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意外讓眾人始料不及,nhk等一些電視台都立刻將鏡頭對準了舞台上身穿燕尾服的「秩序破壞者」。


    沒有任何預兆的,開始了彈奏。


    指骨分明的手在多達八十八鍵的琴鍵上遊走著、舞動著、悲歎著、呐喊著。


    原本不解的聽眾們望向舞台上的眼睛逐漸煥發著光彩,當結束月光第三樂章結束後,觀眾席一片沸騰,鼓掌的雙手也注入了十分的力道。


    “真是出眾的人,感覺十度音他也能輕而易舉地按下吧。”


    “本來是衝著常道老師來的,沒想到這裏還有這樣的人物。”


    “叫東悠嗎?之前一直聽音大的木野教授提到過。”


    司儀小姐姐站在幕後躊躇不定,幾名工作人員在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似乎在為誰去和夜架栞通報而犯愁。


    東悠右手的小指偏離了琴鍵,夜架栞正架著腿,手握成拳抵著臉頰凝視著他,表情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由於她進入了自己的視線,胸中的詭異情緒更加劇烈地燃燒起來。


    ——或許就這麽輕快地繼續下去?


    耳邊的掌聲很大,可是東悠卻感覺不到一絲的興奮。


    “這......現在是做什麽?”


    “不知道欸。”


    “他不下場嗎?”


    好像聽得見觀眾席交頭接耳的議論,突然感覺夜架栞在用冰冷的視線看著自己。


    東悠淺吸一口氣,對於曲子的感情,噴湧而出的情感,想借這首曲子傳達的事情。


    然而要是讓人聽了感覺「僅僅隻是在生氣,用力地敲擊著琴鍵」是不行的。


    難過也好,憐愛也好,隨之融為一體的物語,飽含深幽豐富,希望能傳達到。


    東悠相當放鬆地坐在琴凳上,冷靜地環視聽眾的臉,繼續開始彈奏。


    貝多芬c小調第五交響曲,聲望之高,可謂「交響曲之冠」。


    命運的敲門聲響起,它深沉,安詳,優美,又蘊藏著深厚的力量。


    在那一刻,好似所有的花朵都在拚命地挺胸綻放,一抹甘甜且苦澀的淺淡暗影卻在花瓣的陰影下,搔搔作癢。


    蟄伏於暗流的陰影傾巢而出,突然,琴音緩慢而憂傷,陽光被陰影吞噬,花朵停下綻放。


    富於表現力的兩小節休止後,驀然出現了變奏,宛如詩人在誦讀一首優美的抒情詩,宏偉又輝煌。


    不斷高漲的琴音,像點燃了無邊無際的光芒,它有著攀越山峰的氣度,擊潰一切陰影。


    不管在場的人願不願意聽這琴音,都會被它強行吞噬,音樂強勢擊穿轉播的鏡片,落在無數觀看著節目的人耳中。


    從第一樂章直彈到第四樂章,長達三十五分鍾無差錯演奏,將眾人的情緒收拾的啞口無言。


    沒有人覺得這三十五分鍾是純粹在浪費時間,沒有人離場,也沒有人走動,仿佛都被琴音按在了座位上。


    就連一些轉播的電視台都沒有移開半分,全然將鏡頭聚焦在東悠身上。


    東悠的額頭上出現細汗,他終於明白這種情緒是什麽了。


    自己是帶著憤怒的情緒去彈奏的,心髒的跳動聲從一開始就突然變大。


    “這個人是東悠啊,今天也是賺足了完美零失誤的風頭啊。”


    “嗯,早就認出來了,沒想到傳聞是真的。”


    “比上次親耳聽的情緒來的更加突出,這一次有光芒又有影子,如果說之前是滑過綢緞的話,那麽這次就在走過滿是疙瘩的山峰。”


    “可是為什麽要彈這麽久......”


    觀眾席傳來竊竊私語,不過礙於夜架栞就坐在前排,根本沒人敢說多餘的話。


    東悠麵向孤零零沐浴著燈光的黑漆鋼琴,當手繼續放在鋼琴上的時候,包含客席在內的所有聲響都消失。


    這燕尾服好熱。


    他伸出手當著眾人的麵,將領口的蝴蝶結解開,露出皙白的鎖骨。


    當汗水滴落在手背,雙手傳來酸痛時,這一瞬間他才意識到——


    「啊,原來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霧島悠月絕對沒問題吧。」


    東悠站起身,對著觀眾席的人鞠躬,沒有緊張的神情,也沒有看上去那麽精神抖擻。


    忽然,角落響起了零星的掌聲,接著,一片接一片。


    今天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不管多麽高傲的心,都因他而心悅誠服。


    ——這種奮不顧身的生存方式,絕對不是一種錯誤。


    ◇


    舞台的大門被工作人員推開,上一個正在演奏的樂隊即將結束演奏。


    可經曆過了富有內涵琴音後的大廳,接下去一切的聲音都顯得那麽平淡。


    神裏高中合唱部麵色沉靜。


    霧島悠月依舊在把握著最後的時間,和部員們進行著最後的校對。


    “謝謝你,東悠。”她突然轉過身對著東悠說。


    東悠坐在椅子上揉著手腕:“真是的,我都拖了這麽久,你連一句我愛你都不肯說嗎?終究是錯付了。”


