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和外表是少女的人,在安分部活動教室內對視。


    窗外的飛機雲,從西向東,拉開一條悠悠的長雲。


    夜架栞站起來,粗魯地伸出手握住「霧島悠月」那纖細的手臂:“跟我出來。”


    坐在椅子上的「東悠」,見她對自己的身體做出這麽粗暴的動作,頓時皺了皺眉頭。


    東悠能感受到纖細手臂上,傳來夜架栞那沉重的力道,根本就不等自己回應,夜架栞就拉著自己朝門外走去。


    這時不遠處,美術部的人提著空著的顏料桶走出來,說說笑笑。


    或許是覺得太吵,夜架栞冷冷地看了她們一眼,冷的能夠將整個學校中,流動的時間停止。


    那幾名美術部的成員立刻停止了談話,怯怯地提著空顏料桶退回了美術部。


    東悠內心無言以複,他走到半開著的窗戶旁,操場上能見的到零星人影,還有讓人感到秋意的涼爽海風。


    感覺陽光照亮的海麵,以及夏季的藍都不再鮮明,逐漸變成秋季的深邃色彩。


    他好想獨占這一切,於是打了個哈欠。


    “嗬,你好像很輕鬆?”夜架栞回以嘲諷的冷笑。


    她就站在身後,從後方延伸的,是被照的有些反光的走廊。


    「霧島悠月」的手放在窗沿上,注意到夜架栞的視線,看著她:“過幾天,或許就會恢複正常。”


    “我想要你和我說明的是,現在。”


    “現在,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我和她身體交換了。”「霧島悠月」停頓了一下,輕歎了口氣說,“不管怎麽說,霧島悠月她是無辜的。”


    夜架栞那精致漂亮的臉蛋,現在滿是陰霾:“東悠,你現在還想著她,是不是太囂張了?”


    “這是囂張?”這時,「東悠」從安分部內走了出來,靠在門旁,用冷靜的聲音說,“把別人的善意當做忤逆你的源頭,這就是你。”


    「東悠」那不滿的目光,毫無掩飾的落在夜架栞身上,那一刻,火藥味在走廊上越來越濃。


    同樓的社團原先都多多少少會發出一點聲音,現在都緊閉著教室門,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不認可。”「霧島悠月」搖了搖頭,輕聲說,“我是愛著栞的,就忤逆而言本就沒有什麽錯誤......”


    “霧島悠月,我讓你說話了嗎?”夜架栞卻依然一動不動地盯著「東悠」,“什麽時候輪到你為我男友說話了?”


    哪怕現在的夜架栞盛氣淩人,「東悠」依舊不甘示弱:“你覺得我哪裏說錯了?提出來就是。”


    夜架栞冷眼瞥了她一眼,看著「霧島悠月」說:“現在,告訴我,為什麽不是你來告訴我發生了這件事?”


    「霧島悠月」隻好解釋說:“因為這件事情並就超乎常理,就算我說了你會相信嗎?我自己和自己說,我也不相信。”


    “所以我提前告訴你,是想解決事態,而不是讓你在這裏發脾氣。”「東悠」開口說。


    “霧島悠月!我沒有讓你說話!”夜架栞的語氣中罕見的憤怒。


    「東悠」看了一眼「霧島悠月」,在她心裏,夜架栞這時就是一個情緒上頭的十六歲少女,因為秘密是由自己告訴她,而不是她的男友。


    夜架栞那嚴厲卻有美麗的眼神,正在陰沉著看著「霧島悠月」:“你和霧島悠月,到底是怎麽回事?”


    “部長與部員的關係,她是大小姐,我是靠自己的才能一路往上爬的小子。”


    夜架栞看了眼門口的「東悠」,接著走到「霧島悠月」身邊。


    “你,用了那個能力了吧?”夜架栞低聲說。


    “什麽?”「霧島悠月」一愣。


    夜架栞伸出纖細的手指,捏住那張嬌麗純潔的臉蛋,像是在撫摸一朵花蕊般,輕輕撫摸著。


    到這時,東悠才知道她口中說的那個能力是什麽。


    東悠之前和夜架栞有過關於過去的事情,甚至導致了她有著記憶,所以和現在的東悠產生了聯結。


    她在懷疑,自己擁有能和一些少女,發生命運聯結的能力。


    不過,就算自己一口否認,她也無法證明什麽吧。


    “我現在心情不好,聽不了假話。”夜架栞沉聲說。


    “哎。”傳來了「霧島悠月」的歎息聲,“我不知道你說的能力是什麽,但我是愛你的。”


    “嗬。”


