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卷軸走進暗室,景曦在角落處的桌案上,看見那日洞中堆積如小山的卷軸,彎腰,他攤開其中幾卷,在桌麵上鋪平攤開。


    “庚戌三十年......心頭血一碗,再配以半斤白薇......爐內煉製成丸......曦高熱緩解,夜裏長咳......”


    白薇、羌蔓、綠籬蓮......卷中密密麻麻的藥方全是保護心脈的藥材,沒有一味有絲毫毒性。


    “......血脈初醒難以抑製,或以同化之法加以抑製:腕間三寸處有一......”


    慢慢的,青年隻覺心裏什麽東西,頃刻間崩塌了;攤開九幽噬靈,景曦手指顫抖,飛速瀏覽著這本卷軸上的內容,指尖停在末尾的最後一行小字上。


    “曦生性重義,定當拒之,不必多言。”


    雙腿一軟,青年狠狠磕碰在石桌腿上,撞翻腳邊的木盆,一把匕首和沾了血跡的紗布滾落在地上。


    心頭血、人魔之子的詛咒......


    景曦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手中握著那段帶血的紗布,一把揪住玄洲衣領,如垂死掙紮地困獸一般,一聲聲低吼著:“你究竟知道什麽!”


    男人甩開青年的手,步步逼近,手指頂著他的胸口處,赤金色的雙眸冷冷看著青年,“你十五歲時曾高燒不退吧?是不是後來莫名其妙便好了?”


    “你本不該活在世上,是葉翎用自己的命,強行留住你罷了。”


    一旁的司堯臉色鐵青,儼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雲錫在他身後神色難辨,隻有餘憐一人麵不改色,平靜地為葉翎施針。


    “我不相信,我怎麽可能是魔......怎麽可能!”


    玄青宗是天下第一宗門,匡扶正義、鏟妖除魔是習道者的第一宗旨,現在這個不相幹的男人告訴他,他不僅是魔族,是全天下唾棄厭惡的存在,還以惡報善、欺師滅祖。


    他憑什麽相信!


    景曦低聲嘶吼著,一步步向後退,砰地一聲撞在身後書架,書卷花瓶紛紛墜落在地,不少物件生生砸在青年身上,狼狽不堪。


    不知何時,淚水蓄滿景曦幹澀的眼眶,模糊不清的視野中,他看見葉翎闔著眼,靜靜躺在床榻上;擦去了血跡的麵容慘白如紙,竟比幾日前還要清瘦。


    白皙的手臂伸出一截,密密麻麻紮滿了銀針,過分纖細的手腕搭在床沿,仿佛一折即碎。


    景曦想起那天清冷月色下,自己深陷掙紮與痛苦中無法自拔,自怨自艾,將傷疤露給葉翎看,質問他,“你就沒想過,我也會痛嗎?”


    可誰又想過,刀尖劃破心髒時、長夜漫漫心疾發作時,葉翎會不會痛?


    這個男人向來是淡淡的、沒有情緒的,沉默慣了,便也讓人覺得他生來便是冷漠無情的;像他這樣生來強大的人,本就不該有七情六欲,就活該一聲不吭地默默承擔一切。


    這是葉翎啊,是那個給了他家、是那個他曾深信不疑、哪怕全世界都都與他為敵,也絕不會放棄他的師尊啊。


    景曦,你怎麽舍得。


    恍惚間,隻聽嘭的一聲,抑製不住的魔氣從暗室散開,迅速向外侵蝕彌漫。司堯與玄洲對視一眼,瞬移到暗室最內側,看著鐵盒上的鏈條瘋狂顫抖,一道爆炸聲中碎成粉末,鐵盒隨之墜地。


    血咒依靠施咒者自身的力量維持,葉翎既然連靈石紐帶都無法維係,血咒崩盤也必定之事。


    床榻上剛止血的人身體又是一陣痙攣,偏頭在枕邊嘔出黑血,顯然是遭到了血咒反噬。


    司堯拿著鐵盒前來,看著榻上慘不忍睹的光景,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瘋子”。


    走到景曦麵前,溫潤有禮出名的司堯此刻麵色鐵青,沉吟良久後,還是將鐵盒遞給景曦,丟下一句:


    “不是不肯信自己是魔族麽?這盒中便是魔族之物。”


    盒子側麵有“贈吾徒”三個小字,景曦眼神一顫,瘋癲般地飛撲過去,一把搶過鐵盒抱在懷裏;滿是煞氣的盒子在他搶過的一瞬間,突然安分下來。


    打開盒子,青年看到一把黑劍靜靜躺在盒子裏,而這把黑劍下,壓著一張毫不起眼的字條。


    這張紙條已有了歲月痕跡,邊角泛黃,字跡也失了顏色。


    不過寥寥幾字,青年卻反複讀了數遍,滾燙視線地仿佛要將紙張穿透。


    景曦,等你好起來,為師帶你去看花燈。


    -


    慢慢長夜終將過去,黎明初現,天際泛白,朝陽下的空氣沾染濕氣。


    屋簷不時落下幾滴寒露,雲錫行過禮後,從屋內退出來,看著長廊邊上屹立不動的青年,走上前去。


    “我師尊他......好些了嗎?”


    拆過鐵盒後,青年便被徹底趕了出去,手中緊緊握著一張破舊字條,黑劍被丟在地上,孤身一人望著葉翎的臥房,難言的孤寂與淒涼。


    “情況穩定下來了,目前沒有大礙。”雲錫看著長凳上一同被丟出來的卷軸,片刻後還是問道,“我能看看那個卷軸嗎?”


    青年皺眉,最後還是點點頭,沒有拒絕。


    群蟻似的小字鋪滿整個卷軸,末尾最後一行更是讓人無限唏噓,雲錫心中感慨,看了眼景曦,終究沒忍住,“你.......怎麽會覺得仙尊害你。”


    是啊,他怎麽會覺得葉翎舍得害他。


    景曦想起那五個小字,“曦生性重義”,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多麽諷刺。


    “你打算怎麽辦?”默默記下卷軸內容,雲錫將其放回原處後,來到景曦身邊,“霜月仙尊體內有魔氣,你的血脈覺醒與否,他很可能都撐不過去。”


    兩日後便是月圓之夜,景曦若覺醒墮魔,葉翎必將當場斃命;可他若是化魔失敗而死,葉翎脆弱的心脈也受不住突然紊亂的魔氣。


    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魔領之巔有一護魂燈,可永葆萬物之靈氣。”


    談話間,餘憐推門而出,麵色略微疲倦,平靜地看了兩人一眼,視線落在景曦身上,再次道,“若想救師尊,隻有這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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