    “你立了一個不錯的榜樣。”霧島悠月卻無視他的三個字,單手抱臂看著部員們說。


    “怎麽突然沒詆毀我了?而且當別人榜樣這種事情做起來一點都不簡單,可以的話,我沒想當誰的榜樣。”


    霧島悠月手抵著下巴輕輕笑著:“啊啦,原來你一直希望我這麽對你,這種奇怪的奴性真是讓我高看你了呢。”


    “有不少男性都想被美少女惡言相向,他們甚至還會從中找到樂趣。”東悠甩了甩手,“那麽,有信心嗎?”


    “指的是我對你惡言相向的話,你是否能從中找到樂趣?”霧島悠月微微歪頭。


    “——合唱啊合唱!是合唱!話說你是故意這麽說的吧!?”


    霧島悠月稍稍躬身,笑著搖動著肩膀:“你在上台的時候有信心嗎?”


    “當然有信心,我可是東悠,一上台我就把「亂殺」兩個字刻在自己的臉上。”


    “臉上刻字......亂殺......”


    見她笑的很開心,東悠聳聳肩:“所以?”


    “當然,因為你和我,是一樣的。”霧島悠月對著他露出甜甜的微笑。


    看著她那一副美豔的臉頰,東悠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身體再次繃緊。


    前方的隊伍已經下台。


    “接下來,由神奈川藤澤市,神裏高中合唱部的學生為大家演奏。”


    “選曲為......《祈願~獻給那時的你》,指揮為霧島悠月。”


    隨著報幕結束後,合唱部在舞台上就位,東悠繼續坐在琴凳上。


    “等等?霧島悠月?霧島家的那個二小姐?”


    “就覺得怎麽不在千田私高了,原來去那個小地方。”


    “好像和千田私高的撞曲了吧?”


    “哇,那個人怎麽又上來了,這比啥啊。”


    報幕結束後,燈光泯滅,隻有舞台上留著聚光燈。


    仿如從星空落下的光線落在那些人的製服上。


    霧島悠月一一看著眾人的臉,最後望向鋼琴位,目光如璀璨的悠月,望向他的視線愈發柔和。


    於是,指揮棒開始躍舞。


    刹那間,主旋律和女低音一並出現,沒有絲毫的雜質。


    “凝視著落葉陷入了沉思。”


    “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你,總是得到你的幫助。”


    “失眠的夜晚全都是因為你。”


    “想立刻向你表白我的心意。”


    “你說的那些膩歪台詞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那是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回憶。”


    “那是你贈與我的珍貴禮物。”


    “我並不向往多麽奢侈的生活,隻要和你在一起就已經足夠。”


    那是和千田私高截然不同的曲調,然而音節卻過渡的十分完美。


    低音和高音的不斷碰撞,主旋律撩人且蘊含溫情。


    琴音和歌聲在此刻交疊著,如交織的棉線,編織成溫情的布衣。


    它覆蓋著人的身體,隻因它是溫暖的,通透的,治愈人心的。


    眾人沐浴著台上的人傳達來的光輝,夜架栞卻忽然站起身,抱著雙臂扭著細腰肢轉身離開,留下幾名被她特意喊來對旗下的學校進行評判的評委麵麵相窺。


    這被正在彈奏的東悠全部看在眼裏。


    .........


    “啊啊啊~真是中肯的評價呢,就是輸了啊~~”


    “真的很可惜,如果是我們先唱的話,贏的就不知道是哪家了。”


    “不過最後大野先生的指揮和東愛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在音樂廳前的場地上,總能聽到部員們發出的哀嚎聲。


    神裏高中在這次音樂廳中的表現,厲害讓人起雞皮疙瘩,一時間讓人難以取舍,但最後也隻是得到了「聽眾推薦」這個偽榮譽。


    “我們已經拚盡全力了,隻是花不到一小時我們就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雖然最後......”


    “對啊,這可不是全國大賽,我們隻花了三個月!三個月就能這麽厲害了!”


    一些女生使勁地擦拭著眼淚,肩膀顫抖著看了眼四周。


    “東......東悠學長呢?”


    “沒看見人,霧島部長也不見了......”


    “......聽說都被主辦方叫走了。”四條茜解釋完後,對著部員們說道,“可以了,我們到車上去等。”


    “哎,一開始就被音樂名校的人圍住,現在又被主辦方叫走.......”


    “別歎氣啦!豬仔們趕緊進車咯!”


    ◇


    “被罵了,沒想到夜架男友的身份也不管用。”


    在海岸邊,東悠不由自主地苦笑出來。


    霧島悠月和他並肩在海岸處走著,海和天空呈現一樣的暗藍色,右邊是一排裝修精致的店麵。


    結束後,兩人就被一些音樂名校的人給圍上,好不容易逃脫了後,又正好碰上了大野和士和東京愛樂。


    「要是沒有聽到你彈奏這部壯麗的作品的話,那麽一生可以說是什麽作品都沒有聽過」


    大野和士用恩格斯的話對東悠的彈奏給予了高度評價,但也說出了隻有鋼琴的話顯得過於單調,希望今後能和他的管弦樂團隊來到一個新的高度。


    然而東悠並沒有打算今後一直彈鋼琴,也沒有往這方麵奮鬥的意義了。


    再之後就被主辦方邀去喝茶,雖然隻給了個警告,表示這麽做的話就沒有規矩,今後會很容易給他們帶來困擾。


    東悠深表歉意,直接來了幾個標準的「紅豆泥私密馬賽」。


    “肆意破壞規則的人,就要做好事後算賬的準備。”霧島悠月說道。


    東悠捏住了波子汽水瓶,滿懷苦澀的說:“還不都是你害的。”


    霧島悠月也沒有多加解釋,反而有些十分抱歉似地低下頭。


    “是嗎,對不起。”


    東悠一怔,隻好輕輕別過頭:“沒有,反正我也出盡了風頭,不如說是推銷我的一種絕佳的方式,從某些方麵來說我穩賺不賠。”


    霧島悠月忽然緊握住西服的領口,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垂下的眉梢與低下的眼睛被看在眼裏。


    “那個,東悠......”


    “嗯?”


    她側過身,有些為難地看著地麵:“我今天贏了嗎?”


    東悠露出笑容告訴她:“贏的真精彩,看的我恨不得把那些虛偽的評委全殺了。”


    “不......那個......謝謝。”


    她不把話說清楚,還把臉別向一旁,聲音越來越微弱。


    “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東悠像是掩飾尷尬一樣喝了口水,然而明明不渴的多餘動作,卻讓他在心中升起了自我厭惡。


    海風吹來,霧島悠月抱緊了雙臂:“是嗎?如果不像是我態度的話,我向你道歉。”


    “啊?欸?沒有,不是,我覺得還可以。”


    她這種意料之外的話讓東悠在心裏嚇了一跳。


    不知是為難還是害羞,她總是不停地整理著劉海,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打理著披肩的烏黑長發,不安地遊移著視線。


    麵對她這幅反常的姿態,東悠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和平常一樣說話就行。”他姑且說道。


    霧島悠月遲疑了會兒,像是接受了的點點頭。


    她漸漸恢複平靜,輕輕地咳了咳:“你是不是和夜架同學鬧矛盾了?”


    ——......原來心裏是在想這個問題嗎。


    不過東悠想起夜架栞在合唱還沒結束就離開,而且現在都沒有來找自己,一時間大腦有些頭疼不已。


    “矛盾?不可能有矛盾的,隻有她有矛,我沒有盾。”東悠吐槽道。


    兩人突然陷入沉默。


    霧島悠月和夜架栞完全不同。


    兩人都是絕無僅有的存在,兩人都在自己專屬的世界裏閃閃發亮,兩人都是特殊的。


    東悠尊敬霧島悠月,他向往她,甚至覺得如果能得到她的承認,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


    正由於他抱著想和她相見的希望,才永遠的認為最崎嶇的路才是最好的路。


    他想珍惜她、在意她,因為她正直的模樣,生氣的模樣,奮鬥的模樣,在自己眼裏真的很美。


    就如「卡爾薩根」說的——


    在廣袤的空間和無垠的時間中,能與你共享同一顆行星和同一段時光是我的榮幸。


    而好感度來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東悠並不想失去她。


    但另一邊,是夜架栞。


    因為開頭很艱辛,所以他一直以為如果拋棄了她,自己也不會感到愧疚,甚至會感到無比的輕鬆。


    然而自從和夜架栞接觸後,他就發現了她更多迷人的一麵。


    他已經決定用靈魂去愛夜架栞,否則他不可能會當著她的麵說出「我討厭這樣的你」,而是繼續像之前一樣去迎合她。


    當她中途直接離開的時候,他的心情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別想了。”霧島悠月輕聲說道。


    “嗯。”


    “從這裏回旅館要花多少時間?”


    “估計要二十分鍾吧。”


    “那麽我們走回去?我和她們說先回去。”


    “嗯,給我買一根棒冰當做獎勵吧。”


    “嗯。”


    二十多分鍾的時間內,兩人像是各有心事一樣一言不發,能聽見的隻有島上的聲音,和輕輕的呼吸聲。


    回到旅館,霧島悠月走進大廳,東悠跟在身後。


    在二樓的「男生止步」的警示標前,她忽然停下腳步。


    空間內的粒子在翩然舞動,在燈光中,霧島悠月轉過身,抬起纖細的手腕舉至中途。


    然後,向著東悠靜靜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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