    被海浪衝上岸的小魚被浪花帶回大海,夜架栞用鼻子輕聲嗤笑著。


    “我看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很好嘛。”夜架栞用盡一切挑釁和嘲弄的笑容說,“我不在神奈川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就一直在一起,關係一定比我還要好。”


    無形的壓力抵在東悠的胸口,他又回想起那天文化祭上,久久未吞咽下的粘糕。


    “我想再過幾天吧,我們就能恢複正常。”東悠說。


    “東悠同學,她在意的不是這個,你現在很愚鈍。”霧島悠月說。


    “你話什麽時候這麽多了?”夜架栞說。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然而卻突然陷入沉默。


    “霧島小姐。”


    忽然,夜架栞的語氣很清晰,隱約帶刺,看著「東悠」的眼神也很鋒利。


    “東悠在哪裏?”夜架栞帶著嚴厲的表情逼近「東悠」,“玩夠了?把我的東悠還給我。”


    “栞?等等,我說過了,我就是東悠。”他急忙開口說。


    因為,夜架栞的那一副態度,完完全全是在把霧島悠月當做犯人來看待,東悠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


    “為什麽?”霧島悠月的聲音幹澀,單手抱臂,將視線轉向一旁。


    為什麽?聽著她的話,東悠一愣。


    為什麽?是啊,為什麽呢?


    把這一切都歸罪與係統嗎?但是係統的主人是誰?


    是東悠這個人,自以為能一個人掌握任務的人決定的。


    霧島悠月本可以繼續一個人安安靜靜看著書,有時候去合唱部,到頭來還要被夜架栞所指責,埋怨。


    她霧島悠月本身就沒有任何過錯,把她陷入這種情形的人,是他東悠。


    而夜架栞,她僅僅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愛吃醋的少女,是他東悠的女友,誰都可以去責怪她對霧島悠月的指責,就他東悠不行。


    因為他,才是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


    ◇


    道路兩側的樹,好像提前進入了落葉期。


    加油啊,隻要熬過兩個季節,就能在明年生出綠芽,發葉。


    霧島悠月和東悠站在七裏濱車站的後線後,等待著前往藤澤站的列車。


    來的路上,兩人一直沒有說話,或許是因為結局的不完美——學校提醒學生午休時間的結束。


    而在放學後,沒有夜架栞的身影,準確的說,一整個下午都沒看見。


    “你現在在聽什麽歌?”「東悠」問。


    「霧島悠月」亮起手機的屏幕,摘下耳機說:“罕見你會問我這個。”


    “因為我從沒見到,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聽歌。”


    “部分情況下我會聽的吧。”「霧島悠月」困惑地說,“之前做導覽手冊的時候不就是。”


    “那是因為要學習和工作。”


    “這麽一說還真是。”「霧島悠月」笑了笑,亮起手機的屏幕,但並沒有說出什麽歌名。


    視線往下移,是裙擺和穿著過膝筒襪的長腿,他凝視了一會兒,之後打開前置攝像頭,看著這位美少女嬌美的容顏。


    “對著自己的身體發情?”


    “我隻是在感歎著,真有人的比例會這麽完美。”


    “就算你現在讚美我,我也不會高興。”她雙手抱臂,聲音冷漠的好像能把軌道凍結。


    “現在生氣的樣子也很完美。”


    “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麽會招女孩子喜歡。”霧島悠月冷聲一笑,“但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會更討厭你。”


    “霧島悠月,或許在我心裏,你真的是很可愛的。”


    “嘲笑我?”


    “我路過理科班的時候,聽見老師在講光的特性,物理老師說光是頻率極高的電磁波,又說光是粒子,因為光有粒子的特性,那麽光到底是什麽?”


    “你是文科的吧?怎麽關注這個?”霧島悠月微微側頭。


    “我仔細想了想,光是「想你就用盡了全力」。”


    “打算用一些無聊的情話誇我?”


    “這種情形難道不應該說「謝謝你,東悠同學,我很喜歡這話」?”


    “那麽,謝謝。”


    “好平淡,不過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


    這時,電車從那側緩緩進站。


    霧島悠月輕聲說:“東悠,你到底迷戀我到了什麽程度?”


    “冬天的時候,你要是說冷,我會把房子給燒了的程度吧。”


    “這是犯法的。”


    東悠笑道:“那麽就把我燒了。”


    “當事人燒掉的話,事情就永遠不能解決了。”


    “那就把那個房子買下來,然後再裏麵點上煙花。”


    “煙花保持不了溫度,笨蛋。”


    電車停穩了,身邊的路人快步進入車廂,但是兩人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東悠」的雙眸看向「霧島悠月」,臉上微微帶著笑:“不走嗎?”


