝萬機樓的方向前去,順手又將銀白鬼臉麵具戴上臉龐,體貌瞬變,那一縷白發也消失不見。


    今日就是斷魂丹發作的最後一天,可天乞現在絲毫沒有昨日的慌張情緒。


    內心平淡如水,沒人能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午時已過,天乞終到萬機樓下。


    沒有停留,甚至連方化雲前來招呼,天乞也沒有理會,一直朝賞金樓走去。


    方化雲原本微笑的臉,忽然失落的耷拉下來,他不是怪天乞沒有理會他,而是他似乎看見了一個經曆滄桑變化的天乞,不知眼前的人此去經曆了什麽,如此月末才得以回來,回來又變成了這幅模樣,不禁讓人有些心酸。


    入得賞金樓,天乞拿出自身的鐵牌機師令,靠山一處小門。


    小門熒光波動,上顯:


    “鐵牌機師花無枯,晉升點四千三百二”。


    天乞進了小門又直朝艾俞飛的房間走去。


    艾俞飛坐在案前,抬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恩”


    天乞點點頭,往前走去。


    艾俞飛也沒有廢話,直接拿出一隻小瓶,與之前一次見的一般無二。


    天乞將其拿起,沒有當即下服,而是問道:“艾老,我作為萬機樓的機師,執行批文密令,應該有權知曉我吃的到底是什麽吧。”


    天乞說完,兩人互時皆不言語。


    斷魂丹發作為一月之期,而當下已是最後一日,按理說就算此刻的天乞沒有毒發身亡,那也應該疼痛難忍了,但到目前為止,天乞沒有絲毫不適。


    既然如此,那執行任務之前,吃下的丹藥到底是何物?


    不是斷魂丹,又為什麽讓天乞吃下?


    艾俞飛望著天乞,忽然搖頭一笑,“真沒想到,你作為萬機樓的機師,原本隻是個剛入門的小子,不會讓你去執行批文密令,但偏偏你還是去做了兩次。我本以為你頭一次就會發現,但你卻如期回來了。這一次,我也真沒料到,你會在最後一天回來,又問起這丹藥。”


    艾俞飛自嘲接著說道:“無妨了,你既然問了,告訴你也罷。你吃的不是斷魂丹,邱廣申他們吃的也不是斷魂丹,而是靜玄丹。我萬機樓對外宣稱會給執行批文任務的機師吃下斷魂丹,是為了穩住發起人的心,讓他們知曉我萬機樓是一個講效率的機構。不僅對外人狠,同樣對自己人也狠,名譽就是這樣來的。”


    聽完,天乞將手中的丹藥瓶打開,裏頭一顆青色的丹藥隱隱閃耀,“這裏麵同樣是靜玄丹嗎?”


    艾俞飛點點頭說道:“是,但這顆是子丹,你之前吞下的是母丹,倘是一月之內不服食這顆子丹,你體內的母丹就會使你陷入沉睡,這一睡就是一百年。我萬機樓不會因為機師未完成一個任務,就將其處死,但至少也要給那些發起人一個交代,這一百年就是萬機樓的處罰。”


    昏睡一百年,這也算得上在那些發起人眼中死去了,一百年後蘇醒,重換姓名,又是一名萬機樓的機師,更無人記得他之前所為,出現的毫無跡象。


    將手中藥瓶內的丹藥倒出,天乞沒有絲毫遲疑,就將這顆靜玄子丹吞下。昏睡一百年,這等時間可容下天乞去如此揮霍。


    “艾老,告辭,明日我再來尋下月任務。”


    吞下丹藥,天乞淡淡說了一句,退步離去。


    艾俞飛望著天乞一直消失在視線內,他也不知天乞是如何度過這次東來島之行的,至少在對方的金葉上已經顯示完成任務了。


    讓艾俞飛最不解的亦是天乞當下的性情,與之前相比孑然不同,倘若不是生的一樣的麵孔與同樣的氣息,還以為回來的不是他呢。


    這趟東來島,他到底做了什麽?


    艾俞飛想著長長歎了一口氣,搖搖頭倍感無奈,真是一個奇特的年輕人啊,應是經曆了什麽大起大落,才變得如此吧。


    天乞走出賞金樓,到了樓頂處,一黑衣少年背對著他說道:“你知道靜玄丹的事了?”


    天乞看出此人是邱廣申,沒有疑惑,隻輕“恩”了一聲。


    邱廣申回頭衝著天乞淺笑,“你不想問我怎麽又知道靜玄丹一事的嗎?”


    “想說你自然會說,何必要我來問,且此事本就無足輕重,我不太感興趣。”


    天乞說著一臉的冷淡,是真對邱廣申所言,半點興趣不起。


    邱廣申先是微微皺眉,發現眼前的人似乎變了不少,完完全全的沒有了之前的幼稚情緒。


    “你,還是花無枯嗎?”邱廣申不自覺的問了一句,還不等天乞回答,自己卻又搖頭笑了起來,“嗬,我問這個做什麽?”


    “花無枯,你在入門資料中填寫你已經一百多歲了,若情況屬實,你我真是天生的對手。”


    邱廣申說著,散發出修為氣息。


    天乞微微感知,他已然入道!


    天乞眉宇微顫露出不解,被邱廣申發覺忽然大笑,“哈哈,我之前就已經睡過一百年了,沒想到一百年後醒來,便給了我這般驚喜。作為一個新人,你居然連著兩次獨自完成批文任務,實在有些令我刮目相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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