    “嗯,我等下一趟好了。”


    “好,那麽你真的沒有想對我說的嗎?”


    “明天見。”


    “......好。”


    「東悠」走進電車車廂,在電車門關上之前,對著「霧島悠月」揮了揮手。


    真的霧島悠月坐電車走了。


    真的東悠站在原地。


    電車的聲音在耳邊作響,車廂內的人很多,談話的內容千奇百怪。


    她的視線透過車窗,看向了七裏濱的海岸。


    明明已經在他的身邊,可是為什麽自己卻要和他忽遠忽近呢。


    出現了這樣的事情,不就是證明了我們之間的聯結嗎?


    可是——


    希望待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是我。


    希望和我達成思維透明的人,是你。


    我不禁深切的在心裏如此祈願,回想起來,從夕暮的安分部穿過那道門時,從烏龍茶蓋滾落出來的戀心,肯定無法再關上。


    呐,母親。


    我沒有想認同你,也和你不一樣。


    但某種「無法讓步」的人,的確存在,我終於理解了這件事。


    也理解了不甘於普通,想要將手伸向重視的人的心情。


    希望有一天,能夠將隱藏在心底的全部思念來麵對你。


    我的東悠。


    我想讓你摟住我,想和你牽著手。


    為了能在看得見月亮的夜晚裏,溫柔地抱緊你。


    如果能成為你的那個人,對我來說,這樣最好。


    ‘我請求你,讓我能和你在一起,怎麽樣都好,東悠同學。’


    ‘請快點想想辦法,哪怕是欺騙我,我也願意。’


    ‘我想和你在一起。’


    ‘喊我悠月的那一天,請盡快到來。’


    ‘因為我,好喜歡你。’


    ◇


    他在林蔭道的自動販賣機前買了罐黑咖啡,在可以看見入町厄神社的長椅上坐下來。


    喝了一口,表情怪異的好像這罐咖啡是劣質產品一樣。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啊......


    「霧島悠月」眺望天空,想到了那場考試周的台風天,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木蘭花什麽的,都掉了一地,但是花瓣愈發俏紅。


    不知坐了多久,夜晚是死一般的寂靜,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隻有整齊的路燈,還有偶爾駛過的汽車。


    他回憶著這幾個月的一切。


    興奮,後悔,傷心,悸動,迷茫,再到自我欺騙。


    腦海中浮現的,是夜架栞那張生氣的臉,還有霧島悠月的那一句‘為什麽’。


    呼出的白氣,仿佛被夜晚的月光偷走。


    眼前的所有一切,光與影吸附著秋意,樹葉隨著風在搖擺。


    「霧島悠月」深吸口氣,站起身,並沒有回到別墅。


    獨自一人走在街上,突然有些害怕打著警笛的警車過來盤問,為什麽這麽晚了還在外麵逗留。


    他不禁加快了腳步,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柏油路傳來的厚實感。


    藤澤橋、大鋸公園、禦幣公園,最後再到自己在禦所穀公園旁,居住的公寓。


    就在禦所穀公園內,看見了「東悠」正坐在公園的椅子上,他就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星空。


    “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裏是一輛車子也沒有經過的夜晚,用不著特意拉高嗓門,也能聽的很清楚。


    “嗯?你?怎麽在這裏?”


    大概有那麽幾秒,搞不清楚狀況的「東悠」,隻是愣愣地看著「霧島悠月」往這裏走來。


    「霧島悠月」按住被風吹的長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直視著她。


    “我買了去京都的票,但是多了一張。”


    她坐在椅子上靜靜的聽著,沉默無聲,仿佛全世界的細雨,落在全世界的草坪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她說。


    “知道,我已經向老師請假了。”他說。


    她失去了原先冷靜的表情,突然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視線遊戈不定,好像掉入了迷宮。


    “可是......你......”


    “我是來向未來宣戰的,霧島悠月。”


    他朝霧島悠月伸出手。


    “像個小孩子一樣,這麽莽撞的做法也未免太胡鬧了。”她將臉別向一邊,語氣低迷。


    “那你的意思是?”他問。


    霧島悠月像是為了按耐情緒,稍微低下頭,然後,直視著他。


    “二十分鍾,你在這裏等我。”


    說完後,她上了樓。


    東悠站在公園內,忽然笑出聲,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麽衝動,連夜買了去往京都的兩張新幹線的票。


    過了近乎半小時,她從公寓門口出來。


    “你要帶我走嗎?”


    伴隨著微笑,她輕輕地伸出手。


    為了不錯過,在這最後一天,